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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醒来 ...

  •   沈溯再次醒来时,床边伏着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床头柜上放着保温壶和餐具,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鲫鱼豆腐汤。”写字的人刻意收着笔锋似的,纸上的字硕大如斗,又圆又胖。
      沈溯拉开床头柜,把它丢进去。轻飘飘的纸张落在其下一叠奇形怪状的便签上,里面几乎每张都不同,有方正的淡黄色便签,更多的是仓鼠和点心形状的,色彩缤纷。
      他昨天下去散步时路过护士站,看见有个年轻护士面前的显示器上就粘满了仓鼠便利贴。
      日复一日出现,淡而无味的炖汤让沈溯感到烦躁。来人自作主张的亲昵和屡教不改的多管闲事也是。
      仓鼠便利贴也是。
      他紧锁眉头,发出一条微信消息,随后扔开手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哥,梁姐今天煮的什么汤?”
      驾驶座的青年声音里透出一股幸灾乐祸。
      “今天周一,循环回来了,鲫鱼豆腐汤。”副驾上的男人闻言轻笑一声。
      沈溯厌恶外食,现在自己也没法下厨,只有吃家里送的。
      他说:“我已经在学了,争取让他换个口味。”
      “哈?”沈洄收起笑容,“不用啊哥,让他喝呗,天天能喝上新鲜的补汤他还有什么可嫌的。”
      他转头看了副驾一眼,见对方半阖着眼睛,分不出他是否在玩笑,又忧心忡忡道:“真不行。别说我哥知道了要发火,我也不支持。不行就给他叫餐呗,我这有酒店电话,要喝什么让他自己点。”
      对方一时没有回答,沈洄开着车,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说得口干舌燥,等红灯时停下来拨冗往右边一瞟,才发现对方早已睡着了。
      和他在一起,沈洄总不自觉地想吐露自己,变得很健谈,想吸引他的更多注意。
      黄昏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陈阅脸上,给他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光晕。睫毛在他鼻梁上投下被拉长的阴影,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头上,他的皮肤有种近乎瓷器的冷感的白皙。
      即使眉宇间带着浓浓倦色,他看着也显得过分年轻。
      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沈洄想,他怎么能是我的嫂子,他有我大吗?但就是这个看起来还很小的男孩子,和他印象中气质冷峻的大哥比肩走了好多年,亲密无间。
      沈洄知道他现在很累,大哥出事后就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里,只差住进他病房,沈母唱红脸让他回去休息,白天里他还是能在病床边坐将近十个小时。
      他又瘦了,沈洄发现。也就难养这一点和他看上去的样子符合。
      他翻下挡风玻璃上的挡板,替人遮住了迎面的余晖。
      *
      “沈溯!”充满怒意的女声和陶瓷碗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同时响起。
      “……你太不像话了!”被碗碎的动静吓了一跳,林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沈溯是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反抗。
      “到底怎么回事?你和小阅之间闹矛盾了也不能这么过分!你知道他这几天为了你憔悴成什么样吗?他……”
      “我看得到。”沈溯还是那个不为所动的样子,嘴角甚至绷得很紧,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我只是让他别再送饭来。他正好能休息。”
      林云一听,差点气得倒仰:“你是让他休息的意思,让保镖把他拦在门外?你怎么做得出来?”
      她越说越气,呼吸也越发急促,李鸣见状不对,赶紧扶着她在病房的沙发上坐下来,递过茶杯:“夫人消消气,别激动,慢慢说。”
      沈溯低着头:“我就是想离婚了。”
      林云本以为这小子又是吃醋上头说出蠢话,敲打敲打就算了,没想到他闷头就给了她一棍。
      “啊……啊?”她站起身,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说什么?”
      沈溯梗着脖子:“我会和陈阅离婚,我跟他不合适。”
      林云是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
      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了这么多年,一朝得偿所愿,当年求婚时正初创公司,却眼睛眨也不眨烧了手上大半的流动资金的是谁?
      电光石火之间,她反应过来:“你脑子摔坏了。小李,你等下要和医生说重新给他检查,不得了,真是撞得不轻!”
      她踮起脚伸手扒儿子的眼皮:“妈妈看看,不会是脑出血了吧?”
      沈溯:“……”
      醒来这短短几天,他就发现陈阅很受欢迎。他性格温和,长相出挑,林云喜欢他也无可厚非。他可能是很好,但沈溯发现自己没办法和他生活在一起。
      车祸后第一次醒来,他看见病床边的人来来往往,只觉得自己想见的那个人迟迟没出现,所以不肯再睡去。
      可是身体很虚弱,没过多久还是陷入了睡眠,睡着时做了一个很长很痛的梦,心肝都被活活剜去一般痛。
      听林云说,他再醒过来已是两天后。那时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见到陈阅,马上就要见他。
      随即一怔。
      陈阅是谁?
      ……为什么要找他?
      对陈阅的印象很模糊,想起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其余便只记得他是自己的丈夫,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也记不起来。
      沈溯记忆断层的不适与浑身连绵的剧痛中躺了不知多久,然后见到了那个陈阅。青年微微喘着气,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微微睁大眼睛在病房门口和他对视。
      一瞬间,沈溯的视线就向下躲了一点,随即划过对方被风衣腰带勾勒出的腰线,修长的小腿。
      虽然记忆清空,那算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就这一眼,他知道他就是陈阅。
      后来也见了很多次面,看过对方眼圈泛红的样子,在病床边浅眠的样子,小心翼翼想和自己多聊会儿天的样子,被拒绝时嘴角下耷流露出委屈的样子。
      可是每一次都是愈加证实了沈溯的猜测。
      沈溯不能看到陈阅。
      只要一看到他,心里就沸腾起滔天的怒意和躁郁,还有他不愿意承认的尖锐而冰冷的欲望。
      在那汹涌的心绪中,唯独没有温热的爱。
      沈溯被突如其来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击溃,却感觉到潜意识里绝不想伤害对方。他意识到,不管曾经与眼前人发生过什么,从今以后也绝不能和对方生活在一起了。
      *
      陈阅接到林云电话时正要把猪肚汤从砂锅里倒出来,被铃声惊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溅了好一些刚滚开的汤水在虎口上。
      “喂……妈妈,”他匆忙接起。
      “小阅,在忙吗?”
      “没,在家呢,”陈阅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下冲,“怎么了?”
      “是我今天去医院看了沈溯,医生说他伤着脑子了,神经病了,”林云坐在车里,手还是抖,“他要是对你说不好听的话,咱们不理他,一定不往心里去,啊?”
      “他现在说的话都不能当真,你千万不能伤心,知道吗?别搭理他,你自己的情绪最重要。”
      “嗯……”陈阅想叹气,忍了回去,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没有的,妈妈。沈溯没有说不好的话,别批评他啦。”
      “好,好。回家了就赶紧休息,别撑着不睡。”
      陈阅挂了电话,靠着橱柜开始发呆。
      是车祸创伤导致后遗症,这些天的疏远和拒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沈溯醒后他赶到医院,在床边泣不成声,没有等来安抚,只对上了一双冷漠和探究的眼睛。从那一天开始,沈溯没和他说过多余的话,甚至没喊过他的名字,陈阅想要多和他说说话,也多半得不到回应。
      一开始是陈阅自己心里有愧,以为他还在为他出事前自己和同事出去聚餐一晚上没回家的事生气,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忍耐着对方的糟糕态度。
      两个人从没冷战过,沈溯什么时候会消气他心里没谱,一忍就是好几天。可几天下来,他实在坚持不住,这次的教训叫他痛不可当,半夜总是噩梦中惊醒,盯着身边空荡的半边床铺不自觉地流泪,白日里见到爱人难得清醒,却也说不上几句话。
      许多年来,没这么孤独伤神过。
      后来沈溯不让他送饭,陈阅说没关系我不忙的,沈溯打断他:“你不觉得自己太多事了吗?这不用你来。”
      陈阅就愣住了。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沈溯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在陈阅的记忆里,沈溯甚至从没说过可能会让他不那么开心的话,两个人彼此珍重,只希望对方因自己幸福快乐,最多是情趣似的吃醋闹别扭。
      到了如今,陪护和送饭就变成“太多事”了吗?
      陈阅没再说什么,只是本已很疲惫,又被弄得很伤心,等护工进门后就走了。
      沈妈妈特意打来这个电话,一定是因为沈溯和她说了什么,让她意识到自己和沈溯的关系变得很僵吧。
      沈溯说了什么呢?
      沈溯出事前一天还在央着陈阅休掉年假,和他去冰岛过结婚纪念日,他被抢救完送进ICU的第二天,陈阅去警局看到他的车,后座的位置沾着泥的春笋滚了一地。
      他和往常一样下了班,没接到忽然要加班的陈阅,于是绕道去朋友家拿了新鲜的食材,准备回家做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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