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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兽争果 秘境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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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森林,雾气深重。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山谷,古木参天,藤萝垂地,终年不见天日。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暗处响起。
在这幽暗深处,却有一树光华。
那是一株三丈来高的玄青树,树干虬结如老龙盘踞,树冠却撑开一片青蒙蒙的光晕。
枝头挂了二三十枚果子,每一枚都有婴儿拳头大小,皮色青翠欲滴,隐隐透着玉质光泽。
玄青果。
一阶下品灵果,妖兽食之,可淬炼筋骨、涤荡血脉。对于凡兽而言,这便是天赐的仙缘。
最先到的不是妖兽,是风。
风裹着果香在森林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鸟兽都在同一刻停止了动作,抬起头,鼻孔翕动,瞳孔骤然收缩。
那香气钻进鼻腔,直孔孔扎进脑子里最原始的欲望深处。
然后,大地开始震颤。
一头野猪从密林深处撞出来。
那畜生足有牛犊大小,全身覆盖着泥浆干涸后形成的铠甲,最骇人的是那两根獠牙。
从下颚斜刺出来,不像猪的牙,倒像两柄没有开刃的重剑,上面还嵌着几片暗红色的鳞片,不知道是哪头妖兽临死前留下的。
它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直接撞向玄青果树。
轰!
树干剧烈摇晃,枝叶簌簌作响,一片青色光亮从枝头坠落。
果子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经从旁边的树冠里弹射而出。是一条长蛇,通体漆黑,唯独三角形的头颅上有一道银线,在雾气中划出冰冷的轨迹。
它的眼睛是竖瞳,此刻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紧紧盯着那枚下坠的果子,蛇信吞吐得飞快,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鹰啸撕开夜空。
金雕的俯冲快得看不清轮廓,只感觉到一股狂风压下来。
那畜生的双翅展开足有丈余,铁钩般的爪子凌空探下,不偏不倚攥住了蛇身中段。
长蛇猝然受袭,身体疯狂扭卷,三角形的头颅猛地回头,毒牙在月光下闪了一闪,狠狠刺入雕腿。
金雕吃痛,发出尖锐的唳叫,却没有松开爪子,它的眼睛里燃着凶光,那种眼神在说:死也要拖你一起。
它们纠缠着砸向地面,翻滚、撕咬、绞杀。
一头猛虎就在这时从阴影里走出来。那畜生体型比寻常虎类大了一圈,额间王纹隐隐泛金,显然离进阶不远。
它走得不紧不慢,走到金雕和长蛇滚落到它面前时,它才垂下眼皮,看了它们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警惕,甚至没有轻蔑,就像看两块石头。
然后它抬起前爪,猛然拍下。
砰!
金雕的翅膀折断,长蛇的身体飞出十丈,撞在一棵老树上,软软地滑下来。
猛虎没有低头看它们第二眼,它的眼睛始终盯着那颗滚落的玄青果,那眼神终于有了变化,瞳孔微微放大,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
果子正在地上滚动,它滚过野猪踩出的深坑,滚过蛇血浸透的泥土,滚过金雕落下的一片羽毛,最后——
停在一只白鼠面前。
白鼠很小,小到猛虎的一个脚掌就能把它踩成肉泥。
它浑身的毛灰扑扑的,沾着泥垢,在月光下勉强能看出原本是白色,后腿上有道结痂的旧伤,走起来有点跛。
它的眼睛也不大,浑浊、畏缩,是那种在底层挣扎了太久、已经不敢对任何东西抱有期待的眼神。
它刚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那颗果子就滚到了它跟前。
青色的光芒照进它浑浊的小眼睛里。
它闻到了什么。
鼻子抽动,胡须颤抖,那双小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它饿。
它在这个森林里活了三个月,每天都在饿。
饿到后腿那道伤一直没好,饿到皮毛失去光泽,饿到夜里缩在洞里,能听见自己胃壁摩擦的声音。
它伸出两只前爪,捧起了那颗果子。
果子很轻,凉凉的,有一股它从来没闻过的清香。
它捧到眼前,凑近了看,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那丝微弱的光变得更亮了些,真好看啊,圆圆的,亮亮的!
然后它抬起头。
对上了无数双眼睛。
野猪的獠牙上还挂着树皮,虎口半张,能看见喉咙深处颤动的软肉。
树上,草丛里,岩石后,密密麻麻的瞳孔在夜色中亮起,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那颗青色的果子,和捧着果子的那一小团灰白。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
白鼠捧着果子的两只前爪僵在半空。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眨了眨,目光从那无数双眼睛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爪子里。
它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恐惧。
因为恐惧需要时间,需要想象,需要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眼睛,然后低下头,又看了看爪子里那枚漂亮的果子。
真好看!
可是——
它慢慢弯下腰,把果子轻轻放回地上。
然后它往后缩了缩,退回石头缝里,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鼻尖,和两只抖个不停的小耳朵。
那双小眼睛还露在外面,透过石缝往外看,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畏怯。
沉默持续了三息。
野猪率先移开目光,继续撞击树干,金雕扑腾着断翅往远处爬,一边爬一边回头,眼睛里是刻骨的怨毒,长蛇的尸体还在抽搐,已经没兽看它一眼。
猛虎垂下眼皮,看了白鼠一眼。
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确认一颗石头不会挡路。
然后它收回目光,低吼一声,冲向树下的野猪。
厮杀声、嘶吼声、惨叫哀鸣,又重新响了起来。
那枚青果安安静静地躺在青苔旁边,滚了一身的泥。
谁也没看它一眼。
白鼠缩在石头缝里,看着猛兽们重新开始厮杀。
果子就在它面前三尺的地方,它看得见那点青光,闻得见那股香味。
它的鼻子还在抽动,果香钻进鼻孔,顺着血管爬进脑子里,在某个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烙印。
它怕饿。
但它更怕死。
它缩在缝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大家伙打得血肉横飞,却没有一只过来捡这枚果子。
它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全是困惑,它只知道,那些猛兽刚才看它的眼神,和现在看彼此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好像……没事了?
它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又嗅了嗅。那股清甜的香气还在。
肚子里又咕噜噜响了一声,这一次响得特别久。
它犹豫了。
那边又有一只不知名的走兽被猛虎撕开了喉咙。
白鼠看着那一幕,小眼睛里的畏怯和饥饿来回交战,最后饥饿似乎占了上风。
它不再犹豫,猛地窜出去,飞快地抱起果子,又以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一气呵成。
石头缝里很黑,很小,很安全。
它把果子放在自己用干草铺成的小窝上,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那双小眼睛里的畏怯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好奇,是欢喜,是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暖洋洋的情绪。
它凑上去嗅了嗅,鼻子一耸一耸的。
真香啊!
它又伸出爪子碰了碰,果子在干草上滚了半圈,青光照在它脏兮兮的脸上,那双小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它张开嘴,露出那两颗米粒大的门牙。
咔嚓。
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顿时溢满了整个嘴巴。
白鼠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胡须一翘一翘的,两只小耳朵也跟着抖了抖,那是它活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露出的表情。
外面,厮杀声还在继续,惨叫声此起彼伏。
里面,一只白鼠抱着果子,一口一口,吃得小爪子都在微微颤抖。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
它不知道那些猛兽为什么不要它。
它只知道……
真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