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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识好歹的冰坨子 佘梦是被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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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梦是被疼醒的。
从妖核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细密的、持续不断的疼。
他睁开眼,又闭眼,很久之后才慢慢聚焦。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灵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镇妄的灵力气息。
管理局医疗中心的高级监护室。
他正趴在一个铺着柔软绒垫的恒温观察箱里。
观察箱外,隔着透明的屏障,佘梦看到了镇妄。
男人背对着他,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透出一种疲惫的僵硬。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报告。
佘梦想动一下,爪子刚抬起就牵动了妖核的裂痕。
“呜……”
极细微的声响,但镇妄立刻转过了身。
他收起报告,走到观察箱前,指尖在箱体表面的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屏障无声滑开。
“醒了?”镇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感觉怎么样?”
佘梦有气无力地:“……喵。”
疼,饿,想骂人。
镇妄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旁边的恒温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食盒,打开。
是罐罐的香气,但这一次,里面混合了更浓郁、更精纯的灵力流,还掺杂了几种佘梦能嗅出来的珍贵药材味道。
都是温养妖核、修复精神损伤的顶级货色。
食盒被放到佘梦面前。
“吃。”镇妄说,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但动作却放得很轻,“你的妖核有十七条细微裂痕,精神力透支严重。未来一周,每天三顿,都是这个配方。”
佘梦低头嗅了嗅,本能告诉他这东西对他大有好处。但他没立刻开动,而是抬起头,赤色的猫眼盯着镇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嗷呜?”
你呢?
镇妄似乎愣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佘梦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我没事。旧伤……好多了。”
骗鬼呢。
佘梦鼻子动了动。他能闻到,镇妄身上除了原本那种凛冽的灵力气息,还多了一股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治愈妖力的味道,正缠绕在对方左肋下的旧伤处,缓慢地、持续地发挥着作用。
但同时,他也闻到了一丝更深处的不稳定。
这混蛋的状态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但镇妄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观察箱旁坐下,拿起刚才那份报告。
“关于青松公寓事件的初步分析报告。”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工作。
“核心怨念体已被彻底净化,五十三名受影响居民全部苏醒,无后遗症。事件定性为‘S级异常精神污染’,源头初步推断为公寓建造时意外压到的百年怨地,经多年负面情绪滋养变异而成。”
“喵……”
叽里呱啦的好吵……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佘梦:“你的能力被正式命名为【深渊净噬】,评级暂定‘战略级特化型’。总部已经批准你作为第七组正式顾问的编制,权限和待遇比照组长级。”
佘梦耳朵动了动。
编制?组长级待遇?那是不是意味着……罐罐管够?工伤有补贴?还能申请独立宿舍摆脱这个总拎他后颈皮的家伙?
“不过,”镇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昨天你最后的行为,严重违规。”
佘梦僵住,刚伸向罐罐的爪子停在半空。
“未经许可,强行侵入搭档识海深处,触及高度敏感的记忆禁区。”镇妄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医疗规程里,这等同于攻击行为。按条例,我可以对你实施强制拘禁,甚至申请进行记忆封锁。”
佘梦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嗷呜噜呜噜呜噜!”
王八蛋!老子是为了救你!
镇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冰冷,“但结果是你我的精神链接因此产生了不稳定的‘共感’残留,你的妖核严重受损,而我的部分记忆碎片……滞留在了你的意识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箱子里炸毛的小猫,那双眼睛此刻是深灰色,没有任何温度:“这是隐患,佘梦。对你,对我,都是。”
佘梦愣住了。
共感?记忆碎片滞留?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己的识海。果然,在妖核周围那片因透支而显得暗淡的空间里,漂浮着几块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碎片。
它们很安静,没有散发出任何情绪或信息,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异物”。
那是……镇妄的记忆碎片。
来自那个冰冷祭坛,那个阴暗牢房,那些他宁可独自腐烂也不愿被人触碰的黑暗过往。
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感涌上来。
佘梦低下头,狠狠刨了一下食盒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所以呢?
所以老子救你还救出错了?
就该看着你咳血咳死?
但他没叫出声。只是把脸埋进爪子,用屁股对着镇妄。
观察室里陷入一种僵硬的沉默。
良久,镇妄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微,佘梦几乎以为是错觉。
“把罐头吃了。”镇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然后睡觉。你的妖核需要静养。”
佘梦不动。
“佘梦。”镇妄叫了他的名字,这次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佘梦尾巴烦躁地甩了甩,最终还是抵不住罐头的诱惑和妖核深处传来的、对灵力的渴望。他转过身,埋头苦吃,把食盒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一副“我睡了别烦我”的姿态。
镇妄站在箱子边,看了他很久。
直到确认小猫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他才极轻地伸出手,指尖隔着屏障,虚虚拂过佘梦妖核所在的位置。
那里,银白色的微光正缓慢流转,努力修复着那些裂痕。而几片暗金色的碎片,如同星辰,静静悬浮在旁边。
镇妄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又异常别扭。
佘梦被强制留在医疗中心观察。镇妄每天会来三次,准时送来特制的修复罐头,监督他吃完,检查妖核恢复情况,然后离开。全程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指令和汇报。
狗东西……不识好歹的冰坨子!
陆离来过一次,带着总部颁发的正式顾问徽章和一个加密的个人终端。他看佘梦的眼神依旧复杂,混杂着敬畏、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但至少表面的礼貌做到了。
“恭喜啊,顾问。”陆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扯了扯嘴角,“一战成名。现在整个管理局都在传,镇妄组长捡了只不得了的怪物回来。”
佘梦当时正趴在垫子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没理他。
陆离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组长为了保你,在总部会议上跟那几个老古董拍了桌子。说你虽然违规,但功大于过,战略级人才值得特殊对待……哈,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为谁这么强硬。”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小心点。‘天枢院’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了,对你这种能直接触及‘根源’的净化能力很感兴趣。组长压得住一时,压不了一世。”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佘梦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离驻足。
“你的能力对组长有帮助,他也救过你,如果你……”
陆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过于矫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请帮帮他”就离开了。
佘梦盯着那枚刻着双剑托眼徽记的顾问徽章,心里乱糟糟的。
镇妄为他拍了桌子?跟总部那些“老古董”?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战略级资产”,不能损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没机会问。
镇妄不再给他任何窥探情绪的机会。那个男人把自己裹进了一层更厚、更冷的冰壳里,连偶尔流露的那点细微温度,都彻底收敛了。
直到第五天晚上。
佘梦的妖核裂痕在顶级资源的滋养下,修复了大半。夜里,他照例趴在观察箱里,运转妖力进行最后的温养。
突然,一股极其尖锐、冰冷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识海深处炸开!
不是他的伤。
是共感!
是那些滞留在识海里的、属于镇妄的暗金色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活了过来,散发出滔天的绝望和恐惧!
镇妄的诅咒,在作妖。
“呃……”佘梦痛得蜷缩起来,爪子死死扣住垫子。
碎片中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意识。
依旧是那个祭坛。但这一次,视角变了,不再是旁观,而是代入。
他能感觉到锁链勒进腕骨的冰冷刺痛,能闻到皮肉烧焦的焦臭,能听到那个苍老声音在耳边重复:“污秽……剥离……炼化……”
更可怕的是,在这段痛苦记忆的底层,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外部牵引力。
像是有谁,在遥远的地方,通过某种媒介,正在强行召唤或者刺激这些本应沉寂的记忆碎片,而目标……是佘梦自己。
是“天枢院”?!
剧痛越来越烈,佘梦的妖核刚刚修复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挣扎着想切断共感,但那些碎片像是扎根在了他的识海里,疯狂汲取他的妖力作为养分,将那段黑暗的记忆不断放大、回放……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拖入无尽痛苦的漩涡时。
“佘梦!”
一声低喝穿透混乱。
一只微凉的手按上了他的额头。
镇妄不知何时冲进了监护室,他身上还穿着外出执勤的作战服,带着夜风的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的指尖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强势而精准地刺入佘梦的识海,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狠狠斩断了那些碎片与外部牵引力的联系,然后将它们重新镇压、封印。
“唔……”佘梦瘫软在垫子上,大口喘息,浑身的毛被冷汗浸湿。
镇妄的手没有离开,依旧按着他的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佘梦才缓过气。
他抬起头,赤色的猫眼因为疼痛和惊吓而湿润,看向镇妄。
你,最好给老子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人单膝跪在观察箱边,另一只手撑在箱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但佘梦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下颌。
他在后怕。
这个认知,让佘梦心里那点委屈和怨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他们找到你了?”镇妄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佘梦轻轻“喵”了一声。
不是找到我,是找到“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了。
镇妄沉默了很久。
久到佘梦以为他又要恢复到那种冰冷的沉默时,镇妄忽然很轻、很轻地,用指腹揉了揉他的耳根。
一个近乎温柔的动作。
“抱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连累你了。”
佘梦愣住了。
因为疼痛背过去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镇妄。男人依旧没有抬头,但那句道歉,那个揉耳根的动作……
冰壳裂开了一道缝。
镇妄收回手,站起身。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组长。
“好好休息。”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会再让人碰你了。”
门轻轻关上。
佘梦独自留在观察箱里,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微微发光的顾问徽章,又内视识海里那几片被重新封印、但依旧存在的暗金色碎片。
这一次,心里除了乱,还多了一点别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镇妄之间,那根因为共感和秘密而强行绑定的线,已经缠得太深,太紧。
斩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