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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神因何被罚 做好人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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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灵神又是因何被贬下凡的呢?
此事说来,终究是怪他“多管闲事”。
南海之滨的灵神庙中,有位自称张王氏的妇人。一年多来,她每日都会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儿,悄悄潜入庙中,对着叔夜灵的神像哭诉。起初,叔夜灵根本听不真切她的话语——妇人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哽咽得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直到来的次数多了,叔夜灵才渐渐听出了大概:原来这妇人是在祈求上苍,为她的夫君和婆婆讨回公道,她要让那些作恶之人,以命换命,血债血偿。
她的夫君,正是在一年多前,因为路见不平,救下了一名正在被数名恶徒施暴的姑娘,竟遭那些人活活打死。张王氏与婆婆悲愤交加,当即赶往县衙状告恶徒,可她们一介草民哪里知晓,那伙恶徒的头目,竟是县令的独子。
县令接过状纸,看清被告姓名的瞬间,便惊得僵在大堂之上。被告是自己的独子,这可如何是好?老李家就这一根独苗,若是真的伏法,岂不绝了后!他当即与师爷交换了一下眼神,二人便心照不宣,开始颠倒黑白、胡作非为。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最终,县令的儿子非但没有受到半分刑罚,张王氏与婆婆反倒被扣上了“诬告”的罪名,各判五十大板,还被勒令赔偿县令儿子五十两“医药费”。
婆媳二人哪里肯服?她们在大堂之上放声哭喊:“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求您明察秋毫,为我儿/夫君伸冤!我们说的句句是真,您若不信,只管问这位姑娘!”
说着,张王氏慌忙指向一旁的姑娘——正是当日被救的受害者。可那姑娘早已被县令威逼警告,此刻哪里还敢做证?只是双手抱头,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哭得泣不成声。
行刑那日,张王氏的婆婆本就年迈体弱,五十大板才打了一半,人就死了;张王氏虽然后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被打得重伤垂危。可她心中的冤屈实在烧得滚烫,半点不肯死心,于是第二日便强撑着一口气,又爬到了县衙门口击鼓鸣冤,只求县令能重审此案,为她死去的亲人讨回一个公道。
可这鼓,她一连敲了七八日,县衙的人却连大门都不肯让她进,更别说什么重审案子了。张王氏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县衙大门口,一动不动,双眼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整个人像失了魂的行尸走肉。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挪过半步,日日守在那里,铁了心要为丈夫和婆婆洗清冤屈。
后来,还是县衙看门的大爷实在看不下去这光景,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劝她:“姑娘,这案子你是告不赢的,还是回去吧。你还年轻,不如再寻个人家好好过日子,别跟这世道硬碰硬了。”
张王氏一听大爷这话,整个人竟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猛地扑上去死死地拽住大爷的裤腿,死活不肯松手,连声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爷只叹着气劝:“你就信我一句,赶紧走吧。”
可张王氏依旧攥着不肯放,大爷终究拗不过,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苦涩:“你叫我咋说啊……姑娘,你就松手吧,就算是我求求你了。”
“求”字入耳,张王氏顿时僵住了,怔怔地看着大爷,好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大爷见她松了劲,不敢多留,赶紧一溜烟跑回了门房,关上了门。
那之后,张王氏再也没踏过县衙半步。她在附近一座破庙里勉强养好了伤,便含泪背着婆婆的尸身,一步一挪地回了家。
穷人命如草芥,想告官简直是异想天开。张王氏在庙堂之上不能求得公正的审判结果,便把全部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神明身上。之后一年多时间里,她每日都会去灵神庙祈求灵神为她主持公道,惩处奸恶之徒。而那个一岁多的孩子,则是丈夫留下的唯一血脉。因为孩子太小,张王氏不放心把他留在家里,所以就只能每次都带来了庙里。
张王氏的遭遇任是再冷血的人听了都会流下几滴泪。因此每次只要她一哭,叔夜灵旁边站着的执剑童子就会跟着一起哭。叔夜灵活了十几万年了,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太多,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一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俯视众生。不过偶尔,也会被这一大一小两人的痛哭声弄得心里发酸。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凡人生死之事,本就是各安天命,更何况这事也不归他管,归幽冥殿管。他也曾托人去幽冥殿问过,幽冥殿的回复是那县令家祖上积累的功德不计其数,足可庇佑其后世子孙一时的灾难,也就是说虽然这次县令儿子犯的是死罪,但人家有祖宗庇佑,还没到死的时候。可做了亏心事的人,怎可能不心虚,那县令日日心神不宁,唯恐有一日东窗事发,累及全家。于是他竟又心生恶念,准备派人去杀了那妇人,以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
恰巧那日,张王氏从灵神庙回去的晚,待她走至离家不远处时,刚好看到有三四个黑衣人正在举着火把朝她家的房子放火,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人肯定来者不善,于是她便赶紧抱着孩子躲进了旁边的草丛里。不到一会的工夫,张王氏家的几间茅草屋便被那些黑衣人烧了个干干净净,一无所剩。
她和孩子躲在草丛里颤颤巍巍,不敢出来。那些黑衣人办完了事,回去路过那片草丛时兴奋地聊着天,其中一个黑衣人说道:“完事了,咱们赶紧回去向县令老爷复命讨赏吧!那娘们儿胆敢惹知县的儿子,我看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而另一个黑衣人却说道:“以后这种事少他妈再让老子来,杀孤儿寡母这种事真是丢尽了我黑山帮的人!”
张王氏躲在草丛里听到二人的对话后,顿时明白了一切,原来那恶徒竟是县令的儿子,怪不得门房大爷告诉她,她是打不赢官司的。她好恨,恨不得此刻就生吞活剥了那群恶人!
待那些黑衣人走后,张王氏才敢放声痛哭了出来。一时间哭声震天动地,连周围树上的鸟儿都被吓得飞走了。她不明白那些恶人丧尽天良,却能好好地活着,而自己,丈夫,婆婆却要被欺压,虐待至死!难道没权没钱没势就活该被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地上踩吗?她越想越绝望,最后竟哭得瘫软在了地上,怀里的孩子刚刚还在睡着,这会已经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了,跟着一起也大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张王氏像是偶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抱起孩子,便朝灵神庙的方向飞奔而去。平日里需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才能赶到,这会张王氏却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到达了灵神庙。
以往她都是毕恭毕敬地轻轻推开灵神庙的庙门,可这次她却一脚踹开了大门,然后急匆匆地跑了进去,将孩子放在地上,她就开始对着叔夜灵的神像大骂了起来:“你算是个什么神,枉我日日还都来跪拜你,人间有不平事你却视而不见,只会坐于高台之上冷眼旁观,你不配为神,更不配享受这人间香火!”说着,她一把掀翻了桌上所有的贡品以及香炉,叔夜灵与执剑童子毕成霎时都惊呆了,当了三万年的灵神,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他这么大不敬的,要是换了旁人,必然是要被惩治一番的,可张王氏的事,他俩都心知肚明,于是便也没有同她计较。张王氏疯了似的砸着庙里的所有东西,孩子在一旁被吓坏了,一直哭个不停,后来张王氏便停了下来,抱着孩子一起痛哭。
“儿啊,人家不让咱活,你爹、奶奶都没了,咱也报不了仇,活着也没啥指望了!”张王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泪,“娘还不如早点带着你重新去投胎,免受这人间苦楚!”
话音未落,她便像一阵被苦难追逼的风,抱着孩子踉跄着冲出了灵神庙。庙门被她撞得“吱呀”作响,供桌上的残烛被带起的气流吹得剧烈摇晃,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恰似她此刻断了线的悲绪。
叔夜灵与毕成听得这话,心头同时一紧,哪还顾得上多想,双双化作两道虚影,循着张王氏的身影追了出去。
此时的天空早已被墨色乌云压得喘不过气,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转瞬便成了瓢泼之势。雨水冲刷着大地,原本就崎岖的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脚下的碎石混着烂泥打滑,每一步都透着艰险。可张王氏像是全然不觉,怀里的孩子被她用衣襟紧紧裹着,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踉跄却执着,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赶。
二人循着那抹绝望的身影一路疾追,直到风声中传来崖壁的呼啸,才惊觉已至悬崖边缘。
“原来她是要跳崖!”毕成惊呼。话音未落,张王氏便已纵身跃出了悬崖。那身影决绝得没有一丝迟疑,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朝着万丈深渊坠去。
说时迟那时快,叔夜灵眸色一沉,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光,屈指一弹,口中默念咒诀。“定!”
无形的灵力如蛛网般铺开,精准地缠上了张王氏的身形。她下坠的势头骤然停滞,整个人被定在了半空中。方才还紧闭着眼、满脸决绝求死的她,忽然觉出异样——下坠的失重感消失了,周身像是被一层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托住。她茫然睁开眼,视线穿透雨帘,身下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下方狰狞地涌动,仿佛要将她吞噬。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幸好幸好!”一旁的毕成拍着胸口,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额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滑落,“多亏灵尊出手,要不然这孤儿寡母可就真没了!刚才那一下,真是把我的魂都快吓飞了!”
叔夜灵没有接话,只是眉头紧锁,望着被灵力缓缓拉回悬崖边的母子,襁褓中的婴儿被颠簸得放声大哭,哭声稚嫩却凄厉,在风雨中格外刺耳。
或许是雨水的寒凉浸透了衣衫,或许是婴儿的哭声唤醒了她的意识,张王氏没多久便悠悠转醒。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而自己明明已经纵身跃下,却仍活着坐在这悬崖边。
死也死不成的绝望与彻骨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泥泞里,双手抱着孩子,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恸哭。“老天爷啊!你为何如此不公!”哭声穿透雨幕,在山谷间来回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听得人心头发紧。大雨滂沱,冲刷着她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个饱经磨难的女人,已然成了一个泪人,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
叔夜灵站在不远处的崖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情绪复杂。身旁的毕成也早已红了眼眶,在旁边跟着一起落泪。幸好他们皆是神明,身形隐于虚空,凡人无从得见,否则这堂堂神明跟着凡人落泪,倒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灵尊,这妇人实在太可怜了。”毕成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丈夫惨死,婆婆遇害,家破人亡,如今连求死都不能,这日子……怎么熬得下去啊!”
叔夜灵何尝不觉得张王氏的遭遇令人恻隐。他想起方才在灵神庙中,女人悲愤交加时骂出的那些话——“你这无用的神!不配受人间香火!”那般怨毒,那般绝望。此刻想来,他的脸颊竟有些发烫,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自问:自己身为灵神,受凡间供奉,却未能庇护这等良善之人,任由奸恶横行,致使她家破人亡、走投无路,难道自己当真如她所言,不配为神?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毕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觉得本尊应该出手帮她吗?”
毕成想也没想便答道:“自然是该帮!可灵尊,咱们若是插手凡间恩怨,惩处凡人,那便是触犯天条啊!”他话音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要不……咱们给她些银钱,帮她重建家园,让她能勉强糊口便罢?其他的……还是别多管了。”
听着毕成的话,叔夜灵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痛哭不止的母子身上。雨水依旧瓢泼,女人的哭声渐渐微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他忽然开口,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然要帮,便要帮到底。本尊愿助此女一臂之力,帮她惩处恶人,了却她的心愿。”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清明:“身为神明,本就该庇护凡间众生,守护良善,惩戒奸恶。若是连这等含冤受辱的良善之人都不能庇护,任由恶人逍遥法外、为非作歹,我又有何颜面位居神位,享受人间香火?”
“可是灵尊,天条森严,咱们……”毕成还想劝阻,话未说完,便被叔夜灵打断。
只见叔夜灵抬手一挥,一道温和的灵光落在张王氏身上,安抚着她濒临崩溃的心神。同时,他的声音化作一道空灵的回响,穿透雨幕,传入张王氏耳中:“张王氏,你且带孩儿回去。此仇,本神自会为你了结,定不叫恶人逍遥法外。”
张王氏浑身一震,哭声骤然停住,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雨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
当晚,月色被乌云遮蔽,叔夜灵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化作一道流光,悄然潜入了凡间皇帝的梦境之中。
一月之后,曾经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县令及其恶子,被押赴刑场,当众开刀问斩。刑场之上,张王氏抱着已经不再哭闹的孩子,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两个害死她丈夫与婆婆的恶人伏法,鲜血溅落尘埃,她的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沉寂的释然。
冤屈终于得到昭雪,逝去的亲人也终于可以瞑目了。她对着天空深深一拜,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带着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