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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长宁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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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月亮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云翳,连带着漫天的星辰都有点黯淡。本就未曾点亮一盏烛火的长宁街愈发的黑暗。
忽然间,树叶飒飒作响,落在地上的叶片也随着倏然而来的风,席卷迎上来人的衣摆,衣袍随风轻荡。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街头,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男子将头发随意地用纶巾束起,偶有凌乱搭在脸颊旁的发丝被风吹起,摇摇晃晃地擦过他薄唇上的痣,又轻轻落下。
其手上还拿着一根木棍,一头斜着搭在他面前的地上,一头拿在他手里。
风扬起时,似乎携带着一声叹息。
就在一片树叶随风即将落在他手上时,男人随手将木棍扬了出去。而后,“啪嗒”一声木棍砸在旁边院子的墙上,又落在地上,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男人在棍子落下后,不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响声,似是有些慌乱。他这才像是满足了恶趣味般扬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方才的叹息似是一场幻影。
*
人死为鬼,鬼死为颦,颦死为希,希死为夷。
所谓执念,不过是死后将生前承诺之事深烙于魂魄,哪怕是之后忘却生前其他事,也不会忘记执念。有些带着执念去世的,在其死后不愿转世投胎便会想尽其法避开阴兵的追捕。执念至深却难以实现的鬼魂便飘荡于世间,直至忘却前尘往事忘却执念浑浑噩噩黯然消散。
若是生死簿上未曾注明此人生前有大恶之举,阴差们不会太过执着于抓捕那些鬼魂。毕竟这时间每天都是一抓一大把的鬼魂前往地府投胎,更是有些刺儿头蹦哒不休,阴差们不可能为了因为一个执念躲起来的鬼魂而耽搁太久的。
这些逃走的鬼魂在阳间久而久之会慢慢失去生前记忆,三魂七魄消散之后变成执难以投胎,地府也就不会收了。毕竟成了执,就相当于是飘散于世间的执念了,不再具备投胎的条件。
福泽医馆专渡执念至深的鬼魂,需要的便是要鬼魂变成执之前,了却其执念渡入地府。虽说执消散不过是时间长短之事,但执念消散事易,消散之后执却可能会影响活着的凡人或者修炼的小妖精怪。
花时身上生来便有数万因果线缠绕,这些因果线经年之后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愈发凌乱起来。渡长宁街的阴灵倒是有助于她,偶尔渡一鬼魂可能会减少一缕,偶尔可能不会减少但是能减轻因果线带来的刺痛感。
……
见女鬼还愣愣待在原地,花时瞥了她一眼。
“没听见?”
“听……听见了!”
“那还不走?”
女鬼点了头,转身就跑。还慌不择路的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本能,想直接从天花板穿上去。但是,在脑袋触碰到天花板时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又“啪”一声砸在了地上顿时尘土四起。
女鬼觉得自己被砸进地板里了。她是魂体,遇到猛击应当是如同烟雾般散开才是,现如今很瓷实的撞在地板上。
“医馆有禁制,走楼梯。”花时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还歪歪扭扭躺在地上某鬼说道。
女鬼抿了抿唇,眼神不着痕迹地朝很凶的人偷摸瞧了眼,一声未吭的径直爬起来迅速转头找到了楼梯的位置,径直飘了过去。
就在一旁看了一场闹剧的花时见女鬼已经仓皇上楼了刚抬脚,就听偷偷躲起来的梓梓念叨了一句:“脑袋真铁。”
花时听到梓梓细细的吐槽声,眼中的冰寒褪去几缕,面色缓和几分。花时任由梓梓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偷瞄,并未开口唤她。左右睡不着了,花时点了灯坐到柜台后,随手拿了一本书就开始翻看。
不一会儿,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视线里缓缓出现一蛹一蛹的胖墩墩的小身体。
“怎的不躲着了?”花时余光看见梓梓小小的身体费劲地一挪一挪的,仿佛心被它羽毛轻扫了一下。
“花花。”稚气的声音响起的瞬间,花时忽然觉得心情似乎都好了许多。
梓梓落在柜台上,脑袋歪了歪,豆豆眼盯着花时。
感觉到梓梓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花时抬眸就看见了一双无辜的小眼睛:“这么看着我干嘛?”
“花花。”梓梓脑袋往下点了点。
花时木着一张脸等了一会儿,没忍住上手点了点梓梓的小脑袋:“怎的了?”
“不知道。”梓梓失落得很,“梓梓有点难受。”
看着梓梓可怜又可爱的垂下脑袋,花时皱起眉头,忙将梓梓轻轻拢了过来上下细细打量:“梓梓哪里难受?”
小脑袋摇了摇:“不知道。梓梓心口有点苦苦的。”
“......”这叫她如何接话?
“梓梓......还知道心口难受?”
梓梓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梓梓又不傻。”
“梓梓心口怎的苦苦的了?”花时用食指抚着梓梓胸口处软毛,轻声问。眼睫低垂,遮住了眼中寒芒倒显得她有几分温柔。
“说不上来。”小脑袋摇了摇,“就是有点不畅快。”
花时手掌托着梓梓细细为她检查,正要说些什么,察觉到不属于长宁街的气息才抬眸循着生人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她不由拧眉道:“今晚怎的误闯的生人这般多?”
长宁街多半都是执念未结的鬼,基于跟她签订了契约是无法自由伤人的。而那些无法投胎、没有跟她签订契约的,都在长宁街深处,晚上轻易不会出来。
只是长宁街无法制止生人跟其他鬼的误入,毕竟长宁街也不是什么封闭的地方,是给予鬼魂停留之地。鬼魂来去之间自然会有极为少数的生人误入。
虽说偶有几个凡人闯入不是什么大事,但生人到底是带着活人气息,数量繁多之下还是会惊扰长宁街里的鬼魂。为此她曾尝试画符制止过,但会遭反噬。长宁街本就是处于阴阳两界之间,其中因果于她而言还没法去制止,只得作罢。
“罢了。”
收回心神,食指、中指一竖,两只间凭空出现了一张符咒。瞧了眼忘了是从谁那儿抢来的符纸,手一抖上面的纹路转换成召鬼的,符纸凭空自燃,花时低声说了句“唤”之后,符纸便消失不见。
在下一瞬,才将将在房间里将自己的小心肝收拾好的女鬼一脸懵的出现在了花时面前。
一抬眸,就撞上了花时冒着寒气的双眼,女鬼极为显眼的抖了抖,觉着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将差点尖叫出的声音勉力吞下,嘴角困难的往上勾,摆出了自以为最好看的微笑。
“您、有事吗?”
花时一瞬不瞬盯着她。
“叫什么名字?”
看这女鬼的衣着,很明显大概是死了有些年头了。毕竟刚去世的大多着一身白衣,可眼前女子身着一身彩衣,也足够看出她生前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女鬼嘴角带着的笑变得有些僵硬,乖乖道:“何素沅。”
“寻的何人?”
“姜萧何。”
花时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将一旁的册子拿了过来,毛笔粘了墨在上面写着什么。等放下笔才应了声。
“知道了。”
“您……”
“叫我掌柜就好。”
“……哦。”何素沅干巴巴应了声。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花时抬眸朝着何素沅问。
何素沅只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愣愣摇头:“没、没有。”
“那你走吧。”
“……”啊?
呆愣了半天,实际上连要问什么都忘了的何素沅见花时不再理她了,脑子才转过来,默默拿着钥匙飘上了楼,还是从楼梯那块儿上去的。她可不敢直接穿过地板了,她可真经受不住。
偷偷用眼角瞥了眼柜台后气场冷凝的狠人,她暗自点头还是规矩点的好!
月光隐在了乌云后,花时将柜台上的灯吹灭。随后,随意的将柜台上的册子摆在上面,都未曾合上。细细瞧去就见上面早已写上了何素沅的名字、房间号及要寻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书册上就自动显示了何素沅的生卒年。
唤了梓梓一声,正要转身一起上楼,脚步再一次顿住,一抹不解自眼底浮现。那人竟是直接朝着医馆走来了......医馆设了障眼法,凡人是看不到的。
一抹暗光自划过,花时指尖夹着符纸。刚要点燃,就察觉隔壁的院门被人嘎吱推开的声音响起。听到声响的花时夹着符纸的手顿住了,原是那人径直走向了福泽医馆旁边的院子。
“隔壁的主人?”轻喃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隔壁院落自她来时便一直封着,哪怕是她也进不去。
初来时,长宁街的所有店铺跟房屋都紧闭着推不开。再有,只这院子内被人施了障眼法,哪怕是站到墙头也看不清院落里的真实情况。起初她以为是这长宁街的主人,就一直在门口等,等了不知多久也从未见有人来。最后她在那门上显眼的签字画押的地方摁了个手印才推开了这医馆的门。
现如今倒是回来了。
花时心念微动,倒是一个机会。
下定决心后让梓梓站在自己肩膀上,花时打开门兀自朝着那院子走,就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那人双手背于身后,一副坦荡姿态,身姿颀长,挺拔如松,既有一股书卷气又带着一丝凌厉。
听见花时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眉目清俊,鼻梁挺拔,嘴唇上有一颗无比清晰的小痣,周身气度清正又儒雅。只是嘴角带着的一抹笑衬得这人有些恣肆邪气,破坏了整体的清阔之感。
此时,他准确无误地看向花时的眼睛,莫名有股风流之感。
眼盲之人?花时微微讶异。
虽然眼前的人精确地对上了她的眼睛,但是眼神是散落在她身上的。
他的嘴角带着丝缕笑意淡淡望着花时。
随着阴风吹过,轻然飘起,带起二人丝丝缕缕的头发,二人就这么隔着被推开的门相望。一时间,除了风,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花时无波无澜的眼神中浮现出淡淡的警惕,这人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身上带着暖阳的味道。很神奇,这人一股冷冰冰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是冰透了的气质。但是花时就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暖阳的味道......跟这条街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便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金色的线缓缓缠绕在花时背在身后的手指上。
男子唇角溢出轻笑,像是没察觉到她强调的“院子”这两个字般,眼睫微抬盯着花时的眼睛:“算是吧。我姓岁,名衍。”
花时极浅淡地皱了下眉,这人的年岁跟她相差不大,容貌瞧着极为青涩,但是气质沉稳内敛,融合了容貌的稚嫩,一眼瞧去格外沉稳。
她的视线落在岁衍嘴角处,心想道:笑得真假。
花时的指尖摩擦着指尖,金线明晃晃地缠绕在她指尖。
但她丝毫不担心被人看见。如果她不愿意,她身上的线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反正迄今为止,她身边只有梓梓身为一只鸟儿能在她收敛期间看见。除非是她自愿暴露在人前,再无人见到过。即便是看见的也只有畏惧,哪会仔细观察是什么东西!
谁会联想到金线罢了,竟还是因果线?
他的视线落在花时衣袖中的手上,似乎察觉到了花时的蠢蠢欲动,收起了那莫名的笑,神情复杂。
空气中传来压低过的轻笑:“不必如此小心,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是敌人。”
花时眸子微眯,这人是知道些什么?她摩挲着拇指上的疤痕,凭空浮现的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可这人似乎早有预料的模样:“你如今身上的因果线繁杂,我能帮你。而且,只有我可以。”
几乎瞬间花时瞳孔极细微的颤动了几下,整个人像冰棱般尖锐起来:“你能看到线?”
这个人不但看到了,还准确无误的说了出来。
其他东西倒是无所谓,但因果线跟她梦中场景怕是有极大关联,若是让他人知晓,怕是会有变故。
“是。”
花时指尖用力攥住金线,这人主动暴露必定是有什么目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人会突然回来?这人不知能否为她所用。
若是能为她所用,她应当能借着他的气息离开长宁街去寻一寻那些记忆由来,若是不能,那她即便是付出惨烈代价也得将这人扣在这里。
岁衍对于花时的重点放在他能看见她的线这件事显得格外淡然:“我能帮你,这不是很好的交易吗?”
花时按兵不动,不可否认,这人似乎知晓她许多秘密。
她抬眸,只说了一句:“以单方面威胁我为交易?”
“我人就在这里,我自己就是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