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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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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黑尾铁朗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是导致父母感情破裂、以致离婚的源头。
然而这一切都从他奇怪的病———色击症引发并扩大的。
色击症是一个极其稀少的复杂病症,世界上仅有百分之零点六的人群患有此种病症。
它不但不会给人带来生理上的痛苦,反而还是天才病的一种。
但天才病之所以会被称之为病,因为其并不是完美的,往往伴随着致命的、无法修复的缺陷。
失色便是色击症带来的最大缺陷。
色击症患者自出生起,眼中的世界就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自色击症被医学界发现的百年来,都未有人能够研制出恢复色彩的药品。
但上帝还是给色击症患者留下了一扇极小极高的窗户,那便是左胸上纹有的符号。
这个黑色符号会在出生后的三年内出现,代表了灵魂伴侣的姓名。
因此,对色击症患者来说,相遇是一件幸事,世界因他有了色彩;而离去则是一件悲事,世界也因他重归于黑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灵魂伴侣间的羁绊。
一方逝去,另一方往往不能独活。
一生只钟情于一人。
世界上最大的浪漫,亦是最大的悲伤。
黑尾铁朗父母间的争吵不仅止于彼此之间生活理念的不合,更多的是来自色击症带来的各种问题。
在幼儿教育上就要比普通儿童花费更多的精力,尤其是在颜色识别方面,需要教会黑尾铁朗由一推二再推三,过程缓慢而效果往往不佳。
希望黑尾铁朗和普通孩子别无二差,可是身体上的缺陷再怎么藏野藏不住,很快就暴露了。
一节再平常不过的美术课,黑尾铁朗却将自己最最重要的工具遗漏在了家中。
一盒标有各种符号的油画笔。
没有画笔自然就不能画画,于是贴心的美术老师给了他一盒备用画笔。
明明油画笔有着五彩斑斓的色彩,但在黑尾铁朗的世界里只有五彩斑斓的黑色。
这些黑色有深有浅,他完全不能分辨出来除了黑白以外的任何颜色。
黑尾铁朗始终没有下笔,临近下课,他拿着他那张一尘未染的画纸交给了性子柔和的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细眉一皱,将他留下,直到收完所有学生的作品,才轻声的问他没有动笔的原因。
黑尾铁朗始终低着头不语。
美术老师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不理解。
因为黑尾铁朗平时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来不会给老师惹麻烦,今天却没由来的交了一张空空如也的画纸。
于是,语气放得越发的轻柔,循循善诱道。
可黑尾铁朗油盐不进,闷头埋着。
实在是拿他没有法子了,作为幼师她又不能抬高音调,或是惩罚。
美术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让黑尾铁朗去一边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画补了,从而了解此事。
黑尾铁朗坐在小圆凳上,手中捏着一支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画笔,眼眶通红擒着泪珠。
动作慢慢吞吞的。
笔尖还未落到粗糙的画纸上,眼泪却先行了。
大颗大颗剔透的水晶碎在了洁白的纸上,洇出一朵朵胖嘟嘟的小花。
一顿操作下来,把一无所知的美术老师吓到了,以为自己刚刚到语气过于严肃,吓到小孩了。
手忙脚乱地将坐在小圆凳上默默掉水晶的团子搂进怀里,轻拍着团子单薄的背,温柔地安抚道。
没成想,温暖柔软的怀抱,甜甜香香的气味,反而加剧了泪河的决堤。
黑尾铁朗不大的脑子里又慌又乱,成了一团浆糊,全是做错事后,妈妈生气的脸庞。
因为他知道秘密瞒不住了,妈妈肯定会不喜欢他了。
因为每天早晨出门坐校车前,妈妈都会叮嘱他要暴露这个小秘密,不然会给爸爸妈妈甚至姐姐都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越想越伤心,黑尾铁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小脑袋再度深深埋进老师的怀里,肉肉的小手死死地攥住老师的衣角,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越来越激烈,密得连呼吸的时间都没了。
很快,经验较少的美术老师应付不过来了。
伸长脖子,招手呼喊小班长去办公室将班主任寻过来。
小班长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班主任急忙忙地跑来了,于是就出现了下面这幅场面。
团子埋在漂亮年轻姐姐怀里哭,中年的班导像一只混乱的的熊蜂,一会儿举着糖果,一会儿举着小玩具,迫切地想要转移黑尾铁朗的注意力。
但是这些并没有多大作用。
最后的最后,是黑尾铁朗自己停了下来。
因为他哭得喘不过气,鼻翼一抽一抽的,肉肉的小脸蛋一片通红,缀满了未干的泪痕。
正当时,班导的电话响了,快速地浅聊了几句。
挂断后,嘱咐美术老师照顾哭到没力气的黑尾铁朗,而自己则是匆匆奔向办公室接待赶来的黑尾夫妇。
简单的说了下事情的前因后果,进而得知黑尾铁朗患有色击症后,保证会以后多加照顾他。
随后,便让黑尾夫妇带着黑尾铁朗回家。
回家的路上,是冬一般的死寂。
黑尾美友子撑着额角,不断地落泪,她为之所努力的一切都碎掉了。
黑尾健一则是面无表情,扶着方向盘的食指敲击着黑色的外皮。
而小黑尾躲在大大的书包后面。
到家后,寂静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爆发了。
黑尾健一认为黑尾美友子太过紧张,色击症根本无需隐藏。
这么做只会给小黑尾增加无形的压力。
黑尾美友子则认为自己没有错,她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小黑尾,希望小黑尾能够融进,不成为异类。
夫妻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无尽地争论喋喋不休,黑尾铁朗抱着书包蜷缩在角落,无声地哭泣。
没多久,比黑尾铁朗大两岁的姐姐黑尾星歌回来了。
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父母,已经躲在角落破碎的弟弟。
她大喊道,推开争吵的父母后,就拉着弟弟回到房间,把自己最喜欢的小熊给弟弟。
此后的日子,诸如此类的争吵不减反增。
和谐的家被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黑尾铁朗本就安静性子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有些孤僻。
他不在和幼儿园的小朋友接触,总是一个人呆着,不是默默地看图画书,就是坐在小花园的椅子上晒太阳。
是的,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因为黑白的世界太冷了,而太阳则是唯一能够给他带来温暖的。
他喜欢阳关洒在皮肤上暖暖的瞬间,他喜欢凉凉的肌肤变得热热的。
于是,普通的黄皮团子被热情的太阳烤成了暖暖的焦糖色团子。
好景不长,一年不到,黑尾夫妇最终无法忍受彼此离婚了。
姐姐跟妈妈,而弟弟则是跟着爸爸。
分开那日,连太阳都伤心地躲起来,阴沉的天空飘着绵密的小雨。
姐姐星歌把最爱的小熊玩偶交给了弟弟,不舍得说到每个月都会回来见弟弟。
那日晚上黑尾铁朗把头埋进小熊里,嗅着妈妈和姐姐留下来的气味,落泪。
而本就不太会说话的黑尾健一不知如何安慰。
只是默默把蜷缩成一小团的焦糖团子圈在怀里,轻抚着他短短的发。
一个月后,黑尾健一因为工作的原因,从东京调往兵库县。
于是,黑尾铁朗坐在白色小皮卡的副驾上,抱着小熊,和自出生起就居住的二层小楼道了再见。
在微凉的初春之风中,和东京做了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