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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喂,朕的公主 秦楼楚馆焚 ...
秦楼楚馆焚于火,疯娘携女隐于巷。
这是大启王朝新立,京城百姓间流传的定论。
没人知道,在这条常年弥漫着一股腐朽霉味、连阳光都吝啬得只肯漏下几缕碎影的陋巷深处,有个靠着一口破磨、一桶黄豆维生的豆腐摊老板娘。
老板娘名唤无姓,只有一个代号,叫“喂”。
可若是只看脸,这京城或许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艳的女子。
她是这巷子深处的“豆腐西施”。
清晨天未亮,“喂”便要起身推磨。白雾腾腾地从石磨盘上翻滚而起,笼罩住她那张素净却艳惊四座的脸。她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按在冰凉的磨盘上,磨出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
邻人常私下议论:“真是好皮囊,可惜了,是个疯女人生养出的野种。”
疯女人——指的是她的母亲。
母亲曾是秦楼楚馆里头牌的头牌,名动京华,一曲倾城。那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柳如是般的才情,李香君般的傲骨,曾让无数公卿公子掷千金而博一笑。
可这一切,都在生下“喂”的那一刻,彻底毁灭了。
“喂”从记事起,母亲就是个疯子。
她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妆镜傻笑,也会突然对着空气挥拳哭喊。她的容颜在疯癫中迅速枯竭,昔日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和尘土抹去,脸上甚至留下了一道不知是抓伤还是烫伤的狰狞疤痕。她人嫌狗弃,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整日里咿咿呀呀,只知道抱着一双破旧的绣鞋发呆。
“喂”就站在这极致的美,与极致的丑的两极之间。
她的美太刺眼了,刺眼得让这条贫民窟里的人都不敢直视。而母亲的丑又太压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
今日是逢五的赶集日,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天。
巷口的空地上,人声鼎沸,鸡鸭的腥臊、蔬菜的土腥气与廉价脂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喂”的豆腐摊摆在风口处,洁白的豆腐码得整整齐齐,引得不少妇人争相抢购。
“喂丫头,给我切一块!”
“哎,这块要嫩点,给我家那口子下酒!”
“喂”只是低着头,熟练地切着豆腐,动作麻利,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麻木是她保护自己的唯一壳。她赚了钱,就换成粗粮饼子藏在怀里,留着给母亲吃,而自己却是喝几口清汤填缝。
?
太阳渐渐升高,日头毒辣起来。
“喂”收拾好空桶和铜板,准备收摊回家。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巷子深处,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
那是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头缠破布,满身酒气。他们在集市上偷鸡摸狗惯了,见“喂”生得这般模样,身边又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顿时起了歹心。
当“喂”提着桶转身准备拐进更深的小巷时,那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咱豆腐西施吗?怎的今日收摊这么早?是不是在这……等你大爷我呢?”
为首的黄毛嬉皮笑脸,伸手就想去捏“喂”的下巴,眼神猥琐至极。
“喂”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身后的母亲护得更紧了些。
“让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让开?”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推开“喂”试图护在身前的手,力道之大,让“喂”踉跄着跌坐在地,桶里的零钱撒了一地,“疯女人的女儿也敢跟爷摆架子?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旁边的地痞哄笑起来,七手八脚地就要去拉“喂”的胳膊。
“呦呦,瞧这脸蛋儿真嫩,跟你娘当年一样sao……”
“听说疯女人床|上功夫都好,你这女儿肯定也一样,给哥几个乐呵乐呵!”
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喂”旋转,她死死咬着唇,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反抗过。
她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也就是十四岁那年,她也曾试图反抗,结果被那几个地痞按在泥地里打得鼻青脸肿,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卖菜老汉看不惯,喝退了他们。可从那以后,报复就来了。偷光她的豆腐,把脏水泼在她家门口。
求饶过。
她也曾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过自己。可那些人只会用脚踩她的手,看着她痛得流泪哈哈大笑。
这十几年,“疯女人的女儿”这个标签,像一张无形的铁网,将她牢牢罩住。无论她怎么做,都逃不开这鄙夷与欺凌的命运。
“喂”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或许,就这样吧。
就在地痞的脏手即将摸上她脸颊,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之际,一阵急促的厉喝声猛地炸响在巷口。
“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此欺凌弱女!”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地痞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几名身穿皂隶服饰、手持水火棍的官吏正快步跑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班头,面色铁青。
“官、官爷!”黄毛瞬间变了脸色,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误会,这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自家妹子开开玩笑……”
“玩笑?”班头一脚踹在黄毛膝盖上,疼得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皇家车驾即刻将至,此等晦气之物挡道,你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不快滚!”
原来,新帝凌疏白今日要回故地巡查,消息早已封锁,但提前清场的命令已经下达。
官吏们不问青红皂白,扬起手中的水火棍,对着“喂”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
生疼。
“喂”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破旧的衣衫被抽得裂开一道口子。
“滚!还不快滚!”官吏呵斥着,棍棒如雨。
“喂”顾不得疼,拼命地爬起来,死死护着身后还在傻笑的母亲,拼尽全力往墙角缩。她知道,官吏是为了迎驾清场,她们这种底层贫民,在他们眼里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周围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捂着鼻子,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随手捡起地上的烂菜叶、果皮朝她们母女扔去,嘴里骂着“晦气”、“疯婆子”,这是鄙夷。
也有那个卖花的老妪,看着“喂”被打肿的脸颊,于心不忍,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喂”半个还热乎的窝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这是可怜。
“喂”没有接那窝头,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的裂纹,身体抖得像筛糠。
活下去。
她只想活下去。
就在“喂”忍着痛,试图将母亲拉进墙角阴影里时,一直浑浑噩噩的母亲却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她猛地推开“喂”,力道之大,让“喂”再次摔倒在地。
疯妇披头散发,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她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朝着巷子口那片被清场后显得异常空旷的大道狂奔而去。
“郎君!郎君!你不要走!”
“等等我!我是何昔儿啊!”
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凄厉。
这一闹,瞬间惊动了那支正缓缓逼近的队伍。
原本整齐肃穆的仪仗队停下了脚步,前方的侍卫立刻呈扇形散开,将疯妇团团围住。
车辇在巷口缓缓停稳。
玄色的龙纹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名男子缓步走下。
他身着暗纹玄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冷威仪,哪怕身处这满目疮痍的陋巷,也依旧难掩那尊龙贵气。
是新帝,凌疏白。
?
没人会想到,如今坐在九五之尊宝座上的人,会是他。
十年前,谁能料到那个最不被看好、一心避世、连皇子朝会都极少参加的凌疏白,会最终登顶?
当年的夺嫡之争,惨烈至极。
那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炼狱。老皇帝晚年多疑,皇子们觊觎皇位,互相倾轧,兵戎相见。整个皇城被战火焚烧,尸横遍野,几乎将近支皇族屠戮殆尽。
有人机关算尽,却玩火自焚;有人野心勃勃,却死于非命;有人手握重兵,最后却成了阶下囚。
唯独凌疏白。
他一向避世隐居,不结党,不掌兵,不言语。朝堂上,他沉默寡言;私下里,他仿佛对皇位毫无兴趣,只守着旧日一段情,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忆。
可世事荒诞,就荒诞在这里。
争权夺利的人死光了,老谋深算的人败了,躲得最远、最没有威胁的那个人,反倒被剩下的宗室与权臣推上了皇位。
无党羽,无根基,无野心,反而成了最合适的“傀儡”新君。
凌疏白登基已有半年,朝政看似稳定,实则暗流涌动。他手腕阴柔却果决,不动声色间便已稳住了大局。
可登基之后,朝中诸事繁杂,他却始终放不下当年旧事。
今日这场“衣锦还乡”,哪里是什么巡视旧部,分明是来寻人。
寻他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那朵花,寻那个曾艳绝京华、却在那场乱世战火中不知所踪的女子——何昔儿。
她曾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车驾停下,凌疏白甚至没让侍卫驱赶那个疯癫冲撞的老妇,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那名疯狂哭喊的妇人,落在了墙角下。
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少女。
“喂”趴在地上,半边脸颊蹭满了泥污,原本干净的衣衫被扯得破烂。但仅仅是这样一个狼狈的姿态,依旧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艳色。
那眉眼,那神韵,那骨相里的柔与艳,甚至是那股子在尘埃里倔强不开的劲儿,简直与当年的何昔儿,七分相似。
不是神态复刻,是神韵入骨。
凌疏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年何昔儿失踪前,也曾像这样,被战火逼到过绝境。
他迈步走近,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便压抑一分。侍卫们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位帝王走向那名不知死活的贱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惊世容颜,目光冰冷,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你叫何名?”
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来,清晰地落入“喂”耳中。
“喂”吓得魂飞魄散。
她只是个卖豆腐的贱女,每天挣扎在温饱线上,连县城官老爷的面都没见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这天下最尊贵的人面对面。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脊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她却浑然不觉。
“我……”
凌薇喉咙干涩,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娘常说的那句话。
贱名好养活,贱名好养活。
她低着头,细若蚊蚋,颤声道:“民女……喂。”
这一声,不仅卑微,更带着疯娘常年灌输的那种“贱”意。
“?”
空气死寂。
凌疏白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哭喊疯癫的何昔儿,又落在了眼前这个眉眼酷似、却狼狈不堪的少女身上。
七分相似,已足够让他下定论。
这是故人之女。
是他当年遗落在战火里,未能保护的牵挂。
他抬手,示意侍卫不要动粗,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恩赐:“孤赐你名,凌薇。”
“凌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宝。
“从今日起,你便入皇家玉牒,为孤之女,封为公主,字号另取。即刻入宫。”
轰——!
“公主”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砸在“喂”心头。
现在应该称她“凌薇”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地痞们早已吓瘫在地,官吏们面面相觑。一个常年在陋巷卖豆腐、被疯娘拖累的贱女,竟被当今风头正盛的新帝,认作女儿、封了公主?
凌薇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嗡鸣。
她从泥地里的尘埃贱女,一跃成了大启王朝尊贵的公主?
凌疏白看着她呆愣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内侍立刻上前。
“带公主回宫。”
凌薇看着那明黄色的宫装,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触碰的颜色。
她又看了看还在地上打滚哭喊、被侍卫架起来的疯娘。
心里没有半分激动,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满满的无措与惶恐。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恩赐。
这简直就是一场乌龙。
是把她这朵烂在泥里的野草,强行移栽进了只有荆棘的镀金牢笼。
凌薇活着,是笑话。
成了公主,怕是要成这笑话里,最大的一个笑话。
侍卫上前,想要搀扶她。
凌薇却猛地缩回了手。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帝王的影子,也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不甘的火苗。
“我不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凌疏白挑眉,眼中兴趣更浓:“你说什么?”
凌薇看着他,看着那张权倾天下的脸,深吸一口气,哪怕声音依旧颤抖,也要把话说完:“我是疯娘的女儿,我脏,我不配。而且……我只是个叫‘喂’的人,我不要名字,也不要公主。”
她只想守着那一方破屋,守着娘,哪怕活得像蝼蚁。
凌疏白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凌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这可由不得你。”
“凌薇,这是孤的旨意。”
---菜叶有话说:
“薇”字字音不仅同“喂”,而且“薇”字还出处《诗经·小雅·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觉得这篇文,还是比较符合上述《诗经》的,一场叹之若微、凄美淅沥的悲喜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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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喂,朕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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