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永恒》赶山客

2、耶梦加得（二） 她开始觉得

　　青央爬进摩托舰后面拖着的旧房车。

　　破床一陷，灰尘从弹簧垫里挤出来，带着前主人的汗味和机油味。她在枕头上躺平，睁着眼，看头顶逼仄的车顶。铁皮上有一圈褐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变形的脸。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工作签证，放在枕头底下，那是一张泛黄的免战区全息卡，边缘卷起，浸过汗，也浸过雨。外壳变换的光谱可以被特定的扫描仪识别出签证的id信息。

　　卡面上印着一句话：“您的精神力波动已被捕获，经过会审评估，您成功达到了【初级战地探测员】的水平。【耶梦加得 - 黑塔 - 战地探测部】诚邀您入职，望来耶城索多玛区丝绸大道116号一叙。——黑塔 敬上。”

　　她想起那个黑风衣刚见面时鄙夷的眼神，后来又忽然恭敬。她当时没想明白，现在忽然明白了。他恭敬的不是她，是她身上那套外骨骼和这张签证背后，某种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耳畔仍是贫民窟的杂音。隔壁夫妻在吵架，楼上有人在砸东西，更远的地方，一个婴儿在哭。所有的声音都隔着薄薄的铁皮挤进来，像无数双手在拧她的太阳穴。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在走一条很长的隧道，很黑，没有尽头。但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开阔，是一片旷野。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灰白色的草在风里咆哮着刺向天空。

　　她站在那儿，神色平静。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贫民窟没有天亮不亮的概念，只是光线从铁皮缝里挤进来，变成几道苍白的印子。她爬起来，用一瓶盖水抹了把脸，穿戴整齐，拎起那沓手稿出了门。

　　丝绸大道116号。

　　她在这个街区转了一个小时。蜂巢一样的巷子，每面墙上都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空气里是腐菜叶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有个光屁股的小孩蹲在墙角看她，眼珠黑得像两个洞。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很旧，木头的，上面的黑漆已经裂成龟甲状，门框上钉着一块金属牌：116号。没有招牌，没有标识。

　　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她，她也看那只眼睛。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也像个洞。

　　“什么事？”眼睛后面的嘴说。

　　“我收到了入职邀请。”她把那张工作签证举到门缝前，“黑塔。”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穿灰袍子的……鼹鼠干。很矮，很瘦，瘦到袍子里面像是空的。他的脸在灰袍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进来。”

　　她跨进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像整个蜂巢街区都被掏空了。四面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有一团微弱的光，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像活物的心跳。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装置，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锅的表面爬满血管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微蠕动。

　　鼹鼠干指了指大厅一角的一堆灰烬。

　　“走过去。”

　　青央挨近。已经凉透的灰烬，缓缓飘出一点微光，像萤火虫死后的尸体。

　　“这是什么？”她诧异。

　　“烧干研磨后的噬能藓。”鼹鼠干在她面前坐下，“可以用来提取人的精神力。”

　　他用手取下那点微光，走到金属装置旁边，把手掌贴在上面。微光跳过去，那些蠕动的纹路忽然加速，像活过来一样向他的手掌汇聚。

　　他说：“我们提取活人的精神力，去太空战场里看点东西。”

　　“看什么？”

　　“深渊的边界。”灰袍人说，“看那些探测器到不了的地方。看敌人从哪个方向来。”

　　纹路将微光吞噬，扩散成无数光点亮起的区域，层层叠叠，永无尽头。鼹鼠干愣了愣，转向她，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

　　“资质不错。普通人最多点亮一圈。稍微强一点的，不过圈数多一些。但你的精神力经过三重平行时空的星网过滤后，依然强盛。”

　　他拿过她的工作签证，快速地盖了个章：“但你没有经验，先从初级做起吧。”

　　青央踟躇了一会，她当了小半辈子的太空流民，沿途路过的每一个被战火席卷的城镇，空间出入境站的背面，就埋着满坑满谷的探测员。

　　每日新增的尸骸，都是没能逃离，被来自高维空间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精神力的人。

　　甚至在有些城镇，战火太频繁，用掉的的人太多，来不及埋，就用太空塑料一裹扔出去——在宇宙之间，无数个这样静默的乱葬岗。

　　这是用命换钱——如果一定要比喻，青央想起她以前看过的故事书，在她们的前三千年，古地球还没被炸毁之前，有一个同样有猝死风险的古老职业，叫程序员。

　　她本能地不太想干，但是想想□□给她的还款期限，她踌躇片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发问：“薪水方便透露一下吗？”

　　“税前一万九里舍尔每月。”鼹鼠干极为傲慢，恩赐一样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这需要严苛的入职测试——恭喜你已经通过。996、007、对上级命令绝对的服从。不然……”

　　一万九。

　　一万九？！

　　鼹鼠干后半句的“你会死”青央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一万九这个数字迅速占据了她的道德高地、道德洼地、道德禁地。

　　“什么时候来上班？”她搓着手，吞了口口水，力图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苍蝇。

　　鼹鼠干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积极待宰的羔羊，他沉默片刻，指了指那些凹槽里的光团。

　　“这些在里面。等我们用的时候再放出来。但每一个光团，都来自于活人。”

　　“和你一样收到邀请的人。他们现在不在了，但他们的眼睛还在。”

　　青央看向那些光团。每一个光团里都有东西在动，像被困住的面容。

　　“它们看见什么，我们就看见什么。”灰袍人说，“它们去太空里飞，我们就知道边界在哪儿。战乱当前，我们需要足够多、足够远的眼睛。”

　　“但这毕竟有风险，你也一样。或许某天一场战地风暴，你就会不在，但你的眼睛会留下。去太空里，看边界，看敌人。永远地看着。”

　　鼹鼠干直视她的双眼：“即使这样，你也要来吗？”

　　青央抽了抽鼻子，仰面看头上幽暗的穹顶。

　　穹顶上有一些细小的孔，孔里透进来针尖一样的光。

　　她想起那辆破房车的车顶，想起那片褐色的水渍，想起昨夜的梦……想起自己虽然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的，战火中踽踽独行的十七年。

　　这些在岁月中变成了她的人格：一往无前、不留退路、不相信任何人，才能一次一次在绝境中攀上更高的所在。

　　一株刺向天空的野草。

　　“是的。”她点头。

　　鼹鼠干爬上桌子，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掌心很凉，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

　　“你会飞得很远。”他说。“成为一个很好的眼睛。”

　　穹顶上的针孔一个一个暗下去。

　　“好了，精神力转让协议已经签订。”鼹鼠干退了两步：“我要出门了，协议内容你自己查全息环。明天早上开始，每天上午九点到。”

　　--

　　青央在黑塔待了三周。

　　第一周，她以为自己是传奇战场调查员。第二周，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接线的。第三周，她连自己是不是人都开始怀疑。

　　工位在一楼最深处，头顶是一根根垂下来的线，银色，比头发丝还细，末端连着一个金属片。上班就是把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然后闭眼。

　　线的那一头连着无尽的太空。

　　集体意识网络，他们管这个叫‘阿赖耶’。听起来像什么高级的东西，接进去才知道，那是一片灰色的海。海里漂着的东西，全是碎的。

　　她见过最多的，是骨头。

　　不是真的骨头，是人脑子里剩下来的东西。那些被抽干精神力的前辈，他们最后的意识碎片就漂在那里，像沉船的木片，撞上来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响完之后，碎片散开，里面会浮出一些脸。有的脸她认识，上周还坐在隔壁工位，有天早上趴下去没再起来。

　　现在那些脸在她脑子里漂。

　　她要在这片灰海里找东西。找那些新的、活的、正在往里渗透的恶意。□□的，敌军的，不知道哪来的。它们藏在碎片的缝隙里，像藏在礁石后的鱼。你要伸手去捞，一捞就是一片旧的尖叫涌进脑子。

　　试错。推理。归纳。重新再来。

　　灰海里没有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泡了多久，只知道每次睁开眼睛，外面的灯都黑着，工位区里只剩下她和几台嗡嗡响的机器。有时候睁开眼睛，旁边会少一个人。工位空了，线还垂着，金属片在晃。

　　鼹鼠干每天来巡视一次。那双小眼睛从灰袍子里扫过来，看见趴着不动的，就拍拍手。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鼹鼠们叼着那人的裤腿，拖进走廊深处。没人问拖去哪。

　　青央见过一次走廊尽头的门打开，里面是红的。

　　后来她就不看了。

　　第二周周末，她终于挤出半天回摩托舰好好洗了个澡。浴室很小，镜子上一层水雾，她用手抹开，看里面的自己。

　　眼睛是灰的。

　　不是形容，是真的灰。瞳仁周围原来那圈棕色变淡了，像褪色的布。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那些碎片里漂着的脸，那些脸的眼睛也是灰的。

　　吹风机嗡嗡响着，电话响了。

　　她按下接听键，一边梳头一边听。那头在说下周的任务安排，她点头，说好的，明白。镜子里的嘴在动，脸上的表情很配合，是一个有用的螺丝钉该有的表情。

　　挂掉电话，她继续吹头发。吹着吹着，手停了。

　　她发现自己刚才对着镜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第三天，邮箱里塞了一堆账单。

　　摩托舰占位费12000。水费500。垃圾处理费300。还有一张□□的催款单，利息又滚了一截。

　　她拿着账单去居委会，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指甲涂得血红，正在啃一种红色果肉的水果。

　　“我没用多少水。”她把账单推过去。

　　胖女人眼皮都不抬：“耶梦加得就是这个价。人造星球，所有的水都是付了太空运费的。付不起就别来。”

　　青央站在那里，手按着柜台，按了很久。

　　她算了一笔账。刨掉所有支出，她每个月剩下的钱，只够再活十天。如果下个月任务少一点，如果被扣了绩效，如果——

　　她没往下算。

　　回到摩托舰，她坐在床沿上，对着墙发了一会呆。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灰眼睛，没表情。

　　她垂下头，盯着洗手台边缘的一个缺口。缺口里积了一点黑垢，很久了，洗不掉。

　　忍一忍。她对自己说。至少把□□贷款还了。

　　流民生涯教会她最多的就是这个：不要在乎感受，活下来就行。

　　问题是，要忍到什么时候？

　　第三周，她的项目出了成果。

　　她在灰海里捞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堆流莺的意识碎片里，捞出一点东西。另一伙□□在裹挟她们，用她们的身体运毒。那些姑娘自己都不知道，每次接客的时候，身体里就多塞了一点东西。

　　她把这条消息报上去。

　　第二天，报纸上头版头条就是这个，但署名换成了鼹鼠干的大名安德拉。照片上，安德拉穿一身亮面西装，和一个戴红磨坊形状的宝石的老太太握手。老太太笑眯眯的，手上那颗宝石比鸽子蛋还大。

　　标题写着：黑塔资深预言家再立功，协助警方破获特大贩毒案。

　　青央把报纸叠起来，塞进工位抽屉最深处。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三点。从工位上爬起来的时候，脑袋里还在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飞。她扶着墙往外走，路过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还有一股很淡的腥甜。

　　她没停，一直走回摩托舰。

　　她在床底翻了半天，找出一台从战场上捡的打字机，铁壳子上还有一道弹痕。下头是几十沓稿纸。稿纸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有几页洇过水，字迹糊成一片。

　　那是她十七年来每次情绪崩溃、发觉自己无处容身时，给自己搭建的小小王国，记录下自己所经历的事情。

　　或许改变不了，但是，只要记录，内心会有一种超脱世事的麻木，这种麻木能支撑自己无数次无视伤口，再一次站起来，走下去。

　　她把稿纸塞进打字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了一行字。

　　打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摆正，开始打第二行。

　　写这些收获不了任何赞誉。她一个边陲小泥腿子的经历在文艺界大腹便便的评判者眼里并不值钱。但写下来，是为了让心里某个地方不塌掉。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可以进去待一会儿，铲一铲灰，把那些塌了的墙再立起来。

　　那是她自己的王国，荒芜不堪，但她一直在让它重见天日。

　　黑塔建在富人区边缘，但她住的是贫民窟。上下班路上，她要先走过一条暗巷。巷子里总有老妪带着一排女孩出来倒便盆，女孩们十三四岁，脸上抹着劣质脂粉，已经学会用妩媚的眼神看路过的男人。她们中的大多数，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巷子尽头是咖啡店。她用标准法语要一杯意式拿铁，店员点头微笑，端上来的时候杯盘干干净净。

　　每一天，她的小羊皮靴踩过混合着粪水和血水的石板路，然后在咖啡店的玻璃门后面，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开始觉得自己应该记下来这些。记下这些割裂的、烂在暗处的、没人会写的东西。仿佛她不记录下来，这些暗无天日的天光，就真的会烂在这座都市里，再无人听闻。

　　为了即便生活在日复一日的割裂与肮脏中，自己心里那点萤火，在这座罪恶都市无数欲望织就的永夜里，仍旧不被吞没。无论生活如何催逼，她始终都能在无人在意的罅隙里，艰难地播下，她想要成为的自己的，种子——

　　第四周，鼬鼠干安德拉又上了一次报纸。这次是和市长合影，因为黑塔又“破获”了一起跨境走私案。但青央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她身边那个已经空了的工位的，前同事的功绩。

　　看着报纸上的那个笑容，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和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然后她回了趟摩托艇，打电话给物业，说刚发了薪水，晚上和她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接着，重新把外骨骼装在右臂。

　　拳套很沉，金属骨架贴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卡进关节，锁死。手指微微弯曲的时候，液压装置发出很轻的嘶声。

　　那天晚上，她用了一个小时把胖女人灌醉，而后离开饭局包厢，闪身进了鼹鼠干晚餐常去餐厅背后的暗巷。

　　那暗巷也是流莺巷，只是接待的客户更为体面，她在暗巷的阴影里等待。

　　晚十一点，鼹鼠干从某个饭局出来，车停在巷口，他一个人走进巷子。

　　他背对着她，酒饱饭足的脸上洋溢着猥琐的笑容。

　　青央启动外骨骼。

　　液压装置启动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她走过去，一拳砸在他后腰上。

　　鼬鼠干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趴在粪水里。

　　她转身就跑，跑过两条街，看看自己的外骨骼。上头沾着血和一点白色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第二天上班，工位区密密麻麻都是警察。所有人被叫起来盘问昨晚干了什么。鼬鼠干的办公室门关着，一整天没开。

　　青央提交了自己准备好的物业人证。胖女人毕竟蹭了顿饭，在电话里爽快地给青央担保了昨晚的行踪。她轻松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闭眼。

　　灰海里还是那些碎片，那些脸，那些旧的尖叫。她伸手进去，捞。捞到一条新鲜的，活的。

　　下班时，窗外是耶梦加得的夜，永远亮着人造的光，从戴森球那边一路照过来。

　　走过几条街巷，光照到这片贫民窟的时候，只剩一点灰白的影子，就像她和她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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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个工作日，青央是被铁皮的敲门声敲醒的。

　　铁皮响了七下。三短，四长。

　　她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睁着，盯着车顶那块褐色的水渍。墙壁薄，隔壁那些声音传过来，她分不清是叫唤还是哭。这栋楼里住的都是女人，做什么的，不用问。

　　铁皮又响了七下。这回重了一点。

　　她翻身下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后是两个拿枪的警察，枪口朝下，眼睛朝上，看她。

　　“我是这里车位的承包商，根据业务调整，车位费下周涨到两万四。”老太太笑眯眯的，“还租不租？”

　　青央愣在那里，嘴张了张。

　　“翻倍？”她有些绝望，“我怎么可能付得起……”

　　老太太点头，慈眉善目。

　　“对你现在的工作来说，是有点贵。”她说，“但明明有更高薪的，为什么不去做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条项链，硕大的宝石被削成一个美轮美奂的红磨坊，当着她面戴上。

　　青央骇一跳，这才想起那张脸为什么这么熟悉。她在报纸上见过她，鼹鼠干获奖的照片里，站在旁边那个戴大红宝石的老太太。

　　红磨坊。这名字她刚到耶梦加得的第一天就听过。贫民窟三分之一的房子是她的，红灯区所有的房子都是她的。

　　“昨晚那条暗巷，”老太太指了指巷子口，“我装了监控。”

　　青央的手心开始发凉。

　　“安德拉很感激你。”老太太笑着，“他今天还是起不了床，特意托我来谢谢你。”

　　“我……”她欲言又止。

　　“作为回报，他向我推荐了你。”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很软，指甲血红，涂得厚厚的，像刚沾过什么。

　　“别害怕。”她说，“我的客户不是暗巷里那些工人。都是社会名流，有头有脸，说出去不丢人。”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耶梦加得，是一个风俗业合法的都市。你难道不想在这座城市更进一步吗？”

　　青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底下一层灰，什么都看不透。身后两个警察站着不动，枪口还是朝下，但她知道那只是还没抬起来。

　　往前走出一百米的街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招牌。粉色的，红的，有的亮着灯，有的灯坏了。招牌下面站着姑娘，有的年纪比她大，有的比她小很多。她们站成一排，等着被挑。一个新来的姑娘正在往墙上靠，露出大腿。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去，停下来，低头看她的脸。

　　这条街往东走三公里，是富人区。咖啡馆里用法语点单，西装革履的男人翻着报纸，报纸上印着红磨坊老太太的照片，旁边写着“慈善家”“企业家”“城市之光”。

　　富人区旁边是黑塔。工位区那些灰眼睛的人，不知道哪天会趴下去，被鼹鼠叼走。他们中的一半，下班后会来这。花掉刚发的工资，然后回去，继续泡在灰海里。

　　这座城市的金钱往来，是建在无数女性的皮肉上的。并不如她所以为，只有混不上饭吃的贫民才有两腿一张的必要，而是这座偌大城市的每个角落，永远有眼神阴暗的上位者，逡巡着涌进这座城市的人群，挑选新的猎物——

　　好学历、好工作、好样貌？

　　那不过意味着，你能在镶着更多黄金的餐桌上，卖出更高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