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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脆弱 十一月的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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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平江,天开始真正冷起来了。
不是那种秋风里的凉,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冷。林清许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裹紧了围巾,手缩在袖子里。路过食堂,她进去买了两个包子,揣在兜里,一路小跑往艺术系去。
推门进画室的时候,她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他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画架前,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来了?”他说。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从兜里掏出包子,“给你带的。”
他走过来,接过包子,看了一眼。是肉包子,还热着,冒着白气。
“吃了吗?”他问。
“吃了。”她撒谎。其实没吃,就买了两个,都给他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掰开一个包子,递给她一半。
“吃。”他说。
她愣了一下,接过那一半包子,咬了一口。
热热的,肉汁在嘴里化开。她嚼着包子,看着他吃另一半,心里暖洋洋的。
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但吃得很干净。吃完包子,他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画架前,继续画画。
她坐在角落里,拿着保温杯喝水。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还在,那个粉色的暖手宝也在,热热的,刚充好电。她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了,每天来,它们就在那儿,像他一样。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他画画。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领子有点高,衬得脸更白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真好。
她是他女朋友了。
这个念头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每次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笑。
她玩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他。
他还在画。但好像有点不对。
他的眉头皱着,比平时紧。握笔的手也没那么稳,画几笔就停一下,好像在忍什么。
她坐直了,仔细看。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画笔,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
“你怎么了?”她问。
他抬头看她:“没事。”
她不信。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脸色确实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头疼?”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
“多久了?”
“早上起来就有。”
她皱了皱眉。早上起来就有,现在都下午了,他一直忍着?
“吃药了吗?”
“没有。”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么大个人了,头疼不吃药,还在这儿画画。
“坐下。”她说。
他看着她。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
他放下画笔,走到窗边的长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药在哪儿?”她问。
“没药。”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药?宿舍里没有?还是从来不备药?
她想了想,说:“你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他问。
“买药。”
她推门出去,快步往校医院走。路上她想起上次他给她买的那些感冒药,那时候她只是吸了几下鼻子,他就去买了。现在他头疼,她也要去给他买。
校医院不远,十分钟就走到了。她挂了号,跟医生说了情况,买了一盒止痛药。往回走的路上,她又去食堂买了一碗粥,热的,装在保温盒里。
推门进画室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没动。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她走过去,把药放在桌上,又把粥放在他面前。
“先喝粥,再吃药。”她说。
他看着那碗粥,又看着她,没说话。
“喝啊。”她说。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粥。他喝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但一直没停。喝完粥,她把药拆开,倒出一粒,递给他。
“吃了。”
他接过药,放进嘴里,就着她递过来的水咽下去。
然后他看着她,说:“谢谢。”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说谢谢,第二次了。
“不客气。”她说。
她把药盒收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准备走回角落。
“别走。”他说。
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说:“坐一会儿。”
她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她坐在他旁边,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累了,而且愿意让她看见。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好点了。”他说。
她看着他。脸色确实好了一点,没那么白了。
“真的?”
“嗯。”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回角落坐下。
他也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但没画几笔,又放下了。
“今天不画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和她平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干嘛?”她问。
“休息。”他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她突然想起那天她告白的时候,他说“如果这算喜欢,那就是喜欢”。现在他坐在她旁边,离得这么近,她心里那个喜欢的感觉更满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和平时一样。
“手凉。”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想给他捂热。
他也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握着。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握着他的手,他靠着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她说。
他侧过头看她。
“为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愣了一下。
这是她说过的话。那天她说,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现在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上来。
“我家在省城。”她说,“我爸是军人,我妈是老师。我有个表哥,叫林锐,从小一起长大。”
他听着,没说话。
“我小时候被当男孩养,我爸教我格斗,教我打架。”她说,“所以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能打。”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知道。”他说。
她愣住了。
知道?他知道什么?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夜店洗手间门口,她教训那个光头的时候,他靠在墙边抽烟,全看见了。
她脸有点红。
“你那时候就看见了?”她问。
他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她想了想,也是。说什么?说“我看见你打人了”?他没说,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我一个女生,能打人。”
他看着她,说:“不奇怪。”
她等着他解释。
他想了想,说:“你本来就该这样。”
她愣住了。
你本来就该这样。
他说的不是“你居然能打”,不是“你挺厉害的”,是“你本来就该这样”。
好像她是什么样,他就接受什么样。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动作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夜。”她叫他。
“嗯?”
“你头疼的时候,应该告诉我。”
他看着她。
“我在这儿。”她说,“你可以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她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靠着墙,握着手。他没再画画,她也没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说话,不说话,都行。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他也站起来。
她看着他,说:“明天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平时都是他问她的。
“来。”他说。
她笑了,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想起下午的事。他头疼,她买药,他喝粥,她握他的手。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每一个都暖洋洋的。
她想起他说“你本来就该这样”。心里那个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上来。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去,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拿出手机搜了一个词。
“北港沈家”。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几条旧新闻,标题都是好几年前的。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北港码头命案”“沈氏集团接受调查”。新闻里提到一个名字:沈屠山。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不知道是谁,但记住了。
她没多想,把手机放下,睡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
推门进去,他正在画画。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下面的青也没了。
“好了?”她问。
“好了。”他说。
她走到角落坐下,发现小几上放着保温杯和暖手宝,还有两个剥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样。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
她吃着橘子,看着他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有件奇怪的事。”
他画笔没停,但耳朵在听。
“前几天,我在后街走的时候,感觉有人跟着我。”她说,“回头看了好几次,没看见人。本来挺紧张的,结果后来那感觉突然就没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画画。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可能看错了。”他说。
“不是看错。”她摇头,“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我很熟悉。从小就有,我爸说这是直觉,练出来的。不会错。”
他画笔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她看见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没了啊。”她说,“突然就没了,像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又说:“还有之前那个光头。”
“哪个光头?”
“夜店那个。”她说,“那天他骚扰我,我教训了他。后来他就再没来过。”
他“嗯”了一声。
“我本来以为是他怕了,不敢来了。”她看着他,“但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他抬头看她。
“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说:“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应该会来找麻烦,或者叫人一起来。但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在看他。
过了几秒,她问:“你说,这些事是不是太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
“可能是?”她歪着头看他,“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般人听说这种事,至少会问几句“什么人”“报警了吗”“现在安全吗”。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可能是”,然后继续画画。
好像他早就知道一样。
她没再问。但她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里,吃着橘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直在想那些事。
那些“太巧”的事。
光头消失了。盯梢的人消失了。麻烦一个一个都没了。
她什么都没做,但麻烦自己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反应,不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她想起他手上的那些裂口。是洗杯子洗的,还是做别的事的时候弄的?
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有些事,她不知道也好。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沈夜。”她叫他。
他抬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些事,真的只是巧吗?”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下。
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那些事,真的只是巧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反应,让她更想知道答案了。
但她不会问。
因为他说过,有些事,不能说。
那她就不问。
等他想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就像他等她一样。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踩着光走,心里很满。
不管那些事是什么,她知道一件事——他在。
他在,她就来。
这就够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