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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角落 十月底的平 ...

  •   十月底的平江,秋天终于深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林清许坐在画室的角落里,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手指缩在袖子里。

      她已经连续来了一个多月。

      每天下午,只要没课,她就往艺术系跑。有时候有课,下了课也跑。周末更不用说了,一待就是一整天。那个角落已经成了她的专属位置——那把带靠背的椅子,那个灰扑扑的靠垫,旁边的小几上永远放着一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来的时候就在那儿。

      她不知道那杯水是什么时候放的。她只知道,每次推开画室的门,那杯水就在那儿等着她。

      就像他一样。

      他永远在画架前,背对着门,正在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淡金色。她推门进去,他回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画画。她走到角落坐下,开始玩手机。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这是他们的日常。

      她喜欢这个日常。

      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晚一点。下午有课,下了课又去了一趟图书馆,磨蹭到快四点才往艺术系走。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画画,回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刚坐下,她发现小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袋,棕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是一袋糖炒栗子。还热着。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还在画画,没回头。

      她看着那袋栗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她想起昨天下午,从画室回宿舍的路上,路过一家糖炒栗子的摊位。她多看了两眼,心想过两天买来吃。但只是多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

      他怎么知道的?

      她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热热的,甜甜的,软软的。她嚼着栗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问号又浮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起那些事。那杯永远刚好温度的水。那把换过的椅子。那个靠垫。那些药。那个煎饼果子。现在这袋栗子。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渴了,知道她腰酸,知道她感冒了,知道她饿了,知道她想吃栗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剥着栗子,一颗一颗地吃,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这不是第一次了。那些“刚好”太多了,多到她没办法再用“巧合”来解释。

      她抬头看他。

      他还在画画。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很稳,手腕偶尔动一下,铅笔就在纸上留下痕迹。他看着画,她看着他。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下午,她没怎么玩手机。她坐在角落里,吃着他买的栗子,看着他画画,心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栗子好吃吗?”他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还在画画,没抬头。

      “好吃。”她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画画。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推门出去,走在走廊里,心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留意他。

      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她看他,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喜欢那种安静的感觉。现在她看他,是因为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发现一些事。

      比如他从不拍照。

      有一次,阳光特别好,照在他画的那幅画上,整个画面都在发光。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想拍一张。他看见了,侧身避开镜头。

      “别拍。”他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为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画画。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问号又大了一圈。

      比如他的手机。

      有一次他去接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无意中瞥见——屏保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标,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不像普通人的手机,满屏都是APP。

      他回来的时候,她假装没看见。但她记住了。

      比如他接电话的习惯。

      他总是走得很远。画室不够远,他就走到走廊尽头,走到楼下,走到外面。声音压得很低,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能看见他的背影——站着,一动不动,听对方说话,偶尔说几个字,然后挂断,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和平时不一样。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如常。但她看见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

      第一次在夜店洗手间门口,他靠在墙边抽烟,烟雾里看她的那一眼。温和里带着一点凉,让人后背发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眼神。

      有一天下午,她来得早。

      推门进去,他还没来。她走到角落坐下,等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画架上的那幅画上。

      她站起来,走过去看。

      还是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画得很细,连她手机壳上的花纹都画出来了。

      她上次看见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看。现在再看,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画里的她,穿的是秋天的衣服——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她第一次来画室的时候穿的。那是九月份的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是薄外套了,十一月了。

      他画的不是现在的她。

      是第一次来的她。

      她看向画布的角落。那里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九月十四日。

      那是她第一次来画室的日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很满。

      不是因为他画了她。是因为他记得。

      记得她第一次来穿什么衣服,记得那个日子,记得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她什么也没说,但他都记得。

      门响了。

      她赶紧走回角落,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进来,看见她,点了点头,走到画架前。

      “来了?”他说。

      “嗯。”她说。

      他开始画画。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心里想着那幅画,想着那行小字,想着那些“刚好”。

      他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日子。

      他记得她喝水的习惯。

      他记得她感冒时吸鼻子的声音。

      他记得她饿了。

      他记得她想吃栗子。

      他什么都知道。

      可她知道他什么?

      她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知道他平时除了画画还做什么。不知道他接的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从不拍照,为什么手机屏保是纯黑,为什么偶尔会有那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眼神。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画画,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他在瞒着她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瞒着什么?能瞒着什么?他们才认识一个多月,他有什么必要瞒她?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儿,像一颗小石子,硌在心里。

      快五点的时候,他放下画笔,站起来。

      她以为他又要去倒水,或者出去抽烟。但他没有。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别的。说不上来。

      她正想着,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假装没看见。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

      “……知道……”

      “……先不要动……”

      “……等我回去……”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身。

      她赶紧关上门,跑回角落,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在玩。

      他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了。

      那个眼神。温和里带着凉。

      “我先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

      “嗯。”他拿起外套,“明天别来了。”

      她愣住了。“为什么?”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别来了。

      他说的。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累。比刚才更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事。那些“刚好”。那个眼神。那通电话。那句话。

      北港。

      她听见了。电话里说的,是北港。

      那是什么地方?他家?他老家?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第二天,她没去画室。

      第三天,也没去。

      田丝丝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田丝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她推开画室的门。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了电话。

      “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走到角落坐下。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开始画画。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还皱着。那通电话,好像还没挂断。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你没事吧?”

      他手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

      她没再问。

      但她知道,肯定有事。

      那天下午,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玩手机。她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刚才挂电话时的那个眼神。

      温和里带着凉。

      那个眼神,她第一次在夜店洗手间门口见过。第二次在走廊里他转身时见过。刚才,又见到了。

      那个眼神在告诉她:他有事瞒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但她知道,她想问。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他。

      “沈夜。”她叫他。

      他抬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北港。”他说。

      她愣住了。

      北港。

      又是北港。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最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两个字。

      北港。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事。那些“刚好”。那个眼神。那通电话。那两个字。

      她想起他说“北港”时的语气。很轻,但很沉。好像那两个字里,藏着什么不想说的事。

      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继续来。

      不管他瞒着什么,不管他是什么人,她想继续来。

      因为他在。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

      推门进去,他正在画画,回头看她。

      “来了?”他问。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他继续画画。她继续玩手机。一切如常。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看着他。

      她开始观察他。

      观察他画画时的表情,观察他接电话时的背影,观察他说“北港”那两个字时的语气。

      她想看懂他。

      可她越看,越看不懂。

      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得像世界上只有他和那幅画。可他接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沉,更冷,更像她第一次在夜店洗手间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

      也许都是。

      有一天下午,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

      她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平时的“来了”不一样。

      那一眼里,有别的什么。

      她走到角落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在玩。但她余光一直在看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压抑。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

      她愣了一下。“问什么?”

      “那些事。”他说,“你不想知道吗?”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

      “想知道。”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沉默了。

      她继续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

      “有些事,不能说。”

      她点点头。

      “那就不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想问。但她不会逼他。

      因为他在。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下午的对话。

      “有些事,不能说。”

      “那就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只知道,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他那个眼神。闪了一下的那个眼神。

      那是什么?

      心疼?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想继续来。

      后天也会来。

      大后天也会。

      只要他在。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刮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第一次来画室的时候,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看着他画画。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想多看看。

      现在她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看着他画画,心里想的已经不只是“有意思”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但她知道,她已经变了。

      变成什么样,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不想变回去。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

      推门进去,他正在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走到角落坐下,发现小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袋糖炒栗子。还热着的。

      她看着那袋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热热的,甜甜的,软软的。

      她嚼着栗子,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突然想:

      她在这个角落里,他在她的视线里。

      但他在哪个角落里?

      他的心里,有没有一个角落,是她进不去的?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还会来。

      明天来。

      后天来。

      大后天来。

      只要他在,她就来。

      这就够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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