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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洗手间门口 平江的夜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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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的夜店和北港的不一样。
这句话是表哥林锐说的。去年夏天他来家里吃饭,喝多了酒,靠在沙发上念叨北港那些藏在码头深处的场子——门口有人守着,进去要报名字,灯光能把人的脸照成青灰色,那里的人看人的眼神和看猎物一样。他说那地方不是她该去的。她当时听着,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站在平江大学后街的这家夜店里,觉得表哥要是看见这场面,大概会笑出声。
霓虹灯管在天花板上扭成英文字母,粉的紫的光柱在烟雾里晃来晃去。卡座上挤满了人,学生模样,花几十块钱就能进场。没有人用看猎物的眼神看人,更多人像是被期末论文逼疯之后来找个地方喊两嗓子。DJ在打一首她没听过的歌,鼓点震得她胸腔发麻。
林清许端着托盘穿过人群,脸被酒气熏得发烫。
她来这儿兼职第三天,还是不适应。不适应高跟鞋,不适应短裙,不适应那些往她身上飘的眼神。但她更不适应的是——她竟然要来这种地方打工。
这事儿怪田丝丝。
“你就当体验生活嘛!”田丝丝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睛亮得像捡到宝,“你不是从小被当男孩养大吗?你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吗?来来来,姐带你见见世面!”
田丝丝是她室友,艺术系的,话多,爱玩,咋咋呼呼,和她完全是两个物种。但田丝丝是她在平江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所以当田丝丝说“陪我去嘛,我一个人不敢”的时候,她没能拒绝。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端着托盘,穿过一个又一个卡座。高跟鞋磨脚,脚后跟已经红了一片。裙子太短,她总觉得随时会走光,走路都不敢迈大步。但她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那种怯生生的、没见过世面的、一看就好欺负的笑容。
这是她爸教的。
从小到大,她爸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让人知道你有多能打。能打的人,往往没有出手的机会。真正的本事,要收着,等需要用的时候。
所以她收着。
收得很深。深到田丝丝以为她就是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乖乖女,深到那些客人以为她是一只可以随便逗弄的小白兔。她走路微微含胸,说话细声细气,被盯着看时会脸红着低头——脸红是真的,她本来就容易脸红,天生的,不用演。
“再来一瓶!”
一个光头男人拍着桌子喊。桌上已经倒了三四瓶啤酒,几个人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大了。一看就是喝多了的那种,卡座周围飘着一股廉价酒精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她小跑过去,红着脸开酒。
光头盯着她看,眼神从脸上往下扫,扫到胸口,扫到腿,再扫回来。她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把酒打开,玻璃瓶和桌沿碰出轻响。
“小妹妹,陪哥哥喝一杯?”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点恰到好处的慌乱:“先生,酒开了,您慢用。”
她想溜。
但光头的手伸过来了,往她腰上摸。
她侧身躲开,动作很轻,像是被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让一切看起来都像巧合。她往后退了半步,光头的指尖擦着她的衣角滑过去,没碰到。
“先生,我还要工作……”
“工作什么,陪哥哥喝一杯,哥哥给你开十瓶。”
光头站起来,往她这边凑。酒气喷在她脸上,混杂着烟味和汗味,熏得她胃里翻涌。那一瞬间她差点没忍住一个过肩摔——她有这个自信,光头的体型虽然大,但重心已经不稳,她一搭手就能让他趴地上。
但她忍住了。
她笑着往后退,退到卡座边缘,正准备找机会脱身,余光突然扫到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人坐着。
角落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粉紫色的光柱从远处扫过,在他身上落下一瞬,又移开。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低着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玻璃杯,在满桌酒瓶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往这边看。
好像这边的喧闹和他无关。
光头又凑过来了,嘴里嘟囔着“别跑啊小妹妹”。
她没时间再看那个人。她往旁边一让,借着送酒路过的服务员当掩护,从他身侧滑过去,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拐进走廊。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外面震耳的音乐瞬间闷下去,变成隔着一层水的闷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透的脸,深吸一口气。
高跟鞋磨脚。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蜷了蜷,舒服多了。脚后跟那块红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紫,明天肯定要淤青。她叹了口气,弯腰揉了揉。
然后她听见外面的声音。
“那妞在哪儿?刚才那个卖酒的……”
她认出那个声音。是刚才的光头。
脚步声,两个人的。往洗手间这边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怯生生的笑,是另一种——如果她表哥林锐在这儿,会认出这种笑。那是她要动手之前,嘴角会弯起的弧度。
她把高跟鞋穿回去,理了理裙子的下摆,推开门。
光头站在走廊里,左右张望。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瘦高个,眼神比她刚才看到的更飘,应该也喝了不少。两个人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哟,小妹妹,自己送上门来了?”
光头走过来,伸手要揽她的肩。
她动了。
不是那种打架的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她只是侧身,让过那只手,然后往前一步,膝盖顶上去。力道收着,但位置很准。光头弯下去的瞬间,她的手肘已经落在他后颈上,同样是收着力道的,但足够让他趴地上缓一会儿。
光头趴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蜷成一团。
瘦高个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下意识抬手想挡,但她的手比他快——一掌劈在他手腕上,他整条手臂都麻了,然后她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腹部。力道还是收着的,但足够让他跪下去。
两秒。
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跪着,都动不了。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光头,蹲下来,凑到他耳边。
“再敢跟姑奶奶动手动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我就把你三条腿都打断,听懂了吗?”
光头拼命点头,点得额头快把地板磕出坑。
她站起来,拍拍手,理了理制服。对着墙上那块金属装饰照了照——很好,脸又变回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了。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有人。
一个人靠在墙边,正在抽烟。
烟雾缭绕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清瘦,肩微微内扣,像是不想引人注意。他靠在那儿的姿势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路过顺便歇一会儿。
然后烟雾散了。
她看清了。
是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皮肤很白,比夜店里的大多数人都白。眉眼温润,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得让人有点不舒服。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
被看见了。
她迅速调整表情。脸红,眼神躲闪,声音磕巴——全套动作一气呵成。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那个人喝多了,想占我便宜,我、我推了他一下,他就……”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后背有点凉。那种凉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那个东西又不急着动手,只是在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猥琐的笑,也不是那种“看穿你”的笑。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嘴角弯一弯,露出一点牙齿。普通得像是在路上遇到熟人点个头。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软糯的尾音,像南方人说话的那种调调。不像是北港那边的人——她听过北港口音,硬,冷,和这个不一样。
“你刚才卖给我的酒挺好喝的,”他说,“下次来了还可以找我。”
她愣住了。
他说什么?酒?她卖给他的?
她想起来了。第一天来兼职的时候,她好像确实送过酒到那个角落。那时候她没注意看人,只记得那个角落一直有人坐着,每次都只喝水。原来是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把烟掐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路不快,但很稳,肩微微内扣,走路的姿势和他靠墙的姿势一样——不引人注意。
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了,她才回过神来。
低头跑过去。
跑出去好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刚才靠过的那面墙上,还有一点烟灰落在地上。
她转回头,继续跑。
一直跑到后门,跑出去,站在巷子里大口喘气。
平江十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舒服多了。她靠着墙,闭着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一直没人修。远处传来夜店的闷响,隔了几堵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靠着墙,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这人笑得怪好看的。就是有点瘆人。
那个眼神,温和里带着一点凉,让人后背发麻。她见过很多人,有善的,有恶的,有装善的,有装恶的。但这个人的眼神,她没见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