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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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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领导,我给咱们介绍下我们的团队……”
陆尘澈维持着嘴角的弧度,目光礼貌性地随着李博文的手势移动,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倦怠。视线划过那张昂贵的实木会议桌,划过那一排排标着名字的矿泉水瓶,直到那只手指向了会议桌对面,那个正准备站起身的深灰色身影。
“……这是我们的首席技术官,秦语洛……”
原本顺畅的呼吸猛地被截断,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胸腔里发出了一声只有陆尘澈自己能听到的、生锈齿轮强行咬合的尖锐摩擦声。李文博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溢美之词,但陆尘澈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周遭嘈杂的人声、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呼啸,在这一瞬间如退潮般轰然远去,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以及耳膜里血液逆流撞击的轰鸣。
秦语洛。
视线穿过惨白的灯光,穿过会议桌上那一排排黑色的麦克风,穿过整整十年的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
她就在那里。
没有记忆中那个穿着宽大校服、扎着丸子头、在阳光下笑着说“班长你这道题又做错了”的女孩。也没有那个在高考后的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哭着说“我们不合适”的脆弱身影。
眼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像是一块被精密切割过的硅片,高效、冰冷、为了某种目的而存在。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剪裁极度利落,肩线的弧度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里面是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真丝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禁欲而压抑。像是被一层白色的釉质封住了所有的体温。
她化着精致的全妆,皮肤在冷光灯下白得有些透明,嘴唇涂着那种温柔得近乎虚假的干枯玫瑰色,一种极其“懂事”、极其符合社会期待、却绝不属于秦语洛的颜色。
她以前是那样鲜活,哪怕在高中那个压抑的环境,内向,安静的她,却透露出毫不掩饰的灵气,而现在,她把自己修剪成了一盆昂贵、得体、却毫无生气的盆栽。
四目相对。
隔着这几米的会议桌,却像是隔着整整一具青春的尸体。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那种在职场厮杀中练就的条件反射让她在极度的动荡中依然维持住了表面的平衡。她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带着疏离感的微笑。
“秦总,幸会。”陆尘澈听到自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陌生的沙哑,仿佛声带上磨着砂纸,“陆尘澈。”
他伸出手。这个动作是肌肉记忆,大脑甚至还没有下达指令。
“幸会,陆总。”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陆尘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干燥、温热,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冬天里贪恋过的温度。但现在,这温度只停留了一瞬,便礼貌而疏离地收了回去。
“大家都落座吧,咱们时间紧,直接开始。”带队的陈总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根已经绷断的弦,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寒暄结束,尽调的绞肉机正式启动 。
会议流程按部就班地开始。李董事长讲完了公司的愿景和宏观市场,那些关于万亿赛道、国产替代的陈词滥调陆尘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手里转着钢笔,笔帽上的银环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份文件上游离,却余光死死锁住对面那个正在低头调试翻页笔的女人。
“各位绿松资本的领导,欢迎来到芯际科技,我是芯际科技的CTO秦语洛。接下来由我向各位汇报我们的核心技术路线。”秦语洛站起身,走到了投影幕布前。
灯光暗下,蓝底白字的PPT投射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她按下翻页笔,红色的激光点精准地落在复杂的电路拓扑图上,声音清冷,咬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
“我们团队目前主要攻克的是基于柔性衬底的生理信号监测技术。”秦语洛打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上,她的声音不大,音色偏冷,但咬字极其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陆尘澈看着她。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秦语洛。
记忆里的那个女孩,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说话声音温温柔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脸会红到耳根。而眼前这个女人,站在聚光灯下,气场全开,那份自信不是演出来的,而是源于对身后那堆复杂数据的绝对掌控。
她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图。
“大家都知道,传统的硅基芯片虽然性能强大,但是它硬、脆,无法弯曲。而我们要做的,是能够像皮肤一样贴合人体的柔性生理监测芯片。”秦语洛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清冷、专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键盘上的代码,“我们选择的技术路径,是基于IGZO材料的薄膜晶体管。”
她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整齐划一的传统CMOS电路,右边是稍显杂乱的TFT显微结构图。
“但TFT技术有它的致命伤。”她的目光扫视全场,在掠过陆尘澈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只是一个代号为“资方”的符号。“电子迁移率低,工艺误差极大,也就是非晶态材料本质上的不稳定性 。行业内目前不敢触碰复杂的系统级柔性电路,因为良率极低,风险不可控 。”
“但我们提出了一种基于压控振荡器(VCO)架构的模拟前端读出电路设计。”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属于技术天才的自傲,“既然材料本身是不完美的,那我们就用架构去包容它。通过系统层面的设计,让这些底层存在缺陷的晶体管,也能组合出高鲁棒性的结果。”
陆尘澈手中的笔突然停住了。
包容不完美?让有缺陷的东西也能有高性能的结果?
多么可笑的字眼,当年是谁因为“不完美”而拒绝了他?是谁因为觉得由于家庭、分数、城市的差距会导致未来的“不稳定”,所以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可能?
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只敢在铺满鲜花的平坦大路上行走的秦语洛,现在居然站在这里,对着一堆随时可能报废的硅片大谈“包容缺陷”?
这算什么?迟来的叛逆?还是命运的黑色幽默?
“这是一种妥协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陈志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陆尘澈。在尽调开场就直接打断CTO的发言,这不符合陆尘澈一贯沉稳的做派。
但此刻的陆尘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场,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审视和嘲弄。
“秦总,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是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架构,去弥补材料先天的不足?”陆尘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穿透力,“既然TFT这么不稳定,为什么不直接用成熟的硬质CMOS芯片?行业里有现成的、高良率的解决方案,为什么非要死磕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柔性技术?在投资逻辑上,这叫作为了情怀而牺牲效率,是为了所谓的‘独特’而人为制造风险。”
秦语洛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听懂了。她看着陆尘澈那双充满攻击性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对她过去选择的嘲弄。
“因为硬质的芯片是弯不了的,陆总。”秦语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人体是柔软的,是有温度的。如果我们想要做一款真正能24小时贴合皮肤、监测生理信号的指环,就不能用那些硬邦邦的、冰冷的东西去硌着用户。”
秦语洛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是陆尘澈最熟悉的、属于高中那个倔强女孩的角度:“有些东西,效率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为了那一点点的‘贴合’和‘自由’,我们愿意去解决哪怕再复杂的工艺难题。这不是情怀,这是对用户体验的尊重,也是对技术边界的探索。这叫为了不可替代性而付出的代价。”
陆尘澈看着她,眼底的阴郁像墨汁一样化开。为了自由?为了贴合?当年你为了自尊推开我的时候,怎么不谈贴合?怎么不谈温度?现在对着一堆冰冷的电路谈这些,不觉得讽刺吗?
“代价?”陆尘澈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种压迫感瞬间逼近,“秦总,资本市场不是慈善机构,我们看的是回报周期,是确定性。您提到的这种基于VCO什么的架构,听起来很美,但在工程落地时,您怎么保证它的鲁棒性?我看过你们的资料,初版流片良率并不理想。您这是在赌。拿着投资人的钱,去赌一个为了‘柔软’而存在的可能性。这就叫不负责任。”
“您现在是不是觉得,所有不能立刻变现的东西,都是错误的?所有不够完美的东西,都应该被抛弃?”秦语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是被刺痛后的应激反应。
“难道不是吗?”陆尘澈反问,眼神冷冽,“没有良率支撑的技术就是空中楼阁。秦总,做人也好,做产品也好,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明明底子薄,非要追求高大上,最后只能是一地鸡毛。”
这句话太重了。像是直接撕开了当年的伤疤,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众人面前。
秦语洛死死地盯着陆尘澈,胸口剧烈起伏。她关掉了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只竖起刺的刺猬。
“这不是赌博,这是远见。”
她快速切换了一张PPT,那是满屏复杂的波形图。
“陆总,您只看到了TFT的不稳定,但您没看到我们是如何驯服它的。我们在前馈和相位反馈环路上做了双级设计,通过相位域量化,我们把材料的非线性误差压低了三个数量级。这就像是在走钢丝,是的,钢丝很晃,但只要平衡杆的设计足够精妙,我们就能在上面如履平地!”
“您问我为什么不用成熟方案?因为成熟意味着平庸!意味着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国外巨头后面吃残羹冷炙!芯际科技要做的,不是为了那一两个点的效率提升去卷成本,而是要开辟一条全新的赛道。在这个赛道上,即使良率暂时不高,它的价值也远高于那些良率90%的垃圾!”
“这是我们实验室上周刚跑出来的结果。”她指着屏幕上一条在剧烈干扰下依然保持稳定的绿色曲线,声音铿锵有力,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在弯曲半径小于5毫米的情况下,信噪比依然保持在90dB以上。这证明了哪怕在最极端的扭曲和压力下,只要内核足够坚定,只要架构足够合理,它是可以扛过去的!它没有您想的那么脆弱!”
“陆总!”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短期能变现多少,而在于它的不可替代性 。资本看重的是明天的回报,但技术,看的是十年后的未来 。陆总在华尔街看惯了快进快出的数字游戏,是不是觉得所有需要熬、需要等的东西,都是没有投资价值的垃圾?”
李博文坐在旁边,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试图在桌子底下踢秦语洛的脚,但秦语洛根本没有理会。会议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陆尘澈看着屏幕上那条绿色曲线 。
那是精妙绝伦的数学与逻辑闭环。她真的做到了。她用最廉价、最脆弱的材料,搭建了一座傲视群雄的空中堡垒。她没有在现实的磋磨中变成一具平庸的枯骨,她长成了一棵甚至会刺伤他的、带刺的乔木。
一种混杂着挫败、嫉妒以及隐秘骄傲的情绪,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片,在陆尘澈的胃里狠狠绞动了一下。
她赢了。哪怕她用这副冰冷的铠甲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她那个闪闪发光的灵魂,依然只属于她自己。
陆尘澈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骇浪。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收紧,用力捏住了那支钢笔的笔帽。
资本的理性告诉他,这是一个极高风险的标的;但那个被压抑了十年的陆尘澈,却在这一刻听到了心脏疯狂跳动的轰鸣。
哪怕这光芒刺痛了你,哪怕这光芒意味着她真的不需要你了。
陆尘澈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分手是因为她自卑,是因为她不够爱他。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带着恨意,想要看她后悔,看她落魄。
但现在,看着光芒万丈的她,他突然释怀了,甚至感到一种隐秘的、带着痛楚的骄傲。
你看,陆尘澈。你爱过的姑娘,她没有被生活压垮。
既然如此,那我之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似乎都有了安放的理由。只要你过得好,哪怕不是跟我在一起。
陆尘澈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腹压在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上。
那是树脂的材质,坚硬,冰冷。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笔帽裂了。
一道细细的裂纹贯穿了黑色的树脂表面,露出了里面金色的铜胎。那原本完美无瑕的奢侈品,瞬间有了瑕疵。陆尘澈松开手,看着那道裂纹,手指缓缓松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漫过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