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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藤可待春 草木最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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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喉间酸涩发胀,声音破碎不堪:“兄长……你何苦……”
为一场早已落幕的储位之争,为一句世人的定论,为一份父王已逝的偏爱,他耗尽半生温情,亲手割裂手足,岁岁疏离,步步相逼。
赢了江山,输了余生温情。
曹丕凝着他,眉目间褪去帝王凛冽,露出极淡极浅的疲惫,是独属于少年兄长的温柔余痕。
“孤是帝王。”
“帝王无软处,无偏爱,无例外。”
“父王给你的偏爱,是你的荣光,亦是孤一生最难挣脱的囚笼。”
“孤坐了这龙椅,便要破尽所有囚笼。”
他望着曹植泛红的眼尾,轻声道,近乎叹息:
“子建,孤从未怪你。”
“年年逐你,岁岁疏你,朝堂冷峻,律法严苛……皆是孤演给天下、演给亡魂看的戏。”
“孤心底,待你一如邺城年少,分毫未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曹植所有经年怨怼、所有不解寒凉、所有辗转流离的委屈,尽数溃不成军。
他多想上前,多想触碰,多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与他相争,从未在意过输赢,从未觊觎过他的江山。
他这一生所求,不过兄长平安,岁岁如常。
他抬手,指尖欲触那微凉龙袍。
可梦境虚妄,阴阳殊途。
指尖堪堪掠过衣料虚影,眼前人影骤然碎散。
如风如烟,如露如电。
玄色龙袍、清冷眉眼、温柔低语、半生心结,尽数消融在七夕月色秋风里。
“兄长——!”
曹植猛醒。
心口剧烈起伏,呼吸微促,眼底湿意未干,指端残留着转瞬即逝的微凉错觉。
眼前是冷清秋庭。
香灰半冷,残酒尽凉,枯藤满地,月色西斜。
梦里圆满皆是假,醒来空寒皆是真。
曹植久久立在藤下,白衣临风,身形清孤,宛若秋庭一帧不肯随风的旧影。
七年君臣冰冷,岁岁逐迁疏离,不是薄情,是执念。
不是防他,是证权。
不是厌他,是自困。
他要天下看见,皇权归一,丕定江山。
他要黄泉听见,纵然父偏爱植,天下终属丕。
仅此而已。
可这一场对峙的代价,是兄弟半生陌路。
世人骂他凉薄,朝臣说他猜忌,史书写他苛亲,千秋笔墨皆负他。
而他闭口不言,七年帝王生涯,忍尽所有误解,背负所有骂名,至死未辩一字。
曹植闭眼,秋风扑入怀,凉得人心骨发疼。
若早知晓,他何须怨这么多年?
何须在无数孤夜自苦,何须提笔写尽疏离断肠,何须岁岁怅惘手足无情?
可知晓又如何。
人已长眠邙山,万事不可追,旧事不可圆。
庭前枯藤簌簌落叶。
草木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
它会枯,亦会荣。
秋尽凋零,冬藏根系,待来年东风回暖,春雨落地,便会破土抽芽,新枝漫漫,新叶青青,再满一架浓荫,再结一树甜葡。
年年枯而复生,岁岁循环不止。
人间草木有来年。
山河四季有轮回。
万物皆可重头。
唯独人不能。
唯独曹丕,停在了黄初七年五月,停在了盛夏未至、葡果未熟之时。
他爱吃的葡萄,今年枯尽无收。
他等的来年春风,再也无缘得见。
曹植抬眸望向沉沉苍天,轻声吐语,字字皆悲:
“兄长,藤可待春。”
“你等不到黄初八年的雨了。”
一语成终生憾。
大魏史书记载:黄初七年,帝崩;次年,改元太和。
世间再无黄初。
自然再无黄初八年。
那一场本该落于正月、润冻土、苏枯根、醒万物的春雨,是属于黄初八年的雨。
可黄初八年,从未到来。
曹丕的岁月,永远终止在七年深秋。
他看不见来年春雨,看不见枯藤再荣,看不见葡萄再熟,看不见山河新岁,看不见大魏盛世绵长。
他赢了江山,赢了定论,赢了少年不甘。
唯独输了所有来日。
夜风更凉,月色渐淡,星河隐于薄云。
曹植弯腰,缓缓收拾案前祭物。
香烬、酒冷、葡残、人空。
从此他再无怨恨。
只剩无尽亏欠、无尽惋惜、无尽无处安放的思念。
从前他是怨憎交织:爱兄长年少温柔,怨兄长登基凉薄。
如今只剩纯粹的、无处可寄的想念。
世人知他是文帝:制九品、修礼乐、固北疆、定中原、承父业、开魏基,是英明守成之主。
无人知他是少年:隐忍、敏感、好胜、缺偏爱、困于比较、执念输赢。
他一生克制,一生端庄,一生稳重,一生为君得体。
唯独在“曹植”与“父侯偏爱”这件事上,幼稚得像个长不大的少年。
他不敢损曹植性命,不敢伤曹植根本,不敢真的弃置手足。
他只是削邑、徙封、远置、隔绝。
他要曹植活着,安然居于封地,无争无扰,无权无势,永不对他的皇权构成分毫对比。
他要世人看见:你曹植纵有天纵之才、纵有父王旧宠,终究只能安分藩王,俯首臣属。
仅此而已。
所以他数次徙封,却从不夺他王爵。
所以他屡次防闲,却从未赐罪诛罚。
所以他疏离冷淡,却始终留他安稳余生。
绝情,皆是克制。
苛责,皆是隐忍。
放逐,皆是做戏。
可天下无人读懂。
包括从前的曹植。
曹植收完祭案,转身立在院中,静静看这架枯藤。
枝干枯硬,脉络死寂,再无半分盛夏繁盛模样。
他想起邺城旧年。
建安风华,曹家意气,公子风流,冠绝天下。
彼时大兄曹昂尚在,父王霸业初盛,府中热闹喧嚣,岁岁安稳。曹丕居中沉稳,每每护他、纵他、容他。
他年少恃才,肆意狂放,醉酒纵马,不拘礼法,屡屡犯错,惹父王动怒。
每一次,都是曹丕默默替他遮掩、替他圆场、替他担责。
有人告曹植轻狂僭越,曹丕便替他辩:弟年幼烂漫,无心失度。
有人谤曹植盛名逼主,曹丕便压下流言,护他声名。
那时他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他兄长永远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风,替他遮雨,替他扛下所有风波。
那时的温柔太满,太真,太滚烫。
以至于后来的冷,凛冽得像一场彻底的背叛。
他那时不懂,为何一登帝位,万物皆非。
如今懂了——
为此,他宁愿让弟弟恨他。
宁愿让天下骂他薄情。
宁愿孤身背负千古骂名,无人理解,无人共情。
夜风卷起落叶,簌簌扑地。
曹植缓缓闭眼,胸腔翻涌酸楚。
兄长,你好傻。
你演了七年绝情戏。
戏落幕了,你人也走了。
留我一人,在戏外余生,独自看懂所有苦衷,独自承受所有迟来的心疼。
夜色深沉,无星稀月。
曹植未归寝,独坐藤下石凳。
秋寒浸衣,他浑然不觉。
梦境余温不散,旧事翻涌如潮。许多年刻意封存、不敢细想的邺城旧事,今夜尽数清晰浮现。
建安年间的邺城,是曹氏一族最明媚、最无忧的岁月。
那时曹操雄踞北方,霸业蒸蒸日上,邺城王府繁华鼎盛,文风蔚然。曹家四子各有风致,而曹丕、曹植年岁最近,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曹丕自幼早慧,性沉毅,有城府,好史学,习军政,小小年纪便被父亲以继承人标准严苛栽培。他少有嬉乐,事事克制,步步谨慎,一言一行皆合乎世家嫡子规范。
唯独对着曹植,他可以卸下所有端庄。
曹植天生烂漫,才情天授,敏而好学,诗思泉涌,性情坦荡赤诚,不爱权谋机变,不喜官场周旋,爱风月、爱诗文、爱饮酒、爱人间肆意。
曹操半生戎马,杀伐冷峻,见惯人心诡诈,偏爱幼子纯粹天真。
他喜爱曹植的才气,爱惜他不染尘俗的性子,常常带在身边,随军、宴饮、论诗、议政,屡屡当众赞其才思。
“吾家子建,奇才也。”
一句赞许,传遍朝野。
人人皆知魏王钟爱临淄侯。
彼时储位未定,朝野观望,群臣站队,暗流早已
只是那时兄弟二人尚且年少,未被权力漩涡彻底割裂。
年年盛夏,邺城后园葡萄架繁茂遮天,绿荫沉沉,紫实累累,甜香满庭。
那是他们兄弟最安稳温柔的时光。
白日读书倦了,便往架下闲坐。
曹丕执卷静读,曹植倚树贪凉,偶尔偷摘葡果,吃得指尖发紫,唇角沾甜。
每每调皮过度,被曹丕侧目轻斥:“子建无状。”
他便抬眸笑,眉眼明亮,年少风华,灿若朝阳:“兄长尝一口,极甜。”
那时的曹丕,总会无奈颔首,任由他胡闹。
有人问曹丕:二弟肆意太过,不知收敛,你为何次次纵容?
曹丕彼时淡淡一句,轻描淡写,无人记在心间:
“我为长兄,自当护弟。”
他护了许多年。
护到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护到朝野流言四起,护到父王偏爱愈发昭著,护到他自己心底,悄悄积起经年沉郁。
他看着弟弟永远活在掌声与偏爱里,永远无忧无虑,永远被宽恕、被包容、被珍视。
而自己,永远活在严谨、苛责、比较、期许之中。
世人夸曹植:天才、风流、纯粹、无双。
世人评曹丕:稳重、勤勉、合规、堪用。
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别的偏爱。
他不是不疼弟弟。
他太疼。
可他也太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