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碎情诗》林阿寻

1、再见思璟 我最初认识

　　我最初认识思璟在小学四年级，我十岁，她大概比我大半岁的样子。
　　我们班上的人，大多都是00年出生的一批新世纪产儿，而思璟，出生于99年的11月，因此，除却因她转学而来，在与他人建立联系上有着先天的劣势，在年龄的叙述上，她也与我们有着以世纪为壑的隔阂。
　　思璟一整个四年级都扎着她那两只呆傻的羊角辫，但她人却并不呆傻，甚至可以说聪明机敏。她在学习上时常名列前茅，同时也自然而然地，通过跟人搭话、玩耍、互借课外书（通常都是别人借给她看），就与好些个女孩形成了关系稳固的圈子。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跟她一起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状态。
　　我们顺路，但我会先到家，她知道我家是哪栋楼哪一户，但我不知道她离开我后，还会走多远多久。
　　思璟在五年级时开始扎单马尾，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随着她奔跑的姿势，如鸟羽般扑棱飞扬。
　　她很喜欢体育，每次运动会，她总会报上两三个项目，但她并不擅长长跑，那一次的四百米，老师统计到最后没有一个女生愿意参与，她面上的无奈只打动了思璟，比赛时，思璟在最后的五十米坚持到快要窒息的模样，面红耳涨到要瘫倒在秋日枯阳下的模样，让我觉得丢脸又残忍。她费劲了全力只让自己输得一败涂地，我不喜欢她的逞能。
　　后来，她在跑步时开始有所顾忌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零食吃多了，让她很早就开始发育，大概是11、12年的夏天，每一天的热浪都让头顶的风扇如摆设般，只是在制造令人昏睡的白噪。我们的夏季校服很透，白色的薄薄一层，袖口裁剪得很宽大，只要一个轻微的抬手，旁人都能从那不合适的袖口中窥探到女孩们即将成长的□□。
　　思璟似乎饱受发育之苦。
　　她已经穿上了小内衣。
　　背书包时，因为两条背带会把胸部的形状勒出来，她改成了单肩背包的姿势。她太在意自己身体的这一部分了，让我很轻易的察觉，她不喜欢自己的这一性征。
　　我以为她的不喜欢，只是因为不想和其他女孩不一样，不想变成早早发育的异类，不想成为男孩们取笑的对象。
　　但她的不喜欢，我在初二的冬天才看得清晰了一些。
　　还是先回到我的六年级吧，思璟有好些个要好的同伴，其中一个，是我从幼儿园就交好的朋友。
　　她们经常约在学校附近的一片小区里玩耍，她们大多住在那儿，我也住在那儿，但思璟不是。
　　我甚至想不起来，那会都在玩什么东西、聊什么话题、在谁的家里打什么游戏了，总之在一起的时间一晃就过去，只是我经常不能参与她们，所以大概率不是我想不起来，而是我根本就是个局外人。
　　我在假期时，要去上钢琴课和奥数补习班，思璟知道这些，她有一次在文化宫楼下的梧桐树旁，等待我的钢琴课结束，但我下楼后就坐上了我爸爸的电动车，装作没有看见她的样子。
　　我有些害怕她的等待。
　　而有时我却无意识地想接近她。
　　六年级时，我有了近视的趋向，作为外科医生的母亲很快采取了措施，好在查出来是假性近视，她为我松了口气。
　　我好奇戴上眼镜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找同学借了她的红框眼镜，顶着模糊的视线和眩晕的感觉走到思璟座位旁，我好奇她看我的模样。
　　思璟显得有些错愕，她似乎真的以为我近视了，她像是整个人都难受得要命了，却还不敢在言语上有所表露，她在几年后才告诉我，那副丑陋的眼镜让原本完美的我平庸了。
　　她对我的美好遐想让原本赤忱的她下流了。
　　思璟是个反应很快的家伙，如果我问她数学题，她总是先龇牙咧嘴地嘲笑我，等着我和她打闹一番，挨揍之后才恢复正形，接着有条有理地告诉我解题思路。
　　一个周五，我的发小告诉我，明天思璟会到她家，一起玩电脑上的网页小游戏。
　　放学后，思璟像往常一样走在我的左侧，有时她会磨磨蹭蹭地留在后面，等我走远一些，就把脚下的石子朝我咻一下踢来，有时她会偷偷揪下一朵开在路边、十分孤立、但并不显眼的小花，在我们已然忘却的，如遥远的梦呓般的对话中，倏而把花插在我的耳边。我带她到小区的鲜奶专卖店，用会员卡买了两盒一模一样的酸奶。我分给她一盒，她就会得意忘形，跟在我屁股后面一直傻乐，一直傻到盒子上的冷凝水都蒸发不见。
　　我问思璟，明天要来我家吗？
　　她挠挠头，似乎有些苦闷，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的发小家里玩儿？
　　我说不，我想要你来我家。
　　趁着思璟还在迟疑，我很快就装作生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模样，告诉她，算了算了，你不来就不来。
　　我想让她感到愧疚，让她将我的需求与和他人的约定相比，永远放在第一位，她的犹豫给了我掌控话语权的机会，毕竟我本身也没打算让她来我家，我的爸妈都不喜欢我和野孩子来往。
　　时间似乎就在放学后的回家路里流走了，小学毕业后，我和思璟考入了同样一所公立初中，不同的是她被分入了火箭班，而我只能在她隔壁的普通班级里。
　　思璟没有放弃见我的念头，她太明显了，她每次上厕所都会从我们班窗前路过，可是有谁频繁到每节课下都会去释放膀胱内容物呢？她太想要和我遇见，我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前，望着熟悉的身影来了又去，不愿停息。
　　我们没法再一块放学回家，其一是我们放学的时间不一，一切看老师的拖堂进度，因此很难搭乘上同一辆公交车；其二是我的爸爸时常会来接我回家，好像我越长大，他对我的保护欲愈加；其三，我渐渐有意地，开始躲着思璟。
　　思璟在新的班级也有了新的朋友，从楼上往下望，我偶尔会看到她和朋友们在一起，一起蹲在操场的沙坑里拿树枝写写划划，在体育课上一起溜到墙角吃雪糕，在积雪的时节疯乐似的打雪仗，在放学后背着书包一起走出校门。
　　她也没有那么缠着我了，只需要一堵墙，就能让我们各自倚向各自的新重心。
　　但当我们四目相对，她的视线还是变了温度。
　　我们好久都没能说上一句话，有那么几天，我们都能恰好坐上同一辆公交车，但她只是默默地坐或立，与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不主动找我说话，我也不会主动找她，对我来说，她可有可无。
　　她在我们初二的时候，对我表白了。
　　那是初雪飘落的一天，她陪我多坐了一站路，她跟在我身后下了车。
　　雪一落地就氤氲开来，大地的颜色更深。
　　脚步声比起黑夜的来临变得更快清晰，我已经忘记了她说过的话，但她的坚定，她变调变颤的声音，她离去时被初雪模糊的背影，有如梦魇，有如忘却在阳台角落的干枯花束，在浑水里脏得凄美，一碰就会碎裂凋落。
　　我没法回应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女生。就算喜欢，但比起男孩，她又有什么优势呢？她只是个有些男孩子气的女孩，有一些聪明和狡狯，贪玩又贪吃，比起爱护别人更喜欢捉弄别人。就算早恋，我也不会和女孩站在一起，自招非议。
　　我们很少再见到了，她上厕所的频率恢复到正常人的标准，我们再路过，也只是如同陌生人一般，没有谁会为谁而停留，或者望向对方一眼。
　　有一段时期，大家流行在好友的□□空间里留言，思璟不知是不是忘了删除她的来访记录，总之，她偶尔会来看我的空间。
　　有一个冬天，快到她的生日，在只有冬夏分明的城市，天气好似一夜之间便从炎阳转为冷雨，双手捧在脸前，看着呵出的气变成白雾，想到小学六年级的一天，思璟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被冻得乌紫，她顶着冷风跑到我身边，说我穿着一身红褂像个糖葫芦。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好吗？我打她，她顺势扯住我的手往前飞奔，我们迎着风一直跑，跑到我们气喘吁吁，面庞发热，她才放开了手，问我暖和一些没有？那时候她还比我高两三公分，站在我前面，很轻易就能把我头顶的发摸得乱糟糟，过了两三年，我比她高了，这让我觉得有些庆幸，又有些可惜。
　　我到她的空间里，翻看着她好友们的留言，一些素、的说、木有之类的词汇回想起来也还挺可爱的。我敲着键盘上的字母，反反复复，不知该说点什么，其实我不该说什么的，对吗？但那个当下，我还是想要留有一些痕迹。
　　小矮子小矮子。
　　我这样说。
　　我不知道她看到会是什么心情，我只是学着我们以前的对话方式，如此戏耍着。
　　中考后，她进入了市里的公立重点高中，而我选择了艺考这条道路，到私立学校系统学习音乐。
　　就此我们有三四年没见过面。
　　再见思璟时，在我们大一上学期的一天。
　　我们都考到了省会的大学，那一天，我所在的社团组织租了半岛上的别墅开轰趴，下午陪着朋友一起买了烧烤食材和牌类游戏，到达别墅区已是傍晚，斜阳的残光轻吻着水面，我们顺着湖边的绿道漫步而去，而思璟，与她的朋友们从对面谈笑而来。
　　她恐怕没有认出我。
　　但我记得她说笑的方式。
　　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只在发尾扎了一个小揪。褪去了校服，她打扮成了自己更喜欢的模样，中性而自在，我们的相遇只有短短的一瞬，从我认出她，到我们背道而驰。
　　谁也没有叫出谁的名字。
　　她为什么不对着我喊一句，她才不是小矮子呢？
　　但太牵强了，她上了初中就没怎么再长高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以喊出来吗？
　　喂，难道你就这样忘了我吗？我压抑的话语像一根坚硬的鱼刺扎在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路过就只是路过，它代表着两个人短暂的相交，往后是长久的别离。
　　大三时，我和一位学音乐表演的学长交往了，他长相俊朗，个头很高，家里经营着一所琴行和一家艺考机构，当妈妈问起我是不是有了交往对象？想到学长，我似乎没什么不敢开口。
　　我没有再见过思璟，我和她的人生本就是硬币的正反。
　　向空中抛一次，似水年华在我们眼前不停翻转。
　　在眩晕时产生了缠绵的幻觉，在落地时看到了世界的两面。
　　再见思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