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无归，芳华有主》温砚辞

8、第 8 章 清梵遇故，

　　回到灵玉居住的小禅房，赵芙也无心享用桌上的素点，径直在床边小榻上坐下。

　　“你方才说，他时常来祭拜萧将军？”她抬眼看向灵玉。

　　灵玉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隔三差五便来一次，来了也不多说话，只静静上香，站一会儿便走。我从前从未见你与他打过照面，还只当是萧将军在军中的旧友，你并不认识。”

　　“他是王永庭。”赵芙轻声吐出四个字。

　　灵玉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捂住了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咦。

　　京中高官显贵前来上香，向来护卫森严，她们这些寻常小尼根本难以近身，更别说看清容貌、知晓身份。

　　赵芙却不甚在意。

　　与王永庭几番交手照面，她大致也摸出几分此人脾性——他并非那种迂腐刻板、动辄拿身份压人的权贵。小事上向来温和包容，即便被人直呼其名，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才最是可怕。

　　平日里看似温和无害，一旦触及根本利益，出手必定狠绝干脆，一招致命，绝不给对方留下半分生机。

　　“纪桉。”赵芙微微抬眼，“你去把灵玉师父备好的莲蓉酥与山桃，拣一碟新鲜的送去给王将军。就说，多谢他多年顾念萧将军旧情。”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再把我前些日子抄写的那卷《功德经》一并带上，愿丞相夫人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公主……”纪桉微微迟疑。

　　赵芙素来不喜与朝堂权贵过多牵扯，今日这般主动示好，实在不像她平日作风。

　　“你只管去便是。”赵芙淡淡道，“今日既然迎面撞上，若是半点表示也没有，反倒显得咱们怠慢无礼、不知感恩。若是没遇上，那便罢了，既遇上了，便周全一二。”

　　纪桉闻言，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灵玉在一旁听得清楚，忍不住拧起秀眉，故作不乐：“好哇，我巴巴特意为你备下的点心，你倒好，当着我的面就转手送了旁人，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赵芙也知此举有些不妥，只是仓促之间，她实在没有更合适的物件可送。金玉珍宝，丞相府自然不稀罕；可若是空手而过，男女有别，又容易被人看出别的心思，平白惹来闲话。

　　“我的好姐姐，你就当帮我圆了这人情。”她伸手拉住灵玉的衣袖，软声哄道，“姐姐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我必定尽力为你办到。”

　　灵玉何等聪慧，如何不明白她在京中立足的艰难。不过是故意逗她，免得她小小年纪，整日沉在那些勾心斗角里，愁眉不展。

　　“瞧你这副样子，真是半点意思都没有。”灵玉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如索性留在静心堂，做个山野村姑，反倒来得舒心自在。”

　　赵芙轻轻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你这话，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身不由己罢了。”

　　灵玉见她神色落寞，心中不免心疼，连忙拉着她起身：“好了好了，既然出来了，便别再想那些烦心事。点心都被你送人了，没得吃了，索性陪我去佛堂再礼佛一遍，也好清净清净。”

　　“好。”赵芙欣然应下。

　　两人一同在佛前焚香礼佛，又在寺中用了素斋，慢慢逛到静心堂外，看着满院枝头上簇簇饱满的桂花骨朵，约定好花开之时，一同来做桂花酥、酿桂花蜜，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辞别离去。

　　岁岁中秋，宫中循旧例大摆宫宴，宴请文武群臣、宗室命妇，共庆月圆佳节。即便是今年初逢战事落败，漠西部落方才遣使臣入京议和、商议赔款纳贡之事，朝堂上下心绪未平，也丝毫未曾影响皇室奢靡享乐的半分兴致。

　　皇城之内，永远歌舞升平、锦绣繁华，仿佛关外战死的将士、边境满目疮痍的土地，都抵不过这一场皇家中秋盛宴的体面荣光。

　　今夜的紫宸殿灯火璀璨，千盏宫灯高悬殿梁，流光迤逦，映得满殿珠翠琳琅、衣香鬓影。案上珍馐罗列，琼浆玉液满樽，各式精致点心、应季鲜果层层叠叠铺陈开来，极尽天家奢华。满朝文武与诰命命妇端坐席间，笑语晏晏，恭维赞颂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国泰民安、盛世祥和的虚假盛景。

　　赵芙一身素色浅黛宫装，妆容淡雅清宁，未施浓艳脂粉，静静端坐于末席。历经数次宫中风波，她早已褪去初入宫时的青涩懵懂，眉眼间沉淀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疏离。

　　她无意参与席间众人的谈笑逢迎，也懒得应付那些假意亲近、暗中窥探的目光。百无聊赖间，她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前餐盘边缘，细细数着雕花盘盏上点缀的糖霜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心思早已飘离这喧嚣浮华的大殿。

　　这金碧辉煌的宫宴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欢庆佳节的盛宴，而是步步惊心的棋局。

　　偶然间，她抬眸下意识一扫席间，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猝不及防与斜对面席位上的王永庭四目相撞。

　　他端坐高位，墨色朝服规整肃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沉稳清冷，在一众趋炎附势、满脸谄媚的朝臣之间，显得格外疏离卓然。四目交汇的刹那，王永庭眼底无半分错愕，只是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浅淡无痕的笑意，随即抬手执起案上白玉酒杯，遥遥向她举盏，动作从容低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人留意这隔空的一礼，却精准落在赵芙眼底。

　　赵芙微顿，指尖轻轻扣了扣案沿，微微颔首，算作无声回谢。

　　她心中一片清明。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深知，自己从无置身事外的资格。

　　她的身世、她的血脉、她这尴尬又扎人的皇族姓氏，早已将她牢牢捆缚在这深宫权谋的漩涡之中，半点不由己。从前她一味退让隐忍、步步退避，只求安稳度日、做个无人在意的废棋，可几番波折她终于看清，这深宫从无全身而退的安稳。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坦然迎之。

　　她如今孑然一身，无家族依仗、无帝王垂怜、无权贵庇护，身上所有的筹码，不过区区一条性命。

　　与其步步受制、任人摆布算计，终日惶惶不安，倒不如顺势而为，冷眼观局，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

　　耳畔不断传来上首帝王温和体恤的话语，字字冠冕堂皇，句句皆是体恤将士、心系万民的仁君姿态。他字句追忆沙场英烈，悲悯边关疾苦，语调恳切，引得满殿群臣纷纷附和称颂，赞叹陛下仁德。

　　可赵芙听在耳中，只觉满心寒凉，极尽讽刺。

　　不过短短数月，那场血染疆场、尸骨无存的战事，那些埋骨黄沙、永远无法归乡的将士，包括战死沙场、留得一身清白却落得灵位寄于古寺的萧砺，仿佛都已成了遥远陈旧的过往。

　　今夜月圆圆满，举国同庆，殿内之人举杯欢歌、尽享荣华，可那些沙场亡魂的家人眷属，只能望月思人，岁岁别离、岁岁遗憾，岁岁无团圆之日。

　　她抬眸望向太子赵域。

　　储君端坐席间，面色红润，满面春风，周旋于朝臣权贵之间，频频举杯应酬，笑意虚伪温热，句句皆是朝堂客套、官场恭维。那一副圆滑世故、汲汲营营的模样，看得赵芙心底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眼前再精致奢华的珍馐美味，此刻也索然无味，入目皆是浮华虚假，满口皆是寒凉苦涩。

　　“姐姐可是身子不适？”

　　一道轻柔稚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赵芙沉寂的思绪。

　　身旁的赵芙转头，便见赵莹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关切，少女未涉权谋纷争，心性纯粹干净，眼底的担忧全然真切，不染半分虚假。

　　赵芙敛去眼底所有的冷寂与嘲讽，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无碍，许是方才路上吃多了点心，腹中微胀，故而没什么胃口。”

　　赵莹下意识看向她案前的餐食，满满一桌佳肴几乎原封未动，分明半点未食，显然并不相信说辞，却也懂事的没有拆穿。

　　她眨了眨眼，软声笑道：“原来姐姐也和我一样，不爱吃这些重油重腻的宴席菜品，偏偏最贪各式精致点心。我总被母妃念叨嘴馋，总算找到同路人了。”

　　少女天真烂漫的话语，稍稍冲淡了赵芙心底积压的沉郁，她温和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就在二人轻声闲谈之际，两名身着素色宫衣的宫人端着一碗冰饮，缓步走到赵芙身侧，恭恭敬敬躬身呈上。

　　青瓷冰碗盛着澄澈饮品，浮着细碎冰碴，丝丝凉沁的甜香缓缓漫开，是解暑佳品。

　　赵芙垂眸看去，微微蹙眉，轻声开口：“本宫并未点过此物。”

　　她素来谨慎，宫宴之上一饮一食皆暗藏风险，从不会随意取用未提前确认的东西，更何况是这般入口的饮品。

　　宫人垂首恭声回禀：“回荣嘉公主，这碗冰镇杏仁饮，是镇国大将军特意吩咐后厨，为公主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