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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过 沈念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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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回上海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虹桥机场外面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站在出租车排队的地方,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天前她才从这里离开,飞回那座南方小城。三天后她又回来了,带着一封信,一把钥匙,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也许”。
出租车把她送回公寓楼下。她刷卡进门,坐电梯上十八楼,开门进屋。
屋里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扔着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水,冰箱里还有没来得及扔的剩菜。她放下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阳光落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的楼群鳞次栉比,玻璃幕墙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他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她不知道。
这城市太大了,有两千多万人。她每天通勤的路上会遇见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地铁里挤在一起的人背贴着背,却永远不会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在这无数张面孔里找一个人,像在大海里找一根针。
沈念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收拾行李。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把带回来的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把钥匙和那个信封放在一起。然后她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事情办完没有,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她回:明天。
同事发了个“辛苦啦”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发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高架桥上的车灯亮起来,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条光带一点一点变亮。
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如果那时候我也在上海,也许我们可以在那座城市里遇见。”
“也许遇见了,我们都认不出彼此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上海遇见了,你会不会跟我说一声‘好久不见’?”
沈念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在某个地铁站,在某条街道的转角,在某家咖啡馆的门口。她看见他,他看见她。两个人同时愣住,然后她开口说——
说什么?
她不知道。
第二天她去上班了。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八点四十分挤上地铁,九点整打卡。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方案,改不完的稿。同事们在茶水间聊八卦,领导在群里发消息催进度。
一切照旧。
只是她开始注意身边的路人。
地铁里,她会在拥挤的人群里多看几眼。出站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对面走过来的人。中午出去吃饭,她会留意街边的咖啡馆和餐厅,看有没有一个留着短发、高高瘦瘦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七年了,他肯定变了。她记忆里那个扎着小辫子的摄影师,现在头发剪短了,也许还胖了一点,也许瘦了一点,也许晒黑了一点,也许有了白头发。
她只有一张照片。
那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她翻遍了手机相册,终于找到一张他的照片。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他站在石榴树下,眯着眼睛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晒成小麦色。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记住他每一个细节。可她知道,现在的他肯定已经不是这个样子了。
也许他们真的会擦肩而过,谁也认不出谁。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很难过。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一周,两周,三周。
沈念没有遇见他。
她开始在周末的时候出门乱逛,去那些他可能会去的地方。相机店,书店,美术馆,老弄堂。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进过一家又一家店铺,看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没有他。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他根本没来上海。那封信里说的是“我答应了”,不一定是“我已经来了”。也许他还在那座小城里,也许他去了别的城市,也许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也许那封信只是他写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不是真的要来找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始睡不着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她会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也躺在某张床上,看着同一个天花板。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在想她。
然后她会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她打的那通电话。
“我们不合适。”她说。
“为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挂了电话。
其实不是不合适。
是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被困在那座小城里,一辈子出不来。她害怕自己变成了那种每天在巷子里买菜做饭、在单位里混日子的人。她害怕自己活成了她妈妈那样,年轻时的梦想都碎成一地,最后只能盼着孩子有出息。
所以她走了。
她以为离开他就会自由,会飞得更高更远。
可她飞了七年,才发现不管飞多高多远,心里都有一根线,牵着那座南方小城,牵着那棵石榴树,牵着他。
现在她回来了,他却不见了。
八月的上海热得要命。
沈念下班回家,出了地铁站,被热浪扑了一脸。她加快脚步往公寓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她停下来。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的线条。
沈念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是一张陌生的脸。
沈念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她走进公寓大堂,刷卡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不是他。
不是他。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每次看到相似的背影,她都会心跳加速,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然后发现不是他。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她走出来,开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流还是那样,灯火通明,川流不息。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找到他了吗?
她回:没有。
周晓晓发来一个叹气表情包,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打算怎么办。
这座城市太大了,找一个人太难了。她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只有一个名字,一张七年前的照片,和一封信里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上海遇见了。”
可如果遇不见呢?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回到那条巷子,站在他家门口,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她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榴树枯死了,井也干了,他的房间落满了灰。
她惊醒过来,心跳得很快。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
睡不着了。她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今天周末,她打算去一个地方。
那家摄影杂志社。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那里工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来了上海,不知道那封信里说的是不是真的。但那是她唯一的线索。
杂志社在静安区,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楼。她坐地铁过去,出站的时候才九点,杂志社应该还没上班。
她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点了杯拿铁,坐在窗边等。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上班族匆匆走过,送外卖的电动车穿梭不停,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她看着那些人,想,他会不会也在这些人里面。
等到九点半,她结了账,往那栋写字楼走。
电梯上了五楼,门一开,她就看见了杂志社的招牌。透明的玻璃门上贴着“上海摄影”四个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办公区,几个人正在忙碌。
她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戴着眼镜,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女孩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等一下。
沈念站在前台前面等着,看着墙上挂的那些照片。都是杂志上登过的,有风景有人物,每一张都拍得很好。
电话挂了,女孩问:“您好,请问找谁?”
沈念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想找一个人。”她说,“他叫林声,是你们杂志社新来的摄影师吗?”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记录。“林声……您稍等,我查一下。”
沈念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女孩抬起头:“不好意思,我们杂志社没有叫林声的摄影师。您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沈念愣住了。
没有?
“那……你们最近有没有新招摄影师?”她问,“可能名字不是这个,但人是从南方过来的,三十出头,男的,高高瘦瘦的……”
女孩摇摇头:“最近没有招人。您要不要去别家问问?”
沈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谢过那个女孩,走出杂志社,站在走廊里发呆。
没有。
他不在这里。
那封信里说“上海的一家摄影杂志打来电话”,说的不是这一家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出了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累。
她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念念,周末怎么没回来?”
“忙。”
“忙什么忙,我看你就是不想回来。”妈妈的声音有点埋怨,“上次你说回去看看,看了没有?老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
“你爸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来吃饭。”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喝水。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进来买烟,有人进来买冰淇淋,有人进来交水电费。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想,他会不会也从这样的便利店门口路过,会不会也在某个下午坐在路边喝水。
也许他们曾经离得很近。
也许她走过的某条街他也走过,她坐过的某个咖啡馆他也坐过,她等过红灯的某个路口他也等过。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错过吧。
沈念喝完那瓶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看着路边的每一个店铺,每一张面孔。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睡觉。另一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拎着菜,低头看手机。
马路对面,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沈念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然后又移回来。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深灰色长裤,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他低着头,正在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不清脸。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往对面走。沈念也在走,脚步越来越快。
那个人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
沈念看见了他的脸。
三十出头,高高瘦瘦,短发,皮肤是小麦色。
她认识这张脸。
她停下脚步。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没有听见。
她只看见那个人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斑马线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手里的相机垂下来,挂在他胸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念想起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上海遇见了,你会不会跟我说一声‘好久不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是绿灯快结束了,后面的人推着她往前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也在往前走。
两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沈念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马路中间。
周围的车开始动了,有人按喇叭,有人喊“快走啊绿灯了”。那些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沈念看着他。
七年了。
他瘦了,黑了,头发短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