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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封顶 房子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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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封顶那天,是十一月底。
天已经冷了,但阳光很好。施工队的工人在屋顶上忙碌着,最后几块预制板吊装到位,轰的一声落稳。有人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沈念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刚刚完成的屋顶。
林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相机,对着房子拍了几张。
“封顶大吉。”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放下相机,也看着她。
“咱们的房子。”他说。
她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东西。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
他们踩着脚手架走进去。里面还是毛坯的样子,水泥地面,砖墙裸露,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木屑的味道。阳光从还没装玻璃的窗框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沈念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这里以后是客厅。沙发摆在这儿,电视挂在那儿,茶几放在中间。她想象着冬天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发呆。
“想什么呢?”林声走过来。
“想以后。”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窗。
“以后,”他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她笑了。
“那你不烦吗?”
“烦什么?”
“天天看同一张脸。”
他转过头,看着她。
“看不够。”他说。
她脸有点热,低下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念。”
“嗯?”
“谢谢你陪我来这儿。”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从工地回来,他们去了趟老家。
林声要办手续卖房子。那间老宅是他爸妈留下的,这些年一直空着。现在他们要盖新房子,需要凑钱。
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沈念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那时候她以为他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就站在她旁边。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井沿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绿得发亮。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没说话。
沈念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舍不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儿。”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在这儿长大的,”他说,“这棵树是我爸种的,那年我刚出生。他说等我长大了,可以爬到树上去摘石榴。”
沈念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爬在树上,手里捧着红彤彤的石榴,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走了,”他说,“树还在。”
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
“我妈走的那年,”他说,“石榴花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红的,像火一样。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树,说,真好看。”
沈念的眼眶酸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好好拍照,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他说。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哭了,”他说,“是高兴的事。”
她点点头,把眼泪擦掉。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石榴树。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动,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手续办得很快。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妇,刚从外地来,想在老城区安家。他们看了房子,很喜欢,当天就交了定金。
签合同那天,林声把钥匙交给他们。
那个男人接过钥匙,问:“这房子有什么故事吗?”
林声想了想,说:“有。”
“能说说吗?”
他看了一眼沈念,说:“我在这儿长大的。那棵石榴树是我爸种的。还有……”他顿了顿,“我在这儿等了一个人,等了七年。”
那对夫妇愣住了。
沈念站在旁边,眼眶又酸了。
“后来呢?”那个女人问。
林声笑了笑,握住沈念的手。
“后来她回来了。”
从房管局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们走在老城区的街上,两边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巷子,熟悉的灯火。
沈念一直没说话。
林声问:“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
“是不是觉得难过?”他问。
她想了想,说:“有一点。那是你长大的地方。”
他握紧她的手。
“家不是房子,”他说,“是你。”
她看着他。
他笑了笑。
“走吧,回家。”
他们回了上海。
接下来的日子,工地进入了最忙的阶段。装修,水电,木工,油漆,每一项都要盯着。林声每天往那边跑,沈念周末也去帮忙。两个人累得够呛,但看着房子一天天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心里是满的。
春节前,房子终于装好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装窗帘。沈念选了米白色的麻布,透光不透人。装好那天,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柔和的暖色。
林声从后面走过来,揽着她的腰。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这个他们亲手打造的家。
客厅的沙发是她挑的,灰色的布艺,坐上去软软的。电视柜是他做的,原木的,简单朴素。墙上挂着几张他拍的照片,有风景,有人物,有那棵石榴树。
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摆好了,等着开火。书房里,两个人的书并排放在书架上,她的文学,他的摄影。卧室里,床已经铺好,被子蓬松柔软,等着他们躺上去。
还有一个房间空着,他说以后当儿童房。
沈念当时脸红了,没接话。
现在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她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几个月后,变成了他们的家。
“想什么?”他问。
她回过神,摇摇头。
“在想,”她说,“咱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了。”
他笑了。
“嗯,真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林声。”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没放弃,谢谢你还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光在闪。
“沈念。”
“嗯?”
“我爱你。”
她愣住了。
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她也没说过。好像不用说,两个人都知道。
可现在他说了。
她的眼眶湿了。
“我也爱你。”她说。
他低下头,吻住她。
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阳光洒了一地。远处传来狗叫声,小孩的嬉闹声,人间烟火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任由这个吻蔓延。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新房子里过夜。
床是新买的,被子是新买的,连枕头都是新买的。躺上去还有一点点味道,是那种新东西特有的气息。
沈念枕着他的胳膊,看着窗外的月亮。
郊区的夜很黑,月亮就显得特别亮。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
“林声。”她叫他。
“嗯?”
“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说,“但我会一直在这儿。”
她靠进他怀里。
“那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新种的那两棵石榴树轻轻晃动。它们还小,只有一人高,枝条细细的。但明年春天,它们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
就像他们。
沈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的少年。他说等我回来,她说好。她以为十年很长,长到可以随便等。可十年过去了,她才发现,十年其实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
但幸好。
幸好他回来了。
幸好她等到了。
“晚安。”他在她耳边说。
“晚安。”她说。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新的一天,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