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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风天 沈念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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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雨刚好落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种,带着南方夏天特有的蛮横。她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区跑,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把牛仔裤脚打湿了一片。
排队的人很多。她把行李箱竖起来,坐在箱子上,从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来自闺蜜周晓晓:接到人没?
她打字:延误了两个小时,刚落地。
发完她又看了一眼聊天列表。没有别的消息。
其实她知道不会有。但她还是看了。
出租车在雨里开了四十分钟,把她送到老城区一条巷子口。巷子太窄,车进不去。沈念付了钱,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撑着伞往巷子里走。
台风天的傍晚,天暗得比平时早。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在她脚边,和巷子里的积水汇在一起。
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旧的木门,漆面斑驳,门环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她盯着那个门环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叩。
十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候她十九岁,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巷子尽头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隔着雨幕看她。
她没有回头。
现在她回来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念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雨水把她的裙摆打湿了一大片。最后她没有敲门,转身往巷子口走。
她订了酒店。
洗完澡出来,雨小了一些。沈念穿着酒店的浴袍,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玻璃上往下淌的水痕。手机响了,是周晓晓的电话。
“住酒店?”周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家不是在那儿吗?”
“钥匙找不到了。”沈念说。
周晓晓沉默了两秒:“念念,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念没说话。
“为了他?”
“不是。”沈念说,“他不在。”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沈念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窗外的雨。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里变成模糊的光晕,红的绿的黄的,融在一起。
“我知道。”她说,“可他不在。”
周晓晓叹了口气:“你回来得真不巧。你要是早半个月回来,还能见到他。”
半个月。
沈念算了算时间。半个月前她在上海,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开一个毫无意义的会,PPT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她穿着西装外套还是觉得冷。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更不知道半个月后他会离开。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晓晓说,“没人知道。他把店关了,房子退了,人就不见了。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东西?”
“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明天来我家拿吧。”周晓晓说,“别想太多,先睡一觉。”
挂了电话,沈念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她想不起来是哪一年的夏天,也是这样大的雨。她躲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面,等一辆永远不来的公交车。他骑着自行车从雨里冲过来,浑身湿透,把雨衣塞给她,然后骑上车带着她往她家走。
她坐在后座上,雨衣把她整个人罩住,他的后背在她眼前,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她伸手把雨衣往前撑了撑,想给他挡一点雨。
他偏过头,大声说:“你把自己遮好就行!”
雨声太大了,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那个夏天她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在一家杂志社实习。他是摄影师,比她大三岁,给杂志社拍封面。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再后来她去了上海。
分手是她提的,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打电话说的。电话那端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
他说:“我听见了。”
她说:“对不起。”
他说:“不用对不起。”
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是七年前的事。
沈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这七年里她不是没有想过回来,每次过年过节,周晓晓都会给她发消息:回来吗?她都说忙。
其实也没有那么忙。她只是不知道回来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走在街上都有可能遇见。她不想遇见他,也不知道遇见以后该说什么。
所以她一直没回来。
七年。
她以为他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他那么有才华,不应该困在这个南方小城里。他应该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一个有更多机会的地方。
可他没有走。
他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馆,给人拍证件照,拍全家福,偶尔接一些商业摄影的单子。周晓晓说他过得很好,照相馆的生意还不错,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沈念不知道周晓晓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很开心,还是在别人面前装出来的开心。
她也不敢问。
窗外雨还在下。沈念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她把通知划掉,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她在上海住的那套公寓在十八楼,楼下是高架桥,夜里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刚搬进去的时候她觉得吵,住了几年反而习惯了,没有那个声音反而睡不着。
就像这座城市。
离开的第一年她每天都在想它,想巷子口卖肠粉的阿婆,想傍晚时候从江面吹来的风,想骑自行车穿过老城区时青石板路硌得生疼的感觉。后来想得少了,再后来偶尔想起来,也觉得那些记忆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想了。
可飞机降落在机场的时候,她看着舷窗外熟悉的景色,眼眶突然就酸了。
是七月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远处的山轮廓清晰,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隔着玻璃看那片晚霞,想,他会不会也在看。
然后她想起周晓晓说他半个月前离开了。
他不在。
沈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周晓晓九点才上班。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饭。
酒店的早餐在一楼,自助式的。她拿了一碗白粥,两个小包子,坐在窗边的位置慢慢吃。窗外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电动车从门口骑过,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她好像只是离开了一个暑假,回来还是十九岁。可她拿起手机照了一下,屏幕里映出的脸已经不是十九岁的脸了。
吃完饭她给周晓晓发消息:我起来了,现在过去方便吗?
周晓晓秒回:来吧,我给你开门。
周晓晓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离沈念家不远。沈念打了辆车,十分钟就到了。
周晓晓在门口等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是刚起。一见面就把她抱住,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瘦了。”
“没有。”沈念说,“你还是这么能胡说。”
周晓晓把她拉进屋,让她在沙发上坐,自己去厨房倒水。沈念环顾客厅,和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薯片。
周晓晓端着两杯水出来,把一杯递给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她对面。
“东西在这儿。”周晓晓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信封没封口。她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她把信抽出来。
信封上是他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沈念。
只有两个字。
她的手指捏着那封信,很久没有拆开。
周晓晓在旁边安静地喝水,没有催她。
“他有没有说什么?”沈念问。
周晓晓摇摇头:“就来了一趟,把东西放下,说了一句‘帮我交给她’,就走了。我问他要不要去上海找他,他说不用。”
“他看起来怎么样?”
周晓晓想了想:“还好吧。瘦了一点,别的都挺好。对了,他把头发剪短了,以前不是一直扎个小辫子吗,现在剪了,还挺精神的。”
沈念想象了一下他剪短头发的样子,想象不出来。她记忆里的他一直是那个样子,头发有点长,拍照的时候会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起来,有几缕散下来,挡在眼睛前面。
“你拆开看看吧。”周晓晓说。
沈念低头看着那封信。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拆开。七年了,她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但她还是拆了。
信纸是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她打开,看见上面的字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的字还是那样,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信很短,只有两行:
钥匙是老房子的。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放着。
那家肠粉店还在,早上去要排队。
沈念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周晓晓问:“写了什么?”
“没什么。”沈念说,“就是钥匙的事。”
“那把钥匙是他老房子的?”周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们家那套老宅子?他不是一直锁着吗,怎么把钥匙给你了?”
沈念没说话。
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是那种很老式的铜钥匙,齿痕已经磨平了一些,看起来很旧,像是用过很多年。
“我下午去看看。”她说。
周晓晓点点头:“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周晓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从周晓晓家出来,沈念没有直接去老房子。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走到那条巷子口,看见那家肠粉店真的还在。
阿婆已经不在了,现在是阿婆的儿子在经营。她站在队伍里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一份肠粉,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完。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吃完她往巷子里走,走到那扇木门前。这次她没有犹豫,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亮。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现在不是结果的季节,满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正屋是三间瓦房,门窗都是木头的,窗棂上雕着花。
沈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她记得有一年夏天,石榴花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火红的颜色。他站在树下给她拍照,让她站在花下面,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晒,跑进屋里躲太阳。他追进来,把相机递给她看,说这张拍得最好。
她看了一眼,确实好。照片里的她站在红花绿叶中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沈念往屋里走。
正屋的格局也没变,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左边是他的房间,右边是他父母的房间,他父母去世得早,那个房间一直空着。
她推开他房间的门。
房间里很干净,像是有人打扫过。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也摆放有序。她走到书桌前,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念愣住了。
她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不在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也没想过他会留着什么。
可他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大,装进相框,摆在桌上。
沈念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
桌上除了那个相框,还有一本笔记本。她翻开,是他的字迹,记录的是一些拍摄的事情,客户的联系方式,胶卷的型号,冲洗照片时的参数。翻到后面,她看见一段话:
今天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石榴树长高了,该修剪了。但我不知道剪成什么样才好,怕剪坏了。算了,等明年春天再说。
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又往后翻:
收到一张明信片,从上海寄来的。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笔迹。背面是外滩的夜景,灯火通明,很漂亮。她应该过得很好。
日期是一个月前。
沈念不记得自己给他寄过明信片。她从来不寄明信片。
她把那张明信片找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不是她的字迹。
可那个人写得和她一模一样。
沈念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