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见落花风吹去》仓归

1、草原上的身影 暮秋，

　　暮秋，漠北的风沙吹着草原上最后一波草皮，有些经不住摧残了一般的草儿，冒着头颤巍巍晃悠，好像还坚持唱着那悲壮的挽歌。
　　空旷的大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似乎是人的尸体。
　　悠长的马嘶声响起，被呜咽的风声裹挟着吹向远山。
　　一队人骑马路过，马上之人也看到了那些干枯了的尸体，无动于衷。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如此情景，都没多看两眼。
　　不多时，忽有人说：“我去解手，你们先走一步。”
　　就有个已经调转马头离开了这一队人，往草原深处略走了几步下马。
　　正解开裤腰带要撒个欢儿的空档，身后似乎传来诡异的淅索声，人被惊了个正着，尿都收了。
　　这人十一二岁的男子模样，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未成熟的倔强稚气，可眉宇间已是杀伐果断的英气。
　　这人正是赫连朔，凉国大王子，将来草原上真正的雄鹰。
　　听到奇怪动静的赫连朔转了个身，想要找寻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虽然知道不远处那些个尸身什么的不可能发出什么动静，但不自觉又要往那块想。
　　都说人死了是有灵魂的，如果是冤死的，灵魂就会守着身体。
　　可这年头，谁不是冤死的？
　　就算是灵魂要守什么身体，也随它！
　　赫连朔觉得可能是连着几日的赶路，疲惫使人产生了幻觉，转回身子继续“撒欢”了。
　　解了手提好裤子上马，他还担心草丛中藏有狼，在草原上狼单独出现的情况很少，倒也没什么好担心。
　　只不过仍然怀疑那动静可能不是幻觉。
　　风吹动草原是沙沙的动静，和刚才的动静完全不同。
　　骑在马上回头一看，能看到风浪中躺在草坪里的尸身若隐若现。
　　凉国刚灭了昌国，带回来许多俘虏和财宝。只不过大多俘虏无法接受被俘的身份，路途中使尽手段尽数自杀，还有病亡的不计其数，如此死去的人就只能被就地丢弃。
　　大约有路过的牧人看不得，好心将尸身往草丛的深处挪了也是有的。反正也是见怪不怪。
　　赫连朔是跟着军队后方打扫战场做收尾工作的，今日才领着最后一小撮队伍返回，眼看着回家了。
　　可赫连朔回头看的这一眼，险些又将自己给吓尿。
　　那一片尸体中坐着个人！
　　没错，活得！
　　不过，也可能是活的。
　　赫连朔揉了揉眼，又仔细盯着看了半晌，确信是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
　　在那里冒出个头来，也没比周遭尸体高出多少，不仔细看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赫连朔之所以能看清楚那个身影，是因为他在动。
　　那小小身影坐在尸体中间，手中捧着个东西，隔三差五往嘴里送。
　　手里那东西应该难以下咽，那身影撕扯下一块咀嚼半晌，梗着脖颈吞咽。半晌又再举起那个东西往嘴中送……
　　初步判断应该是生肉。在这种地方，尸体中间，还能找到生肉这样的东西？
　　这青天白日的见鬼不成？！赫连朔不禁吞咽一口，脊背都有些发凉。
　　父王他们是早几日带队伍回来的，也就是说，这些尸体在此最少也应该有两日，但凡有活人还能不被狼给叼走？
　　赫连朔不可置信。又回头朝同伴离开的方向看了看，一时不知该不该叫那些人回来。
　　要说害怕，也是有的，但此刻，却是好奇心占了主要。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似乎更加相信眼前的身影是个活人。
　　赫连朔又重新下马，要凭借一身正气，去靠近那个身影，是人是鬼都要探个究竟。
　　他颤巍巍往前走，始终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重复着一个动作，用嘴撕扯生肉。
　　估计是根本扯不动。
　　可越走心越慌，越走眼前的画面越发诡异。
　　赫连朔甚至也跟着，梗着脖颈吞咽了一下。到了跟前，脚底下已经开始在犹豫，好似走不动了一般。
　　再看眼前的情景，一个四五岁大的孩童模样的身影，侧身坐着，旁若无人地撕扯着手里的东西。
　　那鸡蛋大的侧脸，被风吹得黢黑且干燥起皮，还略微带着婴儿肥。
　　应该是从前日子过得不错，这两日来也没完全瘦下去。
　　身上的衣服脏污而略有破旧，也还是能看出底色原本的华丽与精致。
　　赫连朔确定这是个活人，背后的冷汗才收住。没多想就连忙抬起步子狂奔出去，同时伸出手臂。
　　他想要趁机抓住这小孩。可抓住干嘛他还没想。就像无事抓一只兔子一般，既能愉悦身心又能展现自己。
　　他可是草原上的雄鹰，胆大、英勇是他的本能，根本不会畏惧任何困难与妖魔！
　　就算是接下来为抓住个恶魔而殒命，也是他命该如此。赫连朔甚至能听到自己因紧张和恐惧而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此时的小孩，终于也发现了身边有异样，转头看了过去。
　　一双黑漆漆的双眼像是镶嵌在脸上，麻木无神且空洞，像是鬼故事里的鬼娃什么的。
　　赫连朔被这个眼神惊得头皮发麻，惊叫了一声朝后跌坐下去。
　　小孩也就那么盯着赫连朔，小小的身子也毫无波澜一般。
　　赫连朔看小孩也没了动静，只不过手里的那块东西还是掉在了地上。
　　突然，小孩起身撒丫子跑开了去。
　　赫连朔看着他跑开，再看那块被丢下的东西，确实是块生肉。大约是狼嘴里叼过的，还有着深深的牙印，那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肉了。
　　都这颜色了，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肉掉在那一堆散发着腐臭的尸体中间，看着更加诡异。
　　赫连朔看了片刻，险些吐出来。
　　就算风干的肉能食用，可是这周遭的气味完全令人作呕。
　　这些尸体也都是个个身着华服，想来这孩子大约是某个尸体生前的孩子，侥幸活着，却被人误认为也死了便扔在了此处。
　　再看小孩，抡圆了手臂和小短腿，可也是跑不快的，脚底下没踩稳，又一下子摔倒爬在了地上。
　　赫连朔本能地起身追了出去。
　　可他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追，追上又要作何？
　　很快小孩站起来，手还抹了抹脸，又抡起胳膊跑了起来，看起来滑稽又好笑。
　　赫连朔却毫不费力，只是迈开步子略微跑了几步将人追上，伸手就抓住了还在不断努力迈步子的小孩。
　　可被抓住的小孩还在挣扎，努力往前冲跑。连带着赫连朔也没站稳。
　　两个身影一同往前倒去，同时原地趴在了地上。
　　小孩摔倒了也不出声，被赫连朔的身子压着也还是不出声。
　　可就在摔倒的同时赫连朔身下传来软软的触感，才让他彻底确定，小孩是活的。
　　接着连忙起身，将孩子也扶起来面对面，牢牢抓住他的衣领。
　　小孩用那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赫连朔，却根本看不情绪。
　　可这却让赫连朔感到挫败，一般抓到兔子都要蹬几下腿的，这孩子怎么无动于衷？
　　“你是谁？怎会在此？”赫连朔垂下手，心中先前还对这小孩抱有的猎奇感完全消散。
　　小孩稚气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情绪，就那么睁着空洞的眼，不回答。
　　“哑巴？”赫连朔说。
　　小孩不说话。
　　如今在凉国，抓回来的俘虏可以算作是一个人的战利品，任这个人处置。
　　眼下，赫连朔也没招，不知道留个小孩在身边当战利品有什么用。可扔下这么个活人对吗？
　　虽然在战争中他们是胜利者，杀人无数，可那只是和对手的较量，他们也并不是恶魔，会对生命无动于衷。
　　正想着如何是好手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得赫连朔痛呼出声。
　　——啊！
　　小孩一口咬死死在他的大拇指骨节上。
　　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眼前小孩刚才撕那块肉的情景，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一个巴掌将人打倒在地，手上留下两排小小牙印。
　　“你那我当肉了？”赫连朔气恼。
　　小孩当然只能趴在地上不动，又能做什么呢？
　　可赫连朔再看手上的牙印却兴奋地笑了：“这不是挺烈？还以为你是个死人！”
　　说完，也不等小孩有任何动作，从背后一把拎起朝自己的马走去。
　　小孩四脚垂地被临空拎着，仍是未吱一声，更是没有挣扎。
　　赫连朔将小孩甩在马背上趴着，恶狠狠地说：“我的猎物，就得死在我的手上，敢乱跑立马送你归西！”
　　可小孩就是小孩，就这样被征服。就那么趴在马背上一声未吭，半晌再也没有动弹。
　　赫连朔这才上马，看了看身后的草原，打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