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不识君     绍 ...

  •   绍兴五年三月初二,卯时三刻,天擦亮。西院内宅议事厅前,站满了管事、婆子、女使,人人屏息凝神。

      主位上端坐着的,是霍家二房四姑娘,霍然。

      她年方十六,身形尚显纤细,一身浅粉银线绣兰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眉眼清润。然而目光淡淡一扫,便叫底下混迹后宅几十年的老人都心头一紧。

      谁都清楚,这位四姑娘,不好惹。

      二房薛夫人常年卧病,二房老爷霍辛性子懦弱,大房伯父处处打压。两年前,家中无人撑持,霍然只得离开女学,拿起账簿算盘,以未出阁的年纪,硬生生接下了整个二房的掌家之权。

      三日后,是她嫡亲兄长,二房二公子霍岩的大婚之日。然而本该是霍家天大的喜事,如今却成了全临安城看笑话的谈资。只因兄长在大理寺任上时,一封奏疏,直指当朝权相秦桧贪墨渎职、暗通敌国。铁证如山,最后不过是权相称病自退,而兄长却被明升暗降,调离中枢。满朝文武,一夜之间与霍家划清界限。

      更让世人诟病的是,兄长执意要娶的新妇刘氏,乃是靖康之难中殉国忠臣之女。国破家亡,年仅八岁的她流落风尘,辗转多年才保全性命。于道义,她是忠良之后。于世俗,她是风尘出身。大房抓住这一点不放,扬言绝不认这门亲事。

      管着衣饰针线的邱妈妈上前,递上账簿。

      霍然只略扫一眼,便轻轻放在桌上:“邱妈妈,上一季核算的是冬衣,如今已是仲春,要做单衣薄衫,你这账上却依旧按冬日的价核算。”她抬眼,“是真算错了,还是觉得我年纪轻,好糊弄?”

      邱妈妈脸色惨白,低头不语。

      “本月月钱扣半,账簿拿回去重算。再有下次,你也不必留在西院了。”霍然冷冷道。

      “是。”邱妈妈轻不可闻地吐出一个是,身形已经瑟瑟发抖。

      厅中气氛愈发肃静。

      厨司的白妈妈上前,压低声音:“姑娘,码头那边,咱们提前定下的舟山螃蟹……那渔贩临时坐地起价,从前十文一只,如今翻了一倍要二十文。”

      呛蟹是婚宴的大菜,谁家席面都是少不了的。

      霍然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二十文一只,用个百来只螃蟹,就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让她顾忌的是,若当众答应加价,大房必定会借机发难,指责二房铺张浪费。

      “白妈妈。”她站起身,“你将其余未齐备的食材列好单子交给婉晴,拿到葳蕤轩来说。”
      白妈妈称是。

      众人面面相觑,窗外唯有风声沙沙。

      “今天就到这里。”霍然说罢,轻轻合上账本,起身要走。

      “恭送姑娘。”众仆妇们行礼。

      半个时辰后,霍府后门,白妈妈已经在等候。

      霍然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荆钗布裙,看上去像寻常人家的清秀丫鬟。

      婉晴连忙跟上:“姑娘,码头鱼龙混杂,您非要去么?”

      “嗯。”霍然应了一声往前走,只道:“我要看看二十文一只的螃蟹倒底是什么样的!”可她心里已经下了决断,这场婚礼不是虚荣,而是自己那那身世可怜的嫂嫂唯一的体面。”

      二人跟着白妈妈往渔市而去。临安的渔市,白日里最是热闹。江风带着浓重的水汽与鱼腥味扑面而来,人声鼎沸。

      白妈妈领着她来到老王头的渔摊前,竹篓空空如也。

      “老王头!我家提前定下的螃蟹呢?”白妈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老王头一脸尴尬:“我等了你许久都不来……也不好有钱不挣的……”然后他指向不远处:“有位公子一出手就是二十文一只,把我船上所有的螃蟹全包圆了!定金我双倍退您,您就饶了我吧!”

      “是定金的事么?你明明收了我的定钱,怎么就卖给别人了!”

      ……

      就在白妈妈和老王头,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时,霍然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考究的青帷马车。马车旁立着一位年轻公子,他正令几个家丁正将一筐筐青壳白肚的螃蟹抬上板车。

      “你们等会儿吵!”她厉声打断,然后指向那公子的方向:“是他买走的么?”

      “是啊!”老王头话音刚落。,霍然已经向那公子一溜烟小跑而去。

      只见公子他身着一袭石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头发半束在顶,手中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转着扇穗,姿态慵懒,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

      可偏偏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剑眉星目,即便浮浪,也难掩骨子里的清贵。

      就是这个人,截走了她的螃蟹。霍然深吸一口气,提裙上前,走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公子留步。”

      那公子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姑娘有事?”

      “公子,这些螃蟹原是小女家中提前定下的,只因渔贩临时加价,家人回去取银钱稍迟一步,便被公子买下。小女主家婚宴急用,还望公子通融让一部分与我。价钱,小女愿再加三成。”霍然谦卑有礼,姿态放得极低。

      那公子挑了挑眉,笑意更深:“巧了,我也是替人办喜事。”

      霍然心头一沉:“公子,这螃蟹对旁人只是一道菜,对小女而言,实在是主家脸面,还望公子高抬贵手。”

      “脸面?”公子轻笑,“姑娘,这临安城最不值钱的便是脸面。你办喜事,我也办喜事,凭什么我要让给你?”

      “可这螃蟹本是我先定下的!”

      “老王头收你定金却卖给我,那是你与他之间的纠纷。”公子语气淡淡,“与我无关。”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这般被人当面顶撞。

      但螃蟹在他手里,只得再次恳求:“公子,算小女求您。只需三分之一便可。家中婚宴,实在不能没有这道菜。”

      那公子看着她,眼中笑意不变:“姑娘,我也是寻了许久才寻到八两大的蟹。所以,不让。”

      这时,一个家丁服色的人拱手道:“爷,装完了。”

      “做得好!”那公子说罢,登上马车就走。

      霍然站在原地,风吹起衣角,身影单薄,却倔强挺立。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暗暗咬了咬牙。蛮横是吧?抢蟹是吧?临安城不大,咱们走着瞧。

      “姑娘,现在怎么办?”白妈妈急道。

      霍然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螃蟹等等再说。先去南瓦子巷,买金华火腿!”

      南瓦子巷,临安城最热闹的街巷。巷深处一家老字号腿铺,挂满色泽红润的金华火腿。

      霍然一进门,便看向那些火腿:“掌柜的,三年以上的腿,尽数包起来。”

      “好嘞!”

      伙计们立刻动手打包。霍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螃蟹没了,只要火腿齐备,婚宴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她。

      一个熟悉散漫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掌柜的,我要十只三年陈火腿——”

      霍然身子一僵,她缓缓转过身。果然。又是他。

      刚刚在码头抢了她螃蟹的石青袍公子,就站在她面前,歪戴幞头,转着扇穗,一脸玩世不恭:“哎呦。姑娘,不想我们竟后会有期了!”

      霍然气得胸口发闷。真是阴魂不散!

      掌柜一脸为难地上前:“对不住二位,今日这位姑娘买得多,小店如今只剩三只三年陈的火腿了。您二位商量商量?”

      霍然几乎是立刻开口:“不商量!”

      她转头对婉晴道:“把银钱付了,立刻装车,回府!”

      婉晴立刻将一袋铜钱放在柜台上,小厮们扛起火腿就往外走。

      那公子先是一愣,不过片刻他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拦住她:“姑娘留步!在下并非有意与你为难。这火腿,在下的朋友大婚急用,实在不能没有。姑娘能否通融让两只与我?在下愿出双倍价钱。”

      霍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毕竟以其人之道,还其人身嘛。她学着他方才在码头的模样,语气散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公子,我不是不让,是没法让。这几条火腿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你办喜事,我家也办喜事,凭什么要我让给你?”

      “姑娘,刚刚是我失礼,不过……”公子话音未落,霍然带着仆妇径直绕开,昂首挺胸,扬长而去。

      走出腿铺,婉晴忍不住小声笑道:“姑娘,您方才太厉害了!”

      霍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然!”

      第三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霍然特意赶往码头渔市,想看看是否还能买得到螃蟹。

      可当她赶到时,心再次沉了下去。整个渔市连一只蟹腿都没有。

      一旁陪着的白妈妈一脸苦相:“姑娘,这几日海上不太平,乱兵匪盗横行,渔船根本不敢出海。螃蟹怕是真的没有了……”

      霍然站在原地,心头一片冰凉。婚宴就在明日,她待客的主菜在哪儿?难道真要让兄嫂留下遗憾么?

      就在这时,前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围满了人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