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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周府的灯笼 ...

  •   周府的灯笼是白色的。

      不是喜庆的红,是丧气的白。

      周尚书刚死三日,府里还挂着白幡,灵堂设在正厅,可偏厅却摆开了宴席,说是庆贺周公子升任侍郎,实际上……实际上不过是借个由头,让京城的权贵们来看看,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到底花落谁家。

      沈知烟站在周府的影壁前,看着那两盏白灯笼在夜风里晃荡,像是两只吊死鬼的眼珠子。

      她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玄色大氅,领口用银线绣着云纹,是谢无褚让人准备的。他说今夜要杀人,穿深色,省得血溅上来,太难看。

      “夫人怕吗?”谢无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酒气。

      他已经喝了不少,在来时的马车上就喝了一壶。他的脸色在灯笼的白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可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簇鬼火。

      “不怕,”沈知烟说,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把短刀。刀身漆黑,没有反光,是谢无褚从北镇抚司的武库里挑的,最趁手的杀人刀。

      “那夫人抖什么?”

      沈知烟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不是怕,是……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等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妾身在想,”她说,“那细作长什么样。”

      “一个中年人,络腮胡,左手缺了小指,”谢无褚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府门,动作自然得像是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周府的管家,三年前进的府,北狄人,潜伏至今。”

      “大人如何确定是他?”

      “本官养了五年的饵,”谢无褚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自然知道哪条鱼会上钩。”

      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朝堂上的熟面孔,有文臣,有武将,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据说是来给周尚书超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混合的气味——檀香味,酒味,还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血没洗干净。

      沈知烟跟着谢无褚入座。他们的位子很巧,正对着偏厅的门,能看见门外回廊上的人来人往。谢无褚让她坐在里侧,自己坐在外侧,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谢提督到——”

      唱名的小厮拖着长音,厅里的声音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寒暄。周公子迎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间与他父亲有三分相似,却没有那份城府,眼底全是哀伤和……恐惧。

      “谢大人赏光,家父……家父泉下有知,定当感激。”周公子躬身,声音发颤。

      “周公子节哀,”谢无褚端起酒杯,遥遥一敬,“令尊是本官的旧识,他这一走,户部少了一根顶梁柱,可惜,可惜。”

      他说着可惜,嘴角却挂着笑。周公子看着那笑容,脸色更白,几乎站立不稳。

      沈知烟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看着厅里的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谄媚的,有恐惧的,有探究的,还有……还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轻蔑,像是在看一个靠身体爬上高位的女人。

      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罪臣之女,东厂提督的玩物,不知廉耻。可她不在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女儿红,陈年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夫人少喝点,”谢无褚偏过头,在她耳边低语,“这酒……不干净。”

      沈知烟的手顿住。

      不干净?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谢无褚,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慵懒的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放在她碗里,动作温柔:“夫人尝尝这个,周府的厨子,最擅做这道。”

      沈知烟看着那块狮子头,油汪汪的,散发着香气。她忽然明白了——酒里下了毒,或者菜里下了毒。谢无褚知道,所以他让她吃菜,别喝酒。

      可他自己呢?

      她看见谢无褚端起酒杯,将那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大人!”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

      “嘘,”谢无褚放下杯,用指腹擦去唇边的酒渍,冲她眨了眨眼,“无妨。”

      他的手指冰凉,嘴唇却异常的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沈知烟看着他,心口突然揪紧了。他在做什么?他在喝毒酒?

      “谢提督好酒量!”对面一个官员笑道,“再来一杯?”

      “好啊,”谢无褚笑,“本官今夜……不醉不归。”

      他又喝了一杯。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一种诡异的青白。沈知烟看着他,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发抖,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胸口的绷带渐渐被汗水浸透。

      “大人,”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别喝了。”

      “夫人……在关心本官?”谢无褚偏过头,看着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带着那抹让人心颤的笑,“夫人……终于……会关心人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子一软,向她倒来。

      沈知烟下意识抱住他。他好重,重得她几乎坐不稳。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滚烫,像是一团火。

      “大人?谢无褚?”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夫人……别动……让本官……靠一会儿……”

      厅里已经乱了起来。周公子脸色大变,冲过来:“谢大人这是……来人!传大夫!”

      “不必了,”沈知烟冷冷地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本官的夫人,本……本夫人自会照顾。周公子,偏厅可有静室?”

      “有……有!西厢房……”

      “带路。”

      沈知烟半拖半抱着谢无褚,跟着周公子走向西厢房。谢无褚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烫得吓人。

      沈知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谢无褚,”她低声说,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疯了?明知道有毒还喝?”

      “不……喝……”他靠在她耳边,声音微弱得只有她能听见,“怎么……引蛇出洞……夫人……看那……左边……第三个人……”

      沈知烟抬眼,看向席间。左边第三个人,是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络腮胡,左手……左手端着酒杯,缺了小指。

      是那个细作。

      那人也在看他们,眼神闪烁,像是要逃。

      “杀了他……”谢无褚的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力道大得让她疼,“现在……快去……趁乱……”

      “你……”

      “本官……死不了……”他笑,咳出一口血,溅在她衣领上,“快去……夫人……这是……你的……第一滴血……”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他被毒酒折磨得扭曲的脸,看着那口黑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轻轻放下他,让他靠在周公子的臂弯里,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周公子,”她说,声音冷得像冰,“照顾本官大人。本夫人……去去就回。”

      她走向席间,走向那个灰袍中年人。她的脚步很轻,像是一只捕猎的猫。厅里乱糟糟的,没人注意到她,除了那个灰袍人。

      灰袍人看见她走过来,脸色一变,起身想走。

      “这位先生,”沈知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这就要走?酒还没喝完呢。”

      灰袍人愣住,回头看她。

      就在那一瞬,沈知烟动了。

      她藏在袖中的短刀滑出,刀身漆黑,没有反光。她冲上去,不是刺,而是割——像谢无褚教她的那样,从右向左,斜向上,割断气管,避开骨头。

      “噗嗤”一声,轻得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

      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温热,带着腥味。灰袍人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只被割了喉的鸡。

      他没死透,还在挣扎。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他的血喷在她手上,看着他的生命在眼睛里流逝。她的手在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沈家……”她低声说,只有他能听见,“沈家三十七口人,向你讨债。”

      灰袍人瞳孔放大,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认出。他倒下去,撞翻了酒桌,杯盘狼藉,尖叫声四起。

      沈知烟站在血泊里,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短刀。她回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看见谢无褚被人扶着,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她。

      他脸色青白,嘴角却挂着笑,冲她微微点头,用口型说:

      “好……刀法……”

      沈知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不是血的颜色,是她自己的眼泪。

      她杀人了。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

      黑暗是温暖的。

      谢无褚漂浮在一片漆黑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子熟悉的药香,像是母亲还在世时的味道。

      那时候他七岁,染了风寒,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他的额头,哼着江南的小调,说“长卿乖,病好了,娘给你做桂花糕”。

      桂花糕是甜的,软软糯糯,像他记忆里的童年。

      可童年太短了。九岁那年,父亲被带走,母亲跪在东厂的台阶上,磕破了头,求他们放了父亲。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父亲被做成人彘,母亲吊死在房梁上,他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着母亲的尸体在风里晃荡,像一只破布偶。

      从那时起,他就不吃甜食了。甜会让人软弱,会让人记得温暖,而温暖……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

      可现在,他又闻到了甜香。

      不是桂花糕,是另一种甜,带着苦涩的药味,还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像是某个人发间的味道。

      “大人……醒醒……”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那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雀,却又强撑着镇定。

      “谢无褚……你别死……”

      那声音近了些,带着一点哭腔。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他的脸,冰凉,带着湿意,那是……眼泪?

      谁为他哭了?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是被缝住了,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去请裴院判……快!”

      是春杏的声音,尖细,慌张。

      “不许去!”那道熟悉的声音厉声道,“去请裴照雪,大人会……去请太医院当值的刘院判,就说……就说本夫人急症,要他来瞧!”

      她在保护他。

      谢无褚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她怕裴照雪来,会让他误会,还是……还是她怕自己会心软?

      “大人……您答应过……要陪妾身去静安寺的……”那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脆弱,“您不能……食言……”

      静安寺。

      他答应过的,三日后,陪她去见裴照雪,看着她亲手断了那念想。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烧那香时的决绝,记得她握住他袖角时的温度,记得她在周府,面对那个细作时,眼里那簇燃起来的火。

      那是他的火,是他花了十年,小心翼翼呵护的火。不能灭,至少现在不能。

      谢无褚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纱帐,红色的,像是洞房里那顶帐子。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握着,软软的,凉凉的,是……是她的手。

      “大人!”

      沈知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苍白,眼下有青影,头发有些乱,像是整夜没睡。她看着他,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狂喜,然后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掩盖——像是怒,又像是……心疼?

      “您醒了,”她说,声音很平,可握着他的手却在发抖,“刘院判说,您中的毒叫'牵机',若非您提前服了解药,此刻已经……”

      “已经死了?”谢无褚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本督……没那么容易死……”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低头,看见胸口缠着新的绷带,雪白的,上面没有血,可他能感觉到,那下面的伤口,因为他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

      “别动,”沈知烟按住他的肩,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您现在需要静养。”

      “夫人……在照顾本督?”谢无褚看着她,嘴角试图弯起,却牵动了哪根神经,疼得他皱眉,“夫人……不是……恨不得本督死吗?”

      沈知烟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毒酒折磨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恨,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不再是尖锐的刺,而变成了一团……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妾身是恨不得大人死,”她说,声音很轻,“但妾身更想……亲手杀大人。大人若是被毒酒毒死了,妾身这仇,找谁报?”

      谢无褚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肺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雪白的帕子上,像一朵恶之花。

      沈知烟看着那血,手指收紧了。她下意识地去摸他的脉,那是沈父教她的,说“知烟,学点医术,以后能自保”。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感觉到那脉搏虚弱却顽强,像是一条在干涸的河床里挣扎的鱼。

      “大人为何要喝那毒酒?”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大人明知有毒,为何……”

      “为何……不阻止?”谢无褚接过话,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那是引蛇出洞的饵……不喝……那细作……不会放松警惕……”

      “那大人也不必亲自喝!”

      “本督……不喝……谁喝?”谢无褚看着她,眼神变得很深,深得像口井,“夫人……是沈家女……不能沾这脏事……本督……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知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夜,他靠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却还在指点她,左边第三个人,快去,趁乱。他在毒发之际,想的还是让她杀人,让她见血,让她……成长。

      “大人……”她低声说,“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为妾身……不值得,”沈知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大人布局十年,等妾身十年,教妾身杀人,替妾身挡毒酒。大人图什么?图妾身这把刀,锋利?还是图……”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两个字:“图妾身……这个人?”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久到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本督……”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本督……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等了十年,布局十年,把一切都算尽了,却算不到自己的心。

      他以为他要的是一把刀,一个能陪他在黑暗里行走的同类,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当他真的握住她的手,当他看着她为了他,或者为了她自己,亲手割断一个人的喉咙时,他发现……

      他发现他要的不是刀。

      他要的是那个在刑场上跪着,却不肯闭眼的小姑娘;是那个在洞房里,拿着金簪刺他,却在他倒下时扑上来按住伤口的傻瓜;是那个烧掉安神香,却告诉他“妾身记得那味道”的……他的夫人。

      “本督……”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因为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那是昨夜杀周尚书时留下的,还是刚才咳血时沾上的?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双手太脏,不配碰她。

      沈知烟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只苍白、修长、却沾满了血的手。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它。

      谢无褚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人,”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他的掌心感受她皮肤的温度,“大人的手是凉的,但妾身……不嫌弃。”

      谢无褚的手指在她脸上颤抖,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那是泪。他有多少年没流过泪了?十年?二十年?从母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现在,他却因为一个女人,一句“不嫌弃”,就想流泪。

      “夫人……”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本督……脏……”

      “妾身也脏,”沈知烟说,“妾身杀了人,手上沾了血。大人说过的,在这京城里,干净的人活不长。妾身想活,所以妾身和大人的手,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像是一只寻求温暖的猫:“大人,睡吧。妾身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那十年的黑暗,那十年的布局,那十年的等待……都值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血,只有那缕沉水香,一直萦绕在鼻尖,像是某种永恒的誓言。

      沈知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不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提督,倒像是一个……一个疲惫的、受了伤的孩子。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着,像是藏着太多的心事。

      她伸手,轻轻抚平那褶皱。

      “大人,”她低声说,“您为何要替妾身挡那毒酒?您为何要……对妾身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更鼓的声音,敲过三响,然后是四响,五响。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直到晨光熹微,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和他的手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春杏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谢夫人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大人的手。而大人,竟然也睡得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春杏不敢出声,轻轻放下水盆,又退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那一瞬,她仿佛听见大人极低的声音,像梦呓,又像誓言:

      “……因为……你是……光……”

      诏狱。
      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腥气。

      沈知烟第三次踏入这个地方,感觉却和前两次不同。

      第一次是蒙着眼,黑暗里全是恐惧;第二次是跟着谢无褚,他在身边,她虽然怕,却有种奇异的安心;这一次……这一次是她一个人来的。

      谢无褚还在昏迷,或者说,是沉睡。

      刘院判说毒已解,但需要静养,至少三日不能下床。可她没有三日的时间,她需要知道知衡的下落,需要知道沈家案的真相,需要……需要在这盘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所以她来了,带着谢无褚的令牌,那是一块玄铁铸的牌子,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是东厂提督的身份象征。

      “夫人,”诏狱的校尉恭敬地迎上来,比前几次更加谄媚,“大人吩咐过,夫人想问什么,尽管问。人犯都备好了,在……在西侧的刑房。”

      沈知烟点点头,将令牌收进袖中。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挽起,插着那支素银簪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一个女煞神。

      她走进刑房,看见里面跪着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囚衣,背对着她。那背影有些熟悉,像……像是沈府的乳母,那个在刑场上最后看了她一眼,让她“闭眼”的老妇人。

      “抬起头来,”沈知烟说,声音冷得像冰。

      老妇人抬起头。

      那张脸血肉模糊,眼睛被烙铁烫过,只剩两个黑洞,嘴唇被缝了一半,线头还挂在嘴角。可沈知烟还是认出来了——不是乳母,是沈府的厨娘,王婶。她小时候最爱吃王婶做的桂花糖藕,每次都要吃两大碗。

      “王……婶?”沈知烟的声音抖了一下。

      老妇人的耳朵动了动,似乎认出了她的声音。那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说什么,却只能喷出血沫。

      “她的舌头被割了,”校尉在一旁解释,“大人说,留着没用,怕她咬舌自尽。”

      沈知烟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王婶,看着这个曾经给她做糖吃的妇人,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王婶,”她走过去,蹲下身,不顾那满地的血污,“是我,知烟。沈家……沈家只剩我了,王婶,您……您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好吗?”

      王婶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衣角。那手指残缺不全,指甲全被拔了,露出粉红的肉,可那力道却很轻,像是要抚摸她,又像是在……告别。

      “嗬……嗬嗬……”王婶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她努力地张开嘴,露出半截舌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那半截舌头,在沈知烟的手心里,画着什么。

      沈知烟低头看。

      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血写的——“糖”。

      糖?糖人?还是……

      “糖人……”王婶终于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小……公子……糖人……”

      沈知烟的呼吸停住了。

      糖人。知衡。小时候,每逢庙会,乳母都会带知衡去买糖人,他最爱买孙悟空,说要像大圣一样厉害。王婶是想说……知衡和糖人有关?还是说,知衡的下落,和卖糖人的人有关?

      “王婶,”她反握住王婶的手,“知衡在哪?您告诉我,他在哪?是不是还活着?那个尸体……那个尸体不是他对不对?”

      王婶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她拼命地点头,又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她想说,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用那半截舌头,在沈知烟的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个“糖”字。

      “夫人,”校尉在一旁提醒,“这婆子已经疯了,问不出什么。大人说,若问不出,就……就处置了,省得浪费粮食。”

      处置。就是杀。

      沈知烟看着王婶,看着她绝望的眼神,看着她手心里那个血写的“糖”字。她忽然想起了刑场上的那一幕,想起了乳母说的“小姐,闭眼”。

      她不能闭眼。她得看着,得记着,得……亲手送她们一程。

      “给我一把刀,”沈知烟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出去。”

      校尉愣了一下,还是递过一把短刀,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刑房里只剩下沈知烟和王婶。

      “王婶,”她蹲下来,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知烟给您……做个了断。您疼,知烟知道,您撑到现在,就是为了告诉知烟关于小公子的线索,对吗?”

      王婶点头,血泪不停地流。

      “糖人……”沈知烟轻声说,“知烟记住了。王婶,您……您安心去吧。知烟会找到知衡,会为他……为沈家……报仇。”

      她举起短刀。

      刀身映出她的脸,苍白,坚定,像是一尊石像。王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解脱。

      沈知烟闭上眼睛,手起刀落。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她屏蔽了。她感觉到刀入肉的阻力,感觉到温热喷在手腕上的血,感觉到那条生命在指尖流逝。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王婶已经倒在地上,头颅歪向一边,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沈知烟站起身,腿有些软。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滴血的刀,看着地上的尸体。

      她没有哭。眼泪在这诏狱里,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把刀放在地上,用王婶的囚衣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出了刑房。

      门外,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夫人!”

      有人扶住了她。是春杏,这丫鬟不知怎的跟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披风。

      “夫人,您……您没事吧?”春杏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衣摆上的血迹,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知烟推开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满血腥气的地方,需要……需要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可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走到诏狱的门口,看见那九十九级台阶。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袍子,苍白的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竹子。

      是谢无褚。

      他不该来,他应该在床上躺着,他应该……

      沈知烟看着他,忽然觉得,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强,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谢无褚不该来。

      沈知烟站在诏狱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他中的毒还没清干净,他胸口的伤还没愈合,他应该躺在床上,由十个大夫围着,而不是站在这里,在这阴风阵阵的诏狱门口,等她。

      可他就是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墨狐皮的大氅,显然是仓促间披上的,领口还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那是谢无恙让人送来的,说是“兄长再逞强,就打断他的腿”。

      他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身旁的番子想要扶他,被他推开了。他就那样站着,眼睛死死盯着诏狱的门口,像是一头等待猎物归来的狼。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台阶的另一端,穿着玄色的劲装,衣摆上有血,脸上也有血,是溅上去的。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神空洞,像是一个……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谢无褚的咳嗽声停了。他直起身,扔掉拐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那个本该躺在床上等死的男人,向她跑来。她想要开口,想说“大人别动”,想说“您怎么来了”,想说“妾身没事”——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到她面前,看着她张开双臂,将她……狠狠地,抱进了怀里。

      那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

      沈知烟撞进他怀里,撞得她鼻子发酸。他的怀抱很凉,带着药香和一种……一种她熟悉的味道,是死亡和生的混合。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她肋骨生疼,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谢……”她试图开口。

      “别说话,”谢无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让本督……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喷在她的发间,滚烫,带着刚才奔跑后的急促。沈知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他的脉搏一样乱。

      “大人……怎么来了?”她终于挤出声音,闷在他怀里。

      “本督……梦见你哭了,”他说,手臂收得更紧,“梦见你在诏狱里,一个人……杀了人,然后……然后蹲在角落里哭,没人管你……本督……本督就醒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孩子在讲述噩梦。沈知烟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妾身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妾身……不会哭了。”

      “你哭了,”谢无褚固执地说,“在梦里,你哭得……很伤心。本督……本督受不了……所以来了……”

      他退开一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他的手指冰凉,带着虚汗,却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受伤。

      “手……”他抓住她的手,翻转过来,看着她掌心那道被王婶指甲掐出的红痕,还有……还有她亲手折断王婶手指时,留下的印子。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烟摇头。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妾身杀了王婶……沈府的厨娘……她……她给妾身做桂花糖藕……妾身……亲手杀了她……”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决堤。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谢无褚的手背上,烫得他心惊。

      “本督知道,”谢无褚将她重新拉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让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料,“本督都知道……她……她是自愿的……本督让人……别让她受罪……”

      “可妾身……还是……还是……”沈知烟抓着他的衣襟,手指收紧,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妾身的手……好脏……大人……妾身……”

      “不脏,”谢无褚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夫人的手……是本督见过……最干净的手……”

      “骗人……”

      “不骗你,”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像是一种催眠,“夫人是为了沈家……为了知衡……为了活……这不脏……这是……活着的代价……”

      他抱着她,在诏狱的台阶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肮脏,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知烟哭够了,或者说,是把眼泪流干了。她在他怀里抽噎,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药香,血腥气,还有……还有一丝她熟悉的,他的味道。

      “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何要这样对妾身?”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疲惫,却带着一种……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因为……”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因为夫人……是本督……在这黑暗里……唯一想抓住的……光……”

      他说完,身子一软,向她倒去。

      “大人!”

      沈知烟抱住他,发现他已经昏迷过去。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重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没松手。她抱着他,在诏狱的台阶上,在秋日的阳光下,抱着这个为了她,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男人。

      “来人啊!”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快!传大夫!”

      番子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谢无褚抬起来。沈知烟看着他们,看着那个昏迷中还紧蹙着眉头的男人,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人,”她低声说,“妾身……不走了。妾身……陪着您。”

      谢无褚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马车在回府的路上颠簸。沈知烟抱着谢无褚,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忽然伸手,轻轻抚平那褶皱。

      “大人,”她说,“妾身……好像……开始懂您了。”

      马车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马车内,她握着他的手,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原来两个人靠得这么近,是可以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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