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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北疆的 ...


  •   北疆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沈知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

      消息是阿九带来的,他像一道影子,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那封信藏在马鞍的暗格里,蜡封上是东厂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鹰眼处嵌着一粒朱砂,像一滴血。

      沈知烟拆开信,手在发抖。

      信是谢无恙写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凌厉的笔锋,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沈贵妃小产,胎儿夭折,帝震怒,查安胎药,得裴远旧部供词,指贵妃父沈崇参与宫变。沈崇下狱,贵妃失宠,迁冷宫。裴照雪因父罪,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帝疑督主与夫人北行,派暗卫追踪,务必……小心。”

      沈知烟读完,将信纸凑近火堆,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焰吞噬那些字迹,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她想起那瓶药,想起谢无褚说的“大礼”,想起……想起裴照雪。

      他被流放了。因为她的选择,因为她的……背叛。

      “夫人。”

      谢无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北疆特有的寒风。他掀帘进来,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尊移动的冰雕。

      “京城的消息,夫人收到了?”

      “收到了,”沈知烟没有抬头,“大人满意吗?”

      谢无褚走到她身边,蹲下,强迫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深的,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一种让她心颤的,疲惫。

      “本督不满意,”他说,声音很轻,“本督想……让沈崇死,想让沈贵妃……生不如死。但现在,他们只是下狱,只是失宠,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只是开始。皇帝的棋,比本督想象的……更快。”

      沈知烟看着他,忽然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那雪落在她掌心,冰凉,转瞬化成水,像泪。

      “大人,”她说,“妾身想回京。”

      谢无褚的身子僵住了。

      “为何?”

      “因为,”沈知烟看着他的眼睛,“妾身要亲手,问沈贵妃一件事。问清楚……当年沈家灭门,她到底知道多少。问清楚……妾身的父亲,沈昭远,是不是……也是她手中的棋子。”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而且,妾身要……救裴照雪。”

      谢无褚的手指收紧了。

      “夫人……还念着他?”

      “不是念,”沈知烟转过身,看着他,“是欠。大人教过妾身,欠债要还。裴照雪……不欠妾身,是妾身欠他。欠他一份……干净的告别。”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还有几分,她不敢确认的,嫉妒。

      “好,”他说,“本督陪夫人回京。但夫人要记住,这一去……可能是陷阱。皇帝派了暗卫追踪,我们此刻回京,正中他下怀。”

      “那大人……”

      “本督不怕,”谢无褚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本督怕的,是夫人……后悔。”

      沈知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火光,像两颗燃烧的星。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很脆弱。他用层层算计包裹自己,却在最深处,藏着一颗……怕失去的心。

      “大人,”她说,“妾身不后悔。至少……不是现在。”

      回京的路比去时更慢。

      雪越下越大,官道被掩埋,马队只能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前行。沈知烟裹紧狐裘,看着前方谢无褚的背影——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斗篷,与雪色融为一体,像一头在雪原上潜行的狼。

      阿九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谢无褚。那目光里的占有欲,像是一根刺,扎在沈知烟的背上。

      “大人,”她策马靠近谢无褚,“阿九……为何恨妾身?”

      谢无褚的身子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他不恨夫人,他恨……所有人。”

      “为何?”

      “因为,”谢无褚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他的父亲,也是十六年前宫变的……牺牲品。谢渊收养他,是为了……赎罪。但阿九不这么想,他觉得,是父亲……是父亲害死了他的亲生父母。”

      他说着,苦笑:“本督与他,同病相怜。所以本督……无法拒绝他的跟随,也无法……让他放下。”

      沈知烟看着他的侧脸,那轮廓在雪光里像一尊玉像。她忽然明白了,阿九眼中的敌意是什么——那是同病相怜的独占,是……是害怕失去,唯一的光。

      “大人,”她说,“妾身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大人说的,'相依为命',”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风雪,“大人与阿九,也是相依为命。大人与妾身……也是。这并不矛盾,大人……不必为难。”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感激,是惊讶,还是……还是爱?

      他不敢确认。或者说,他不敢奢望。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到了京城,夫人……打算怎么做?”

      “去冷宫,”沈知烟说,“见沈贵妃。然后……去救裴照雪。”

      “若只能选一个呢?”

      沈知烟转过头,看着他。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一种让她心颤的,等待。

      “选大人,”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裂,“若只能选一个,妾身……选大人。”

      谢无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风雪里,像是一尊玉像的女人,忽然觉得,那十六年的等待,值了。

      “夫人……”

      “因为大人,”沈知烟说,打断他,“是妾身……在这地狱里,唯一的光。裴照雪是过去,是妾身……回不去的干净。但大人是……是现在,是妾身……选择活下去的理由。”

      她说着,苦笑:“这算不算……动心?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妾身不想大人死。至少……不是现在。”

      谢无褚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凉,带着风雪的气息,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暖。

      “夫人,”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本督……也不会让夫人死。至少……不是现在。”

      风雪在他们周围呼啸,像是一场无声的誓言。

      京城的冷宫在皇宫最深处,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变装的沈知烟跟着买通的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像是一具具腐烂的尸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混着某种……某种让人作呕的甜腻,像是腐烂的花香。

      “谢夫人,”太监停下脚步,“到了。”

      沈知烟抬头,看见一扇斑驳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推开门,看见沈贵妃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像是一个……一个被抽去灵魂的纸人。

      “你来了,”沈贵妃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本宫就知道,你会来。”

      沈知烟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

      “娘娘知道什么?”

      “知道很多,”沈贵妃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比上次更浮肿了,眼下的青黑用脂粉盖了厚厚一层,却盖不住里面的……疯狂,“知道你不是先帝的女儿,知道你是沈昭远的……亲生骨肉。知道沈昭远,为了保护那个真正的遗孤,把你……把你推出来挡刀。”

      她说着,笑,那笑声像碎瓷片刮过青石:“本宫还知道,谢无褚娶你,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为了利用你,引出那个藏在北狄的……真正的继承人。”

      沈知烟的手指收紧了。

      这些她都知道,或者说,她猜到了。但从沈贵妃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种……一种赤裸裸的嘲讽,嘲讽她的天真,嘲讽她的……自以为是的爱情。

      “娘娘为何要告诉妾身这些?”

      “因为,”沈贵妃凑近她,气息带着药味的苦,“因为本宫想,让你也尝尝……被利用的滋味。让你知道,这宫里,这朝堂,没有真心,只有……只有利益。”

      她说着,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是一封信,泛黄的,边角已经被磨损。

      “这是十六年前,沈昭远写给本宫的,”沈贵妃说,“他求本宫,保护你。他说,你是他的女儿,是他……唯一的血脉。他愿意用沈家的秘密,换你一条命。”

      沈知烟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拿起它,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那是父亲的字,端正,有力,像她小时候练帖时临摹的范本。

      “如眉吾妹:兄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唯有一女知烟,年方五岁,天真未凿,望妹念在同宗之情,护其周全。兄愿以先帝遗诏所在,相赠……”

      信到这里断了,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他叫你……吾妹?”沈知烟的声音在发抖。

      “是,”沈贵妃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他叫我吾妹。他拒了我的婚,却叫我吾妹。他求我保护他的女儿,却……却不肯,娶我。”

      她说着,眼眶红了,那层强撑的疯狂像纸一样被戳破:“本宫恨他。恨他宁可娶一个商贾之女,也不肯娶我。恨他宁可把女儿推出来挡刀,也不肯……不肯向本宫低头。”

      沈知烟看着她,看着这个被执念折磨了一生的女人,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恨,淡了。

      她不是恶人,只是一个……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像这宫里的所有人一样,被命运推着,走向……走向毁灭。

      “娘娘,”她说,将信收进袖中,“妾身……不恨娘娘了。”

      沈贵妃愣住了。

      “妾身恨过,”沈知烟说,“恨娘娘构陷沈家,恨娘娘想要妾身死。但现在,妾身明白了。娘娘也是……被利用的。被这宫墙,被这权力,被……被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破败的庭院:“妾身要去查清楚。查清楚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查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沈贵妃看着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哀,还有……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羡慕。

      “你走吧,”她说,“本宫……等着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看谢无褚……能护你到几时。”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扔给她——是一枚令牌,铜铸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本宫在宫中最后的……人脉,”沈贵妃说,“拿着它,可以调动本宫在禁军中的……旧部。本宫用不着了,给你。”

      沈知烟接过令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娘娘……”

      “别叫本宫娘娘,”沈贵妃转过头,看着窗外,“本宫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一个等死的,老女人。”

      她说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沈昭远,你赢了。你的女儿,比本宫……活得明白。”

      裴照雪被押在刑部大牢,等待流放。

      沈知烟拿着沈贵妃的令牌,调动了禁军中的旧部,在城外设伏。谢无褚不同意这个计划,他说太危险,说皇帝会察觉,说……说裴照雪不值得她冒险。

      但沈知烟坚持。

      “大人,”她说,“这是妾身……欠他的。也是妾身,欠自己的。一个……干净的告别。”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终于点头:“好。但本督……会在暗处。若出事,夫人喊一声,本督就……”

      “大人会怎么做?”

      “会杀人,”谢无褚说,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冰冷的,决绝,“杀所有,挡在夫人面前的人。”

      沈知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道防线,又松了一些。

      “大人,”她说,“妾身……会小心的。”

      刑部大牢在城西,靠近护城河。沈知烟带着一队禁军,假传圣旨,说要“提审要犯”。狱卒不敢阻拦,放她进去。

      裴照雪坐在牢房角落,穿着一身囚衣,头发散乱,却……却依然带着那种,让她熟悉的,干净。

      “知烟?”他抬起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欣喜。

      “裴院判,”沈知烟示意禁军打开牢门,“妾身……来送你一程。”

      她说着,走进去,蹲在他面前,将一套衣裳放在他膝上——是平民的衣裳,粗布麻衣,却干净。

      “换上,”她说,“城外有车,送你去江南。以后……别再回京了。”

      裴照雪看着她,很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知烟,”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欠,”沈知烟说,声音很轻,“因为妾身,欠院判一个……干净的告别。欠院判……一个,没有利用的,真心。”

      她说着,苦笑:“院判对妾身,是真心的。妾身知道。但妾身……回不去了。这京城,这地狱,已经……把妾身,变成了另一个人。”

      裴照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知烟,”他说,“我不怪你。从来……不怪。”

      他说着,站起身,将那套衣裳抱在怀里:“我会去江南,会……好好活着。但知烟,你要记住,若有一天,你想走了,想离开这地狱……来江南找我。我……”

      他顿了顿,苦笑:“我会一直等。等到……等不动为止。”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护着她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的最后一丝柔软,也硬成了石头。

      “好,”她说,“若有一天,妾身想走了……会去找院判的。”

      她说着,站起身,走向牢门。身后,裴照雪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声叹息:

      “知烟,谢无褚……对你,也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所以……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到……能分清,真心与利用的那一天。”

      沈知烟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走出大牢,走向外面的阳光。那阳光很刺眼,像是要把她心里的黑暗,都照出来。

      回府的马车上,谢无褚已经在等。

      他坐在阴影里,脸色苍白,显然是一夜没睡。沈知烟走进去,坐在他对面,将沈贵妃的信,放在桌上。

      “大人,”她说,“妾身知道了。知道父亲……为何拒婚,为何……把妾身,推出来挡刀。”

      谢无褚拿起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夫人……恨他吗?”

      “不恨,”沈知烟说,“妾身只是……心疼。心疼父亲,心疼娘娘,心疼……这盘棋里,所有的人。”

      她说着,苦笑:“大人,妾身想……结束这盘棋。不是赢,是……是结束。让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夫人,”他说,“这盘棋,已经开始了十六年。没有人……能中途退出。包括本督,包括夫人,包括……皇帝。”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卷案宗,泛黄的,边角已经被磨损。

      “这是本督父亲,谢渊,留下的最后一份案宗,”谢无褚说,“里面记载了,十六年前宫变的……全部真相。夫人要看吗?”

      沈知烟看着那卷案宗,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那是真相,也是……深渊。

      “大人……为何现在给妾身?”

      “因为,”谢无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让她心颤的,决绝,“因为本督想,让夫人……自己选择。选择知道,或者……选择不知。选择继续,或者……选择离开。”

      他说着,苦笑:“本督说过,本督等夫人……等了十年。这十年,本督把夫人,当成光,当成……活下去的理由。但现在,本督想,让夫人……自己选择。是继续做这光,还是……还是,熄灭它。”

      沈知烟看着那卷案宗,很久,终于伸手,将它拿起。

      “大人,”她说,“妾身……选择知道。选择继续。选择……与大人一起,结束这盘棋。”

      她说着,展开案宗,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像是一把把刀,割开历史的伪装,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而谢无褚,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离黎明,还有很久。

      但沈知烟知道,天总会亮的。无论这真相多么黑暗,无论这棋局多么残酷,天……总会亮的。

      而她,会活到那一天。

      与身边这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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