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烈日下的艺术课 烈日送饭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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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热得发昏。
阿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来支援核酸检测了。百货大楼、社区中心、学校操场、高速路口……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她几乎跑了个遍。每次接到群里的支援通知，她就默默收拾东西，准时出现在集合点。
今天轮到百货大楼。
早上七点半，阿泽发来消息：“今天几点结束？”
阿舟一边穿袜子一边回：“晚上八点吧，怎么啦？”
阿泽没回，只发了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包。
阿舟也没多想，套上T恤就出门了。
百货大楼的采样点设在南侧停车场的一角。一个蓝色的活动板房，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她们的全部阵地。今天和阿舟搭档的是小周，那个曾经一起在高速路口拍冰墩墩的姑娘。
两人见面相视一笑，熟练地开始穿防护服。
N95口罩、防护面屏、蓝色隔离衣、双层手套……一层一层裹上去，还没穿完，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小周一边系带子一边吐槽：“今天这天气，穿这个跟蒸桑拿似的。”
阿舟深有同感：“蒸桑拿好歹能脱，这个得穿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八点整，准时开工。
采样、手消、采样、手消……同样的动作重复几百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面屏上的雾气擦了又起，擦了又起。防护服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太阳越升越高，活动板房里的温度也跟着飙升。阿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蒸笼里的包子，从里到外都在冒热气。
十一点多的时候，队伍终于短了一些。阿舟正准备喘口气，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泽。
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保温袋，正站在警戒线外面朝她挥手。旁边还有人想插队，他连忙侧身让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阿舟的方向。
阿舟愣了一下，然后口罩后面的嘴咧得老大。
她朝小周使了个眼色：“我出去一下。”
小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露出一副“懂了懂了”的表情，摆摆手：“去吧去吧，我顶着。”
阿舟快步走到警戒线边上，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看着阿泽。
“你怎么来了？”
阿泽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笑得眉眼弯弯：“来给大白小姐姐送饭啊。”
阿舟想笑，又怕笑出声太傻，只能拼命忍着。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亮晶晶的。
“你等一下。”她转身跑回活动板房，跟小周说了几句，然后拿着手机又跑回来。
“我要拍视频！”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阿泽，“你刚才怎么来的？从哪儿开始拍的？”
阿泽老实交代：“从车上就开始拍了。”
“真的？给我看看！”
阿泽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阿舟划开屏幕，点进相册，看到一个刚录好的视频。
画面是从阿泽下车开始拍的。
镜头晃了晃，对准了百货大楼的入口。他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一点兴奋和紧张：“到了到了到了！今天给阿舟送饭！她在里面支援，我得找找她在哪个位置……”
镜头一路向前，穿过广场，绕过花坛，最后定格在停车场角落的那个蓝色活动板房上。
“看到了看到了！就在那儿！”阿泽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镜头也跟着晃了晃，“她穿着防护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画面里，一个蓝色的身影正弯着腰在给一位大妈采样。动作利落，身姿挺拔，哪怕裹得严严实实，也能看出是阿舟。
阿泽的碎碎念还在继续：“她肯定还不知道我来了……我要给她一个惊喜……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她一定会很开心……”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阿舟看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抬头看向阿泽，阿泽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小朋友。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一路上都在念叨这个？”
阿泽挠挠头：“怕你累，想让你开心一下。”
阿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她把手机还给阿泽，举起自己的手机，镜头对准他：“来，现在换你介绍今天的菜。”
阿泽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配合。他打开保温袋，一样一样往外拿，动作轻柔得像在展示什么宝贝。
第一盒：培根芝士卷。培根煎得微微焦黄，裹着融化的芝士，撒了一点点黑胡椒，香气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阿泽对着镜头说：“培根芝士卷，阿舟上次说想吃，我研究了一下，今天试了试，应该还行。”
第二盒：芦笋炒黑椒牛柳。牛肉切得厚薄均匀，芦笋翠绿鲜嫩，黑椒的香味混着肉香，让人看着就流口水。
“芦笋炒牛柳，芦笋是早上现买的，牛肉腌了一夜，应该挺嫩。”
第三盒：泡椒柠檬凤爪。凤爪去骨去得干干净净，泡在酸辣透亮的汤汁里，柠檬片和泡椒点缀其间，看着就开胃。
“泡椒柠檬凤爪，阿舟最爱。去骨去了好久，她不用吐骨头，直接吃就行。”
第四盒：烤蒜香鲍鱼。鲍鱼肉质肥厚，上面铺着厚厚的蒜蓉酱，烤得滋滋冒油，撒着一点点葱花，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烤鲍鱼，今天市场买的鲜鲍，蒜蓉是我自己调的，应该入味。”
最后是两大盒手握寿司。一盒是肉松的、鱼籽的，另一盒是鲜虾的、鳗鱼的。米饭捏得紧实适中，上面的食材新鲜饱满，鱼籽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鳗鱼刷着酱汁油亮亮的。
阿泽一边展示一边说：“肉松的、鱼籽的、鲜虾的、鳗鱼的，四种口味。你上次说想吃寿司，我就多做了一点。”
介绍完菜品，他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两杯咖啡：“生椰拿铁，早上现做的，冰的，给你解暑。”
阿舟透过镜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拍完了吗？”阿泽问。
阿舟点点头，正准备收手机，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还有专属水印！”
她镜头怼到阿泽脸前：“比个耶！”
阿泽无奈地笑了笑，乖乖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阿舟满意地收了手机，把保温袋接过来。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她看着阿泽，忽然有点舍不得让他走。
“你吃饭了吗？”她问。
阿泽摇摇头：“没呢，等你吃完我再回去吃。”
阿舟皱眉：“那怎么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小周说，咱们一起吃。”
她转身跑回活动板房，跟小周嘀咕了几句。小周探头看了一眼阿泽的方向，笑着点点头：“去吧去吧，吃完了早点回来就行。”
阿舟又跑回来，朝阿泽招手：“走，去那边阴凉地方吃。”
两人找了个背阴的角落，阿泽从保温袋里拿出野餐垫铺在地上，一样一样把食物摆好。阿舟坐在垫子上，终于可以摘下口罩透口气。
脸上的勒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阿泽看见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凤爪的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舟夹起一块凤爪，酸辣清爽，带着柠檬的清香，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
“这个好吃！比上次的还入味！”
阿泽笑了：“泡了一夜，肯定入味。”
她又夹起一个培根芝士卷。培根焦香，芝士浓郁，一口下去满嘴香。然后是芦笋牛柳，牛肉嫩得不像话，芦笋脆生生的，搭配得刚刚好。
烤鲍鱼她舍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地品。蒜蓉的香味渗进鲍鱼肉里，鲜甜弹牙，好吃得她想叹气。
寿司她一样尝了一个。肉松的咸香，鱼籽的爆浆，鲜虾的清甜，鳗鱼的肥美——每一种都好吃，每一种都是他用心做的。
生椰拿铁冰冰凉凉，椰香和咖啡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阿舟吃得心满意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阿泽：“对了，你不是说没吃饭吗？怎么光看着我吃？”
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饿，你多吃点。”
阿舟瞪他一眼，夹起一个寿司递过去：“张嘴。”
阿泽乖乖张嘴，把寿司吃进去。
阿舟又夹了一块牛柳：“再张嘴。”
阿泽又张嘴。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桌饭菜消灭了大半。
吃完收拾的时候，阿舟靠在墙上，困意渐渐涌上来。昨晚忙到凌晨才睡，今天又起得早，这会儿吃饱了，眼皮开始打架。
阿泽看见了，轻声说：“困了？”
阿舟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阿泽想了想，说：“去我车里睡一会儿吧？把空调打开，比这儿舒服。”
阿舟犹豫了一下：“能行吗？”
“怎么不行？”阿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反正我下午没事，陪你一会儿。”
两人把餐盒收进保温袋，阿舟去跟小周说了一声，然后跟着阿泽往停车场走。
阿泽的车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阿舟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空调。
冷气渐渐漫开，驱散了车厢里的闷热。阿泽把座椅放倒，又帮阿舟把副驾驶的座椅也放下来。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陪你。”
阿舟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阿泽也躺下了，侧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阿舟忽然开口：“阿泽。”
“嗯？”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来的？”
阿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昨晚看你回去那么累，今天又得出门，我想着……让你开心一下。”
阿舟心里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每次我累得要死的时候，一想到你，就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阿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中控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阿舟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柔柔的。空调的冷气刚好，不冷不热。身边是他，安稳又踏实。
她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舟被一阵震动吵醒。她迷迷糊糊摸出手机，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快回来吧，开始排队了！”
阿舟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旁边的阿泽还躺着，但眼睛睁着，一直在看她。
“醒了？”他问。
阿舟点点头：“得回去了。”
两人把座椅调回来。阿舟下车前，忽然又探回身，在阿泽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的午饭。”她说，“还有午觉。”
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去吧。”他说，“晚上我来接你。”
阿舟点点头，关上车门，快步往活动板房跑去。
跑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阿泽还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又挥了挥手。
阿舟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跑。
下午的太阳更烈了。防护服里又闷又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但阿舟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她。
因为知道，不管多累，都有一个人，愿意大老远跑来，给她送一顿用心做的饭，陪她在车里睡一个短短的午觉。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准时下班。
阿舟脱下防护服，脸上的勒痕又深又红。她站在活动板房外面，吹着傍晚的风，等阿泽来接她。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好看极了。
手机震了一下。阿泽发来消息：“到了，老地方。”
阿舟抬头，看见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停车场一角。阿泽站在车旁边，正朝她挥手。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个视频里，他的碎碎念：“到了到了到了！”
忍不住笑了。
她小跑过去，阿泽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
“累不累？”阿泽问。
阿舟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
阿泽笑了，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阿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阿泽，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聊高更。”
阿泽愣了一下：“高更？那个画家？”
阿舟点点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聊这个。可能是因为今天在活动板房里太无聊，脑子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也可能是因为阿泽今天的举动，让她想起了一些关于艺术和人生的话题。
“我最近在想一个事儿。”她说，声音懒懒的，“理性的追野和感性的疯子，总会打架的。”
阿泽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高更画过一幅肖像，叫《梵·高在画向日葵》。”阿舟说，“梵·高看了特别生气，觉得高更把他画成了一个疯子。但高更觉得，自己只是画出了他平常的样子。”
阿泽想了想：“所以……高更眼中的梵·高，就是疯疯癫癫的？”
“差不多吧。”阿舟点点头，“这件事加剧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后来两个人吵起来，在小酒馆里大打出手。就像魏尔伦和兰波那样，艺术家打架，也挺狠的。”
阿泽笑了：“你研究这个干吗？”
“我就是觉得有意思。”阿舟说，“同样都是印象派，梵·高那么炽烈，塞尚那么理性，高更呢……他更自由，更多尝试。他把原始主义、象征主义那些东西融进去，创造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人批评他，说他美化原始社会，带着殖民者的眼光。但你不能否认，他启发了后来的很多人——马蒂斯、毕加索，都受他影响。他的核心理念是：艺术不必模仿现实，而是创造另一个世界。”
阿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理念挺酷的。”
“是吧？”阿舟来了兴致，“而且你知道吗，高更以前是个股票经纪人，特别有钱那种。后来他辞了工作，抛下一切，去画画。从一个多金的成功人士，变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艺术家。”
阿泽点点头：“这个我也听说过。很多人觉得他疯了。”
“可我觉得，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阿舟的声音认真起来，“他摆脱了世俗的枷锁，把天赋从平庸的生活里拯救出来。如果他一辈子当股票经纪人，世界就少了一个高更。”
她看着车窗外，轻声说：“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位哲学家，又恰好具备了画家的天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阿泽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阿舟。”他喊她。
“嗯？”
“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在发光。”
阿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是随便说说。”阿泽认真地说，“你说得特别好。我听懂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阿舟靠在椅背上，嘴角悄悄翘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更圆满了。
不仅有他送来的午饭，有那个短暂的午觉，还有这么一段关于艺术的对话。他听懂了，还认真回应了。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爱情吧。
有烟火气，也有艺术。
有柴米油盐，也有高更和梵·高。
有他。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烈日下的艺术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