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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点破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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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又去找过林芷一次。
不是特意去的。是那天下午,我在海边散步,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那块礁石上,就是她第一次来小镇时站的那块。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海风吹起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在风里飘。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来了?”
我说:“散步。看到你在这儿。”
她点点头,继续看着海。
我也看着海。
今天天气很好,海面蓝得发亮,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有几只海鸟在天上飞,一圈一圈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沈慕。”
我说:“嗯。”
她看着海面,说:“你那天问我的问题,我想了想。”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你问我爱不爱他。”
我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复杂的东西。
她说:“我爱他。从第一眼看到就爱。爱了十年。”
我听着。
她继续说:“但爱有什么用?爱不能让他不受委屈,不能让他不背黑锅,不能让他不一个人躲在那个小书吧里。”
她顿了顿。
“爱,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爱?”
她转头看我。
那眼神,很奇怪。
“因为不爱更没用。”她说,“不爱,就连回来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看着海面。
“你知道吗,确诊那天,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高兴。高兴终于可以回来了。高兴终于可以见见他了。高兴终于不用再躲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三年,我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我把自己关在一个笼子里,关了三年。确诊那天,笼子开了。”
我说:“因为要死了?”
她笑了。
那种笑,很淡,很轻。
“对。因为要死了。死之前,总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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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你呢?”
我说:“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喜欢他吗?”
我愣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
我想了想。
说:“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我说:“我不太懂喜欢是什么。”
她看着我。
我说:“车祸之后,我失去了感受情感的能力。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不会喜欢。知道什么是难过,但不会难过。知道什么是爱,但……”
我没有说完。
她替我说:“但感受不到?”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看到他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心跳加速。想看他,又不敢一直看。他不在的时候,会想他在干什么。他难过的时候,会……会想帮他。”
她听着。
“还有呢?”
我说:“还有……”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做噩梦,我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我想走过去。
想起他说“谢谢”的时候,我想说“不用谢”很多遍。
想起他笑的时候,我想一直看着。
我说:“还有,他笑的时候,我想让他多笑一会儿。”
她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就是喜欢。”她说。
我看着她。
她说:“真的。那就是喜欢。和正常人一样。”
我说:“可我没有感觉。”
她说:“你有。”
我愣住了。
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感觉。心跳加速,想看他,想帮他,想让他多笑一会儿——那就是感觉。只是你不知道那是感觉。”
我听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起来。
她说:“你的情感系统没有坏。只是休眠了。遇到对的人,就会醒。”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暖的光。
她说:“他让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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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坐在那里,想着她的话。
他让我醒了。
是吗?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凌晨两点,他在给绿萝浇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在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后来台风夜,我握着他的手。那时候我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他笑了,我想让他多笑一会儿。
后来他难过,我想在旁边。
后来……
原来这些都是感觉。
原来我一直都有感觉。
只是不知道那是感觉。
我转头看她。
她正望着海面,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说:“谢谢你。”
她转头看我。
“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笑了。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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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他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说:“陈屿。他喜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的温柔。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出来的。”
她顿了顿。
“你让他笑了。他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我听着。
她继续说:“我去书吧那几次,看到过。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太熟悉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以前看我,也是那样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说:“沈慕。”
我说:“嗯。”
她看着我的眼睛。
“替我好好爱他。”
我愣住了。
她说:“我不行。我没时间了。但你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说:“别说话。听我说。”
我闭上嘴。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喜欢吃面,不喜欢吃辣。他失眠的时候,给他放肖邦的夜曲。他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握着他的手就行。”
我听着。
“他看起来很冷,其实很怕冷。冬天要多穿一点。他话很少,但心里话很多。他喜欢晚上站在窗边,不是因为想站,是因为睡不着。”
她顿了顿。
“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忘了有人陪着是什么感觉。”
她的眼眶红了。
“让他想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托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我说:“你自己做。”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自己陪他。你自己让他想起来。”
她看着我。
我说:“你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那种笑,很苦,很轻,但也很真。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什么?”
她说:“真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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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往下沉。
海面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橙红色。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
“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
我们往回走。
走到小镇入口,她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我自己回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祝福,有告别,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沈慕。”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了。”
她笑了。
“那就再说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
说:“好。我收着。”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走出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很瘦,很白,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让他笑了。他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还有那句:
“替他好好爱他。”
我看着那个方向。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坚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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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吧的时候,他正在给绿萝浇水。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那眼神里,有疑问——去哪了?
我走到老位置坐下。
他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我桌上。
我看着那杯水,又看着他。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知道我在撒谎。
但他没有问。
只是转身,继续去浇他的花。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想着她的话。
“你让他笑了。”
是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我要让他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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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
“今天在海边遇到她。她说我让他笑了。她说他喜欢我。她说让我替他好好爱他。”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想让他多笑。”
“这就是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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