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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条上的对话
从那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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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之后,我开始正式“研究”陈屿。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冷血,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作家采风需要素材,悬疑小说需要人物原型,我需要一个样本——这是事实。至于这个样本会不会痛,有没有过去,是不是每晚都会站在窗边望着某个消失在街角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七个晚上,我带了新的便签纸。不是书吧提供的那种小小的、裁得很随意的那种,是我自己买的——A6大小,空白,厚厚一叠。我把第一张撕下来,在上面写:
“样本编号001,第七日观察记录。”
写完觉得不对。这是写给自己的,不是写给陈屿的。我揉掉那张纸,重新写:
“你今天又浇了三次绿萝。它真的不需要那么多水。”
我把纸条递给陈屿。
他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借阅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纸条。看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在纸条下面回:
“你喜欢管闲事?”
我把纸条拿回来,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
“不是管闲事。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样本。”
写完之后我愣了一下。正常人会不会觉得“样本”这个词很奇怪?会不会冒犯?但纸条已经递过去了,收不回来。
他看了,沉默了几秒。然后写:
“什么样本?”
“自我放逐者的样本。我在写一本关于救赎的小说,需要一个原型。”
他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他把纸条推回来,上面写着:
“你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我看着这行字,琢磨着这是什么意思。褒义?贬义?还是单纯陈述?最后我决定把它当成陈述,然后继续我的“研究”:
“哪里不一样?”
“太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是很少有人这样。”
“那你喜欢吗?”
写完我就后悔了。这种问题太私人了,超出了“观察者”和“样本”的边界。但纸条已经递过去了——我的毛病就是手比脑子快。
他看着那张纸条,然后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我看不懂的那种。
最后他回:
“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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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讨厌。
我把这张纸条收起来,和之前那张“你前天晚上没来”放在一起。
不讨厌。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继续?
第八个晚上,我换了策略。
我坐到柜台旁边的位置,离他更近一点。这样递纸条的时候不用起身,写完就可以直接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写:
“你每天凌晨一点都会放肖邦的《夜曲》。为什么?”
他回:
“习惯。”
“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写了:
“以前有人喜欢。”
以前有人喜欢。
这五个字让我脑海里警铃大作——这是线索,这是关键信息,这是通往他过去的入口。我应该追问,应该写“谁喜欢”,应该继续深挖。
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可能是那个瞬间,他的眼神让我问不出口。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提到一个很久远的、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悲伤,不怀念,只是陈述——以前有人喜欢,现在没有了。
我换了问题:
“那你自己喜欢吗?”
他愣了一下。
“没想过。”
“为什么不想?”
“习惯了,就不需要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习惯了,就不需要想。那是不是说,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习惯了”,而不是“想这样”?
给绿萝浇水,是习惯。放同一张唱片,是习惯。凌晨站在窗边发呆,也是习惯。
那如果他哪天不习惯了,他还是他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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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晚上,我带了别的东西。
一盒曲奇饼干。是民宿老板娘下午塞给我的,说自己烤的,让我尝尝。我不爱吃甜的,所以带到了书吧。
我把饼干放在柜台上,旁边附一张纸条:
“请你吃的。”
陈屿看着那盒饼干,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警惕?我说不清。
他写:
“为什么?”
“不是毒药。”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嘴角到眼角都动了一下的笑。虽然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发现不了——但我发现了。
他把饼干收下,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
“你晚上总喝水。喝点热的。”
我看着那杯牛奶,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说什么?“谢谢”?“你真好”?还是“不用了我不喝牛奶”?
我的社交程序库里没有对应的指令。
最后我选择了最保险的: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在柜台后面,打开那盒饼干,也吃了一块。
我们就这样,隔着柜台,一个喝牛奶,一个吃饼干,谁也没说话。
但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呼吸急促,不是那些小说里写的“小鹿乱撞”。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满足。
像冬天晒到太阳,像走累了有地方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第十个晚上,我没有写纸条。
我坐在老位置,看他给绿萝浇水,看他整理书架,看他给睡着的客人盖毯子。凌晨一点,肖邦的《夜曲》响起来,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那个街角今晚没有人。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在备忘录里记:
“样本编号001,第十晚观察记录。每晚站在窗边的时间不固定,但与街角是否有人无关。疑似某种仪式性行为,可能是等待,也可能是回忆。需要更多数据。”
写完,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
“沈慕。”
他看了,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我在观察他。
现在,他也开始观察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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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为什么问我的名字?是好奇?是礼貌?还是……他也在把我当“样本”?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好笑。我是什么样本?情感缺失的作家?失眠者的对照样本?还是……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
书吧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黑夜里特别显眼。
我想起他今晚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他给我热牛奶时的手指,想起他看到“沈慕”那两个字时的眼神。
然后我想起那句话:“不讨厌。”
他说不讨厌我的直接。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接受我继续“研究”?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明天还会去。
不是因为需要样本。
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我站在凌晨两点的街头,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最后我对自己说:沈慕,你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观察对象。仅此而已。
但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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