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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靠近你 “当然是你 ...

  •   从贵船神社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天色也慢慢黑下来。神社参道的石阶两旁亮起街灯,高高的红色木柱子上面支着同色灯笼式灯盏。林之杏定睛看了看,灯盏上窄下宽,是方方的八角形,顶上翘着四方角檐,挡住大半灯光,只照亮四周的一小块地,整个神社被照得影影绰绰。

      林之杏从曾樹手里拿走那张水占卜的签文,仔细叠好,贴在小包的边沿平平整整收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扭头对着他:“我们去吃饭吧。”

      曾樹单手插兜,看着她抹完脸,抓住她正要往身上擦的手,从兜里掏出纸巾:“看你邋遢得,净往身上擦。”他把一只手握住她两个细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纸巾拿到嘴边,牙齿咬住外包装,抽出来一张纸,给她擦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包括手指缝,“要这样擦手,知道吗?”

      林之杏被他摁着动不了,力气比他小也挣不脱,擦完手他卸了力,她一下就挣开了,弹出三尺远:“不知道!”还冲他翻了个白眼。

      “多大的人了,不像个样子。”曾樹下意识想从兜里摸打火机和烟,抬头看见「禁煙」的牌子,又摸了个空,有点烦躁,嘟囔了一句,“以后谁敢娶你噢。”

      偏偏贵船神社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飞鸟扑动翅膀在空中来回的声音,林之杏站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她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伸出右手纤长的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脯:“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曾樹左看也不是,右看也不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两只手揣在兜里就要往左边下台阶。

      “曾樹,你什么意思?”林之杏有点激动起来,一把拽住他后脖颈边的衣领,蓝色T恤被扯得绷起来,曾樹不敢硬拽,只能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没什么意思,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他有些颓然,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当年的过错,似乎他如今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是当年……

      她会追着他打,但是她会笑着说:“那没办法,当然是你这个大笨蛋娶我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林之杏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气冲冲地跨了几步台阶走到他前面,一溜烟下山去了。

      曾樹抬腿追上去,暮色渐浓的贵船神社显得比白天更加昏暗幽深,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赶忙紧紧贴在她旁边。

      林之杏察觉到他的温度,扭头瞪着他,拉开一点距离:“你干什么?不是发愁我嫁不出去吗?”往前冲了几步,又转过来对他说,“你这么发愁,作为家长,你也给我张罗张罗介绍对象啊。”

      曾樹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下意识举起右手往头上抓了一把,懊恼地闭上眼睛,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睁开眼她已经拐进一家川床料理店。

      整个店面搭在溪涧上,一进门就是扑面的凉气,林之杏跟着服务员一直走,直到室外最靠边的一个座位才盘腿坐下,曾樹也有样学样,坐在她对面。

      服务生用日文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什么,曾樹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想听,东张西望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整个店和他们住的酒店类似,都是日式传统风格,服务生都穿着和服,踏着木屐,端着菜肴匆匆忙忙。

      “喂,只有两种套餐,你吃哪种?”林之杏拍了他手臂一下,啪地一声响,把菜单扔在他面前,他惊了一跳。

      “跟你一样。”他看也没看菜单。

      林之杏用英文流利地点完菜,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也没再说话。

      他看着四周三三两两的情侣,要么手挽手依偎着,要么言笑晏晏。而他……又把她惹生气了。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他从兜里掏出来看,是一条提示消息。

      「东京迪士尼海洋特别策划,全球唯一。」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在看手机,百无聊赖地戳着桌上刚端上来的一碗素面。

      玻璃杯子里是精致的葱花和细面,曾樹目测一筷子就能解决,憋住了想笑的心,没敢笑出声。

      偏偏林之杏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她眼睛瞪着:“笑什么笑?”

      曾樹下意识道:“我们明天去东京迪士尼吧。”他端起桌上的清酒喝了一口,喝太急没有心理准备,被苦了一下,整个脸都皱起来,“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林之杏倒了杯水给他:“那是酒不是水,笨死了。”

      从出门到现在,除开吃了一个冰激凌,曾樹没吃也没喝,立马把那杯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又慢悠悠坐下,打开手机看了看:“好啊。”

      “行,那我们明天就去。”曾樹划开手机页面准备订票。

      林之杏看了他几眼,这几年变得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点着。

      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只能看到界面一直在跳转,端起面前的杯子,啜了一口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诶,你真要去啊?”曾樹抬起头看她,点点头,视线又回到手机上,林之杏拧起眉头,“你想什么呢?我可没说现在要去。”

      曾樹勾选了手机上的两个姓名,输入了身份证号,网页跳转到银行卡支付,他好像没听见林之杏的话,摸了摸自己的兜,发现没带钱包,又切换后台,打开手机银行看卡号。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林之杏一筷子叉起小碗里的素面,囫囵塞进嘴里,又拿了一串刚端上桌的甜虾,“你不吃我可吃完了。”

      曾樹还是低着头摆弄手机,等他再抬起头来时,林之杏面前黑色漆盒子里的各式菜肴已经被扫荡一空,他自己面前餐盘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分毫未动。

      她单手支着胳膊,手肘撑在木桌上,托着脸看旁边,但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人或事,露肩的一字领勾勒出她白皙的皮肤轮廓,他清了清嗓子,想结束这种安静:“好吃吗?”

      林之杏依旧扭着头,眼神转过来瞥了一眼,但没说话。

      他举起面前菠萝牛肉的烤串送进嘴里,嚼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茶:“你不想去东京吗?我记得你之前说叔叔阿姨带你去香港,迪士尼可好玩了。我一直都想带你再去一次。”

      她扭回头,正脸对着曾樹,还是懒洋洋地单手托着下巴:“那都多久以前了,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曾樹又举起杯子喝水,但茶已经见底,桌上添茶的小壶也空了,他晃了两下,抬手叫服务员。

      服务员拿走水壶,曾樹忽然想起,来日本找她时,带的那个红丝绒小盒子。

      她还想嫁给自己吗?

      他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她是回来找他了,可是六年过去,她和他都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傍晚的天空已经是深深的蓝色,混合着浓墨重彩的黑,饭店的布置很到位,即便是露天座椅,也被照得和白天一样亮堂,没有任何蚊虫,曾樹甚至被灯光晃得有些眼晕。

      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托腮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黑黑的瞳仁里映照出他的面影,她眨了眨眼睛,纤浓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眼神里有些疑惑。

      “那就当陪我去玩,好吗?我还没有去过。”他觉得心口跳得很厉害,不是紧张也不是激情,而是害怕。

      他不怕她发脾气,不怕她闹,也不怕她吵。

      他怕她安静。

      尤其是安静的时候流露出那种淡然的神色,仿佛所有的过去只是水里的月光,看得见,却碰不到。

      “有什么可去的,这些天我也累了,想回家了。”她声线很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她接过服务员端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你要去自己去吧。”

      “我都订好票了。”曾樹压住心里的不安,“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那你现在就说呗。”她抽回支在桌子上的手,四指并拢,和大拇指一起捏着茶杯,食指时不时翘起来,一下一下敲着杯子,眼神开始变得锐利起来,“我没心情去迪士尼。”

      “我要到了东京再说。”他也有点犟起来。

      “那随便你,反正我不去。”林之杏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小包,挎在身上,双膝并拢,直起腰,坐起身来,“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这顿算我请你的。”

      她捏着万事达卡就往收银台的地方走,曾樹想也没想就跟着起身站起来。

      林之杏结完账,老板拿出几个扇子,说是礼品,她挑了紫色那个,扇面上的日文看不懂,但样式很素雅。

      她正抬脚准备走,老板的声音从木屏风里传出来:“请问几个人?需不需要送你们去地铁站?从这里走过去还得二十多分钟。”

      林之杏伸出手的“1”还没被老板看见,就被曾樹的“两人”截了道。她猛然扭头,才发现他拎着他俩的鞋子,站在身后,视线对上,他咧嘴笑了笑,挤出嘴角的酒窝。

      “你吃好了吗?跟着我干嘛?”

      “我要跟你在一块儿。”

      “这么多年没在一块儿,也没见你少块肉。”

      “滴滴。”饭店的车停在了门口,曾樹把鞋放在地上,林之杏穿好鞋,先上了车。

      司机是个年轻力壮的日本小伙,热情地用英语朝他们搭话:“你们感情真好,来度蜜月的吧。”

      两人异口同声:“Yes。”“No。”

      曾樹的笑还僵在脸上,林之杏就给他飞了一记眼刀,收敛声音道:“你别占我便宜,谁跟你蜜月了。”窗外绿油油的森林在盘山路上节节后退,“我还等着你给我介绍对象呢。”

      他心里发苦,却只能笑。

      日本是右舵车,曾樹坐在后排靠左,视线很好,明亮的挡风玻璃外,只能看见夜色下被示宽灯照亮的一小截路,转弯的时候,能看见的更少。夜色和绿色融为一体,更像是一种浓稠的黑色。

      他不知道和她的路,能看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能走多远。

      窗外浓浓的夜色,和那个晚上一样。

      那天他刚准备下班,答应了和她一起看重映的泰坦尼克号电影。

      手机却突然响起来,曾樹一边穿上外套,一边瞅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

      「林风平」

      这些年偶尔只有吕丽萍联系过他,林风平的电话还是早些年存的,他惊了一下,立马接起来。

      电话那头却不是印象里的男声,而是裹挟着风声和刺刺拉拉电流声的吼叫:“赶紧拿钱赎人,不然我们就撕票!”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就被挂掉。

      他抓起手机就往办公室外面跑,下楼的时候,手机震动,是他们的地址。

      曾樹赶到现场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即便开得再快,他们这个偏僻的郊区厂房也着实找了好长一段时间。

      林风平被绑在一根废弃的电线杆子上,身上捆满了麻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血和汗凝结在一起,拼命地眨眼,却也看不清来人。

      “哟,来的是你们家女婿啊。”为首的男人眉眼压得低低的,手里一根小臂粗的铁棒,看见曾樹,一只手掂着铁棒走到林风平面前,把他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曾樹。

      “今儿要么你给我们写欠条,要么……”旁边的马仔叫他赵哥,他点点头,朝曾樹呸了一声,“要么你俩和那小妮子,都别活了。”

      早在几个月前,曾樹就担忧着,怕是会有这一天。

      林风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几年都在走破产清算手续,他们东躲西藏,也换了片刻安宁。但法院破产程序恰恰就在林之杏高考之后结算,一旦判决,这些债主就什么也拿不到了,于是一窝蜂地涌出来,有钱要钱,没钱要人。

      曾樹已经处理了找上门的三四波人,积蓄见底,现在要处理这个麻烦,只能用上单位的优势去银行借个人贷款。

      不是不能处理。

      夏夜郊区厂房里黑得不像话,像打翻了练毛笔字的浓墨汁。男人们的靴子踩着地上的砂砾,嘎吱嘎吱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

      曾樹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奶奶离世前,叫他照顾好小杏。吕丽萍临走前,把她托付给自己。

      他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和室友彻夜畅谈聊理想,说自己要回家乡,建设落后的教育。

      他想起单位领导,话里话外要提点他去进修,去上一个台阶。

      但是这些东西都像电影镜头一样,唰地一下闪过,无数纷繁的记忆,最终停在了有她的画面。

      她第一次考年级第一名的时候,笑着蹦起来的样子。

      过年那天他午觉睡过头,她端着菜守在床头的样子。

      中考完,他偶然看到,她手机里偷拍的他的样子。

      放烟花时,她笑着对他许愿的样子。

      男人粗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磨叽什么呢?今儿是要钱还是要命啊?”眼看他拖着铁棒向自己走来,曾樹脱口而出:

      “多少钱?”

      那一瞬间,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的未来,没有鲜花,没有坦途,也没有她。

      他承担着这些不堪,留在过去,却再也不能让她留下。

      “前面就到站了,请下车。”川床料理店的司机稳稳停住车,林之杏见他没反应,戳了戳他的手,“下车了!”

      曾樹忽然回过神,看她推开车门,融进浓浓的夜色,也赶忙下车。

      像做梦一样,她回来了。

      然后她又走了,跑来了日本。

      他不想再让未来没有她。

      曾樹跟着她的脚步,和司机道谢之后,从夜幕里走向亮亮的地铁站。

      他扭头看她,清冷的线条勾勒出利落的侧脸,地铁站台的光线打在她脸上,多了几分温柔,整个人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他加快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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