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五十四 丽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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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夫人垂在身侧的手紧攥衣角，她咬牙看着黑影，眸中纷乱复杂的情绪像此时雨一般连绵不绝。
“窃窃嗔嗤薄情鬼，画皮伪饰深情郎。”
王震球一字一句重复念，语罢，他笑问黑影，“我唱的如何？薛大人。”
不远处三人一惊，下意识寻王震球的视线瞧去，随着身份点破，飘忽朦胧的黑影逐渐显了模样。
丑陋且狞恶，所现之处满是痈疽脓肿，与副本青面獠牙的鬼无异。
玩家见惯了鬼，自然无甚波澜，反观丽夫人发出一声惊呼，王震球则眼睛一闭，心里默默叹道……
果然还是当人好，至少对于美丑而言有分辨。
“外来者，我念你曾助我，允你多活一阵，没想到你不贪活，反而来找死。”
薛老大嘶吼一声，“如此，我便成全你！”
言语间，甲挡在王震球身前翻手作盾，辛与乙两面袭之，薛老大挥手烦躁道：“别来烦我！”
又是刀光炸响血雾横飞之际。
“都瘸了还想救人？”
甲偏头，打量的目光短暂触及他的左腿。
王震球拂袖一擦脸颊，随意道：“也许，日行一善？”
这厮瘸着蹭过去，丽夫人见状伸手让他拄，怎料王震球轻摇脑袋，发间簪的玉钗子叮铃叮铃响，捎带碎发拂掠眼眶，“丽姐姐，为何要毁了玉？”
那疑惑的脸颊裹有血污，斑驳泥点横生，覆面勾勒的油彩因火舌舔舐而隐隐融化，雨一浇，妆花了，秾丽红艳的戏袍成了缕堪堪裹身，彼时王震球哪里还有戏台上拂袖撩眸，颦笑间千般风姿万般婀娜的模样。
然，丽夫人拇指压在少年唇角揩掉零星泥污，她心想，秋的漂亮是沉寂在皮肉之下渗透骨骼及灵魂的天赋，睥睨张扬着浮于躯壳是一方面，皮囊脏了破了，彼时王震球察觉到丽娘的目光，他鼓了鼓腮肉，蓬松炸毛的碎发捎着柔软脸颊一起熟练撞进丽娘掌心，他眼睛弯成风吹摇曳的柳条枝丫，浅浅一笑，眼眶红一茬粉一茬，嫣然生了花。
你瞧，脏污泥泞都掩不住少年的漂亮劲。
丽夫人捧着掌心温热，解释道：“你救了我之后，我便知晓了一直重复的所有发生在薛府的故事，凤衔玉是故事的起承转合，是化鬼的载体，亦有助人魂鬼力两相和之效，像是……煎药治病的药引子，至关重要，更因凤衔玉离体，薛……鬼无法同汹涌鬼力相融，因此他的实力时强时弱不稳定，所以，若是毁了玉，便可破局，不过，我心有疑惑他为何执意成鬼？”
王震球脸颊尚在旁人掌心抚弄，眼珠却斜斜瞥着甲，拖长音调意有所指道：“原来如此，世上求生之人千千万，亦有求死之人千千万，无论求甚谋甚，都少不得为欲所控，无欲无求视作神，三分欲则七分智，此为人，七分欲则三分智，此为恶，满心欲念读作鬼，薛大人是后者。”
甲闻言思索片刻，黑漆漆的瞳孔装进二人相触的模样，他摒弃鼓噪的情绪与脑海肆意叫嚣的欲意，沉着声音问道：“既然如此，凤衔玉已毁，为何那鬼迟迟不见败势？”
丽夫人踟蹰道：“这……”
“辛姐姐和乙好像负伤了，你不去帮忙？”
王震球一指废墟，忽然插了话茬，甲追着粉茬茬的指尖瞧过去，又挪动目光盯回来。
二人相视片刻，甲错开目光遮去眸中沸腾濒临蒸干的亟待，俯首半蹲为他紧了紧左腿绑带，嘱咐道：“别乱跑。”
他不待停留，身影扎进雾丝聚集之地。
丽夫人扯紧王震球的衣袖，“秋，你我不懂这些打打杀杀的门道，不如寻地藏起来，莫要给他们拖后腿。”
“姐姐先去寻一寻地方，我稍后就来。”
王震球一指他曾藏匿的角落，“我记得那里有一处不深不浅的坑。”
“你随我一起。”
“我尚有重要之事需完成。”
“什么事能比命……”
如果说王震球的漂亮是与生俱来，那如何最大化利用漂亮，则是他天赋异禀的魅力。
这厮无甚勾人的摇曳身姿，仅仅噙着丽夫人的手腕轻轻晃，又凑近耳畔悄悄道：“姐姐不可以拒绝我，去吧……”
丽夫人就迷迷糊糊的走远了。
待反应过来，她回眸一瞧，见少年笑的狡黠，再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
因薛老大实力不稳定，三人围攻勉强占上风，奈何人类体能有限，持久战于三人而言无甚优势，一而再再而三耗下去也讨不了好。
“辛，乙，起阵！”
甲怒呵一声，旋即以长剑为桎梏牵制黑影三两息，乙暴退数尺，手指为刃直直划过手臂，霎时血流蜿蜒而下，辛亦是如此，薛府崎岖佝偻的地面聚起风，风愈大，愈急，滚着雨撕扯雾，电闪雷鸣游走间耀眼银光骤现。
薛老大勃然大怒，他偏身去寻丽夫人，嘴里哀嚎又嘶吼着凤衔玉。
哪里还有文人雅士商贾之贵的矜贵。
故事已然步入尾声。
薛老大禁锢阵中发了狂，披头散发似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丽娘，丽娘你出来！我要凤衔玉……快把玉给我！”
彼时三人竭尽所能，以血为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都使出来了，甲眉眼一压，双目血丝弥漫，氤氲滔天杀意。
他踏进禁锢之阵。
薛老大见状仰天癫狂大笑，呼啸雷击劈落也不见疼，他最终寻不到凤衔玉，也自知此时难逃一劫，于是选择重复。
“骗子，该死的天道……结局根本不会改变……该死的天道！”
他选择重复副本的结局，同归于尽。
副本《并蒂莲》被游戏列为残本，曾有多次开启副本后无一人归来，刷新游戏副本“无人生还”的记录。
游戏之中不缺甲乙辛这般强者，为何无人生还？
很简单，同归于尽，鬼死，人也死。
霎时墨泼天幕火燎人间，天地翻转间闻厉鬼声声泣，风也哭，雨也吟，雷电相奏不见闪，万物呜咽叹万物即逝。
行至末路，反而心里松了一口气，三人如释重负，叹道，幸而寄存体给他了。
甲握紧长剑，深深吸气。
滚入肺腑的空气都染上焦灼腥臭，他忽然很想念王震球，以及少年颈间萦绕的浅香。
他……
“都说了养虫子石头还有圆珠子这些小玩意很麻烦。”
熟悉的声音一出，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乙：“！！！”
辛蹙眉呵斥道：“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好凶呀，辛姐姐。”
王震球拖着残腿，随风踏上戏台残骸的最高角柱，罡风吹拂，衣袍鼓动，似天地间一抹点额朱砂，又似蹁跹而至的蝴蝶，秾丽的……渺小的……
昳丽翎羽生了残，浅浅落脚在薛府这般污秽之地。
“薛大人，听说你要找凤衔玉。”
王震球敛拢衣袍，五指变戏法一般舞动，“瞧瞧，这是何物？”
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玉珠。
凤喙衔玉，千雕万琢，十成十的作不得假。
“为何……玉为何在你手里？”
薛老大狰狞面目少见的出现人类所拥有的疑惑诧异。
他一问，恰逢问出三人心中所惑。
“好说好说。”
这厮闻言扬起脑袋，满脸骄傲道：“凤冠是我送到库房的……你不知道？我记得送去库房当天也飘了雨，很巧是不是。”
他举起凤衔玉，眼瞳装进玉，也装进雨。
薛老大怒吼一声，“给我！”
黑雾放弃同归于尽，转而直奔戏台残骸。
戏台纳入阵里，因此薛老大猩红眼中燃起希望的熊熊火焰。
“滚出去听到没？！”
“走，离开薛府。”
“秋，我要死了，你要做寡妇了……你快走……都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快走，别管我了……”
三人嘶吼，竭力往他身边去，其实也就中庭过半的距离，很近。
然而谈及生死之间，很远。
“蹉跎縠褶发落霜，独坐枯槐半身响。”
王震球轻声哼吟，匆匆雨珠打湿脸颊，泥泞落去渐显斑驳油彩，杀意渐浓破空而来，见他拂袖掩唇，指尖持玉倏一用劲，玉碎了。
薛老大身躯倏然炸开，黑雾婴啼尖叫，嗅着凤衔玉的气息纷纷冲王震球袭去。
他垂眸，雨珠滚落眉骨，擦过眼尾施粉黛的红，淡了，余匆匆粉意舔湿眼眶。
忽见他扬起头颅作饮状，天坠雨又不是甘露，有甚饮头？
双唇翕张，牙尖抵玉。
一捧碎玉嚼糖果似的吞入腹中，然而弥漫口腔的甜非糖甜，而是刮伤口腔割破嗓子的血腥甜。
碎玉尖锐棱角划破腹膛，王震球口噙血，手捂腹，目光死死盯着袭来的黑雾，双唇溢出沙哑腥涩的调。
“灵台三啼扰清梦，得善喜鹊落腹膛。”
黑雾乌泱乌泱攒动，远远瞧去，前赴后继亦如鹊鸟夺食。
甲划破黑雾，目光如鹫死死盯着他，指尖触及他的衣角倏地一拽，闻“呲啦”一声布料撕裂，甲心脏沉下去。
王震球后退一步，笑着摇了摇头。
甲再次伸手，怎料少年指着天，微微启唇无声道：“命……”
黑雾透进胸膛，穿过小腹。
唇角血痕逶迤，淌过下颚蓄成血珠同脸颊雨水凄凄滚落，眼睛湿了，水津津的眼眸瞧着雾蒙蒙的天，角柱之上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攒起一丝力气，吐出濒死之鹤的哀鸣。
“天寒翎暖，并蒂分两旁……”
唱罢，身影一晃便坠下去了。
“秋！”
“绑定失败……绑定失败……绑定失败……系统错误……绑定失败……”
耳边嘈杂聒噪的电子音持续不间断响起，王震球意识消散一息，又艰难睁眼，万物匆匆退去，他意识到自己在下坠。
眼前有三道模糊黑影愈发清晰，然而他的身躯裹在雾里，如何努力都看不清。
其实也不用看清，他知道三人是谁。
王震球努力扯出一抹丑陋的笑。
彼时油彩晕开了，红白蜿蜒瞧着诙谐，灰扑扑的脸颊糊满血迹斑斑，血啊雨啊泪啊囫囵淌过眼眶，划破的双唇黏着湿漉漉的长发，发丝翻飞，似观人朵颐的艳鬼，血淋淋的溅上腐糜的血迹。
“绑定失败……绑定失败……”
天道啊天道，万般推演的命运不及渺小身影的指尖一拨，你瞧，如天所愿，如他所愿。
咚——
浑浊的池子溅起水花。
薛府按下暂停键，雨不再坠落，风不再呜咽，废墟燃烧的火焰也不再冒出滚滚浓烟，玩家手臂抻出五指呈抓握状，似乎要抓住何物，狰狞的焦急的嘶吼的表情都定格了，故事至此结束。
唯有水池咕嘟咕嘟冒泡，艳红涟漪倏然漾开，池中红莲摇曳绽放。
莲池埋白骨，洇红水芙蓉。
“恭喜您，已通关副本《并蒂莲》，祝您顺途无虞，皆得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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