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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花池 重回强占表 ...

  •   许昭宁睁开眼睛。

      咕噜、咕噜、咕噜——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灌入口鼻。

      她在水中几乎窒息,古怪!她不是在泡温泉么?

      怎么那么凉?

      好冻好冻,阿嚏阿嚏。

      究竟怎么回事?

      她惊愕茫然,双手双脚用力扑腾,可惜她是个旱鸭,越陷越深,快要昏死。

      她不禁走马灯,回忆前半生,像一场荒唐的梦。

      她是侯府嫡女,与太子自幼定亲。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爱了他十年,信了他十年。

      直到真千金回府。

      直到她为留住太子,设计下药,却因恐惧,自己饮下那碗药酒。

      那一夜,她浑浑噩噩,与表兄发生了关系。

      那个时常坐在轮椅上、苍白瘦削、仿佛随时会死在角落里的男人——裴渡。

      后来,太子退婚,她身败名裂。

      表兄却权倾朝野,娶她为妻,将她囚在身边,欺她辱她。

      好在这段坏时光只有两年,两年后他身死,她坐享泼天富贵。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在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挥霍潇洒呀!

      下一秒,一股大力扯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冰冷的水里狠狠拽起。

      她艰难睁开眼,视线勉强聚焦,是许眠——那个从乡下来、抢走她一切的女子。

      她方才浑身脱力,没半点挣扎,便任由许眠将她往上拖拽。

      直至被拖上岸,她伏在泥地上剧烈呛咳,冰水刺骨。

      再回头时,救人的许眠早已力竭,正朝着深水区不断沉落。

      岸上,太子萧景渊恰好带人途经,见水中女子挣扎,脸色骤变,当即纵身跃入塘中。

      许昭宁趴在岸边,黑发湿漉漉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

      周遭声响模糊一片,她只看见自己曾倾心多年的太子殿下,正将许眠小心翼翼抱上岸,珍视如瑰宝。

      耳鸣渐渐散去,旁人细碎的指责钻入耳中,尖锐又熟悉。

      “大小姐怎么故意拉扯二小姐。”

      “心太歹毒了,自己落水便要拉着旁人垫背。”

      那些话语与记忆里的画面轰然重叠,许昭宁指尖微僵,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晰。

      眼前景致,周遭人声,乃至太子护着许眠的模样,尽数与五年前重合——

      她回来了?

      回到了承平二十二年,许眠入府、一切悲剧尚未酿至最痛的这一年。

      上一世的她,不通水性,濒死慌乱里本能拉扯许眠,让对方险些溺亡。

      也因此引来所有人唾骂,说她歹毒狭隘、恩将仇报。

      她心里委屈、不甘,脱口怒骂许眠愚蠢、救不了就别沾边,结果坐实了所有骂名,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起身,侍女安平慌忙上前搀扶,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小姐,您没事吧?”

      许昭宁垂眸望着眼前鲜活的安平,喉间微微发涩。

      是了,五年前,安平还在她身边,她还未曾落得声名尽毁的下场。

      心底的酸涩与失而复得的悸动翻搅,她却只是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回眼底。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许眠。

      女子身形清瘦高挑,眉眼疏淡干净,立在寒风冷水中。

      一身清冷孤高,如不染尘俗的菩萨像,淡漠又疏离。

      许昭宁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底只剩一片清明。

      这是她穷尽半生,都斗不过的人。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无悲无喜,淡淡道了句谢,便不再多言,

      转身扶着安平,头也不回地离去。

      徒留众人惊诧的目光。

      嗯?大小姐怎么今日不发作了?

      -

      回到屋里,许昭宁才如梦初醒,她真的回来了。

      熟悉的闺阁布景、熟悉的人、通透的五感,她真的不是在做梦。

      这是五年前,一切悲剧,尚未发生。

      她还未失去侯府大小姐的身份,还未被裴渡日夜占有!

      洗漱更衣完,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还未被岁月和仇恨摧残的脸,释然笑了笑。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占了别人十七年位置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母亲对许眠的悉心教导,她看在眼里,心中只剩一片清明。

      这本就是属于许眠的路,她不过是物归原主。

      她是假女儿这件事,几乎没有外人知道,安平也不知道。

      许眠回府后成了二小姐,对外宣称是失散的嫡女,自己仍然是尊贵的大小姐。

      可自从许眠回府,母亲日日和许眠作伴、聊天喝茶,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心生不解,暗中观察许久,终于从母亲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全部真相。

      她一向敬爱的母亲,早已打算让许眠争下太子妃之位。

      待到时机成熟,便名正言顺,将她这个占了十七年荣华的假女儿,彻底赶出侯府,在太子面前消失。

      哪怕前世的她早认清自己身份,却始终不信太子对她半分情意也无。

      殿下素来冷淡,唯独对她格外优待。

      全京都知他偏宠于她,今日来侯府本也是专程看她,不过途经荷塘,才顺手救了落水的许眠。

      可她直到后来才懂,那独一份的温柔背后,藏着她从未涉足的过往。

      太子年少微服,早于乡间遇过流离的许眠。

      少男少女萍水相逢,无声相伴,早已暗生情愫,是他藏了多年的白月光。

      她从前一无所知。

      只一味同许眠比才学、比规矩、比宠爱,拼了命要做当之无愧的太子妃,死守那点看似滚烫、实则不属于她的温情。

      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一步步把自己逼进绝境。

      既然注定要被赶出去,那她便不等侯府动手,不等落得狼狈不堪、身败名裂的下场再逃。

      这一世,她要自己走。

      安安稳稳攒够银两,安安静静抽身离去。

      远离侯府,远离太子,远离许眠,远离裴渡,远离这团注定要将她拖入地狱的是非。

      从今往后,她只想做许昭宁。

      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安安、不会嫁给厌恶之人的人。

      -

      傍晚时分,招摇的夕阳折射出红紫灿烂的光芒。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首饰。

      前世那些值钱的东西,她都记得藏在哪儿。

      趁现在还没被人拿走,得赶紧收起来,换成银票,为日后跑路做准备。

      正翻着,院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缓的、轮椅碾过的声响。

      许昭宁心头一紧,还未回头,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先一步落下。

      “你的簪子。”

      她倏地回头。

      廊下阴影,坐着一个人。

      苍白瘦削,眉眼清隽如皎皎孤月,膝上搭着薄毯,像生长在潮暗角落里的藤蔓,无声无息,却自带慑人压迫感。

      裴渡。

      她的亡夫……

      只这一眼,曾经的荒唐一夜便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让她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夜,正是今世几日前的事。

      她想早日当上太子妃、太子却总装聋作哑,她便动了心思,备好了药酒,等着太子哥哥前来,想将人留在身边。

      太子如约踏入她闺房,她捧着酒盏递上前,可真到了他唇边,心底骤生恐惧,又慌不迭抢回来,仰头尽数灌进了自己腹中。

      她又怕又乱,强撑着将满心疑惑的太子赶走,熄灯独自躺在床上,药性翻涌,浑身燥热发烫,意识渐渐昏沉涣散。

      她以为自己熬一熬便能冷静下来。

      没料到不过片刻,便有人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夜色昏暗,药性灼人。

      她神志早已模糊,只当是太子哥哥放心不下,折返回来瞧她。

      根本辨不清眼前人影,也闻不出那截然不同的冷冽气息,便不管不顾缠了上去,死死拽着不肯松开。

      一夜浑浑噩噩,荒唐至极。

      待到第二日惊醒,她才如遭雷击——

      那夜折返而来的人,根本不是太子。

      是裴渡。

      他深夜前来,本是为了给她送祈风缕。

      那是亲手编织的红丝带,用以祈福安身、护佑平安。

      母亲当年生产伤了根本,常年身子孱弱、病根缠身。

      她想着拿这精致细密的红丝带,装作是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编织,献给母亲尽孝,讨母亲欢心。

      她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编不来这样精细的东西。

      这才找上了手巧、又性子绵软、任由她拿捏的裴渡。

      她每月丢给他银钱,勒令他每月编织三条。

      月圆之日,必须亲自交到她手上。

      那夜恰逢月圆,他依约前来,没坐轮椅,轻手轻脚、如以往的月圆之夜一般悄然进来。

      裴渡并非天生残疾。

      他幼年遭人暗算,身中慢性寒毒,毒素早已侵入筋骨。

      平日看着与常人无异,可一遇阴雨天、入了秋冬,或是情绪大起大落,双腿便会刺骨剧痛、发软无力,站不住,也走不得。

      偏巧几日前气温回暖,他腿上寒症缓了七八成,勉强能正常行走。

      又偏偏撞上药性迷乱、神志不清的她,被她错认成太子,死死缠住,半分挣脱不得。

      救命,重来一次,回到这个令人尴尬的节点,这个节点,裴渡分明已经记恨上她了呀。

      裴渡见她久久失神,轻咳了一声。

      许昭宁瞬间清醒,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咽了咽口水,重新端详面前这个男人。

      他修长指尖捏着一支玉簪。

      簪头雕着小巧海棠,这是她及笄之年母亲送给她的礼物,她极其喜爱,常常佩戴。

      可几天前,她把这个玉簪随手赏给了裴渡。

      放在他外袍内衬。

      转头便将外袍和他的腰带种种一并丢出屋内,并厉声警告他若敢说出去半句,便杀了他。

      他只默默捡起外袍,眉峰微蹙,眼底只剩不耐与厌弃,声音冷淡:“嗯。大小姐,往后请自重。”

      许昭宁又气又恼,满腔都是被人趁虚而入的屈辱:“自重?我是糊涂了,你难道也不清醒?明明可以走,偏要留下来,你安的什么心思!果真品行低劣!”

      思及此,许昭宁顿感自作孽、不可活,脸上透红如血,连忙接过簪子,斟酌开口,“你若不喜欢簪子,我改日让人给你送真金白银,那日是我的错,对、对不住。”

      他静静打量她,似乎难以置信这位肆意任性的大小姐还有开口道歉的一面。

      他的目光,像一片荒原,苍茫辽阔、空无一物,却又让人无处可逃。

      她握着簪子的手,渐渐收紧。

      尴尬地低下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手上。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此刻正搭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手,看似无力,却隐约能看见青筋微微凸起。

      他一直有力,能将她折腾地死去活来,偏生外人看不出一点端倪,只当他是文弱又瘸腿的书生。

      可前世,他曾带兵打仗,七战七捷,分明是常年习武之人。

      前世来不及多想。

      她只记得,黑暗中那双眼睛,像幽深的狼眸,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撕碎。

      那晚混乱又模糊,既然他那般烈、那般不肯屈服、那般武力高强,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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