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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活宝 街头巷尾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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砒霜。
安济坊里常有误食砒霜的穷苦人家,她诊断并不难。此人中的剂量怕是不小,入腹后半个时辰便能毙命,死状也与侍卫报的完全吻合。
言幼微抬起头,正对上李棠春的目光,可四周怕是有不少陈伸玉的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
“如何?”李棠春问。
言幼微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平静道:“死因尚不能断定,需得回去细细查验。”
不知为何,她知道李棠春听得明白。
果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对陈伸玉道:“既如此,本官将尸首带回府中细查。陈大人可有异议?”
陈伸玉面上的笑意又回来了,只是比方才浅了几分:“李大人秉公办事,下官岂敢有异议?只是这工匠的家属那边,怕是要给个交代。”
“本官自会处置。”李棠春说完,不再看他,只对言幼微道,“走。”
言幼微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陈伸玉在背后笑道:“李大人与夫人新婚燕尔,便让夫人见这等腌臜场面,实在是下官的不是。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李棠春脚步微顿,侧身回了一礼,语气淡得像拂面的风:“陈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多礼。”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更沉了。
言幼微坐在原处,将方才查验的结果在心头过了一遍,才说道:“是砒霜。”
李棠春始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色,言幼微又继续补充道:“有人蓄意下毒。”
外头车马声碌碌,衬得这儿的安静越发沉闷。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
言幼微看着李棠春,他什么也不多说,只是将一切都收进那双沉如深潭的眼里。
她忽然有些不安。
他们之间的交易原本干净利落,可她愈发觉得,她根本看不透这个交易对象,那这往后会如她所想那般发展吗?
马车摇摇晃晃,将言幼微心头那点早上萌芽的悸动也摇散了。
车帘掀开时,外头的日光已经偏西,洒落在李棠春的袖口上,绣着暗银的云纹泛着光。
他将那份验尸的笔录折好,收入怀中。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他开口,“回去之后,对外只说工匠是旧疾发作,暴病而亡。陈伸玉那边,我自有计较。”
言幼微点了点头。
她回想方才那具尸首,他的妻儿此刻怕是已经得了信,在家里哭得昏天暗地。
“你此前说,那些人病不起,也死不起。”他转过头来看她,“那你觉得,胥江边那些百姓,该不该有一条活路?”
这话问得突然,言幼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她想起父亲当年说的“汛期一到,全成泽国”,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口:
“水枢工程若是真能造福百姓,我父亲当年就不会死谏。”
马车停进府院时,天已经暗了。
言幼微刚进院门,便见两个丫鬟恭敬地站在廊下,见她归来齐齐行礼:“见过夫人。”
“你们是?”
“奴婢冬儿、夏儿,奉大人之命,前来伺候夫人起居。”开口的冬儿看着更为沉稳,眼神也不像寻常姑娘,锐利得很。
言幼微了然。李棠春说过会给她安排两个暗卫,这行动速度真是一等一。
“不必多礼。”她点了点头,进了屋。
冬儿和夏儿手脚麻利地给她打了水、备了饭,便退到了外间,安安静静的如同两尊门神。
言幼微坐在桌前,对着那一碟子酱牛肉、一碗莲子羹和一碟清炒时蔬,忽然有些恍惚。
在安济坊的时候,吃饭是热闹的。那两位同伴总嫌坊里的伙食寡淡,变着法子往菜里加料,今天弄一碗糟鱼,明天煮一锅笋羹。
三个人挤在灶台边上,就着昏黄的油灯,你一筷我一筷,吃得满嘴油光。
如今这一桌子菜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反倒让她不知该从何处下筷了。
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又止不住回想白天的事,嚼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夫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夏儿探进半个头来,笑眯眯地问。
“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言幼微摇了摇头,“你们吃了吧,别浪费。”
夏儿眼睛一亮,端着盘子就退了出去,外头传来她和冬儿小声分食的动静。
言幼微听着那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院子里倒也不是那么冷清。
*
接下来的几日,李棠春没有再来找过她。
天光未亮,苏州安济坊内已飘起了药香,言幼微也如常回了坊内行医。
这是太医局奉旨设立的惠民医馆,专为贫病者施医赠药。由于挨着胥江码头,是城里最热闹也最杂乱的地方。
冬儿和夏儿跟着她,到了坊门口便止步,一左一右,倒是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可到底是个官坊,带着暗卫多有不便,言幼微便没再让二人白日跟随了。
“砚青,你这几日怎么老往工地那边跑?”陈沅一边给老婆婆包药,一边随口问。
“轮值巡诊,府衙安排的。”言幼微忙着低头写方子。
“哦。”陈沅没再追问,转头又跟老婆婆聊起了家常,“婆婆,您回去记得忌口,油腻辛辣的一概别碰。”
“对了,您听说了吗?观前街新开了一家酥糕铺子,他家的桂花糕,软得跟云似的——”
“你哪日路过,那香味都飘半条街。”周饴从账册后面抬起眼。
陈沅冲他做了个鬼脸:“那说明人家日日都香!”
言幼微听着他们拌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周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不住坊里了?”
言幼微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沅立刻凑了过来:“对啊砚青,你现在住哪儿?我那天晚上去找你借针包,铺位上整整齐齐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人。”
言幼微垂下眼,将方子折好,“我在外面找了个住处。”
“外面?”周饴皱眉,“安济坊住得好好的,是张主事为难你?还是银子不够?”
“都不是。”言幼微打断他,“就是…有些私事。”
她不想骗他们,但她也说不出口——
我嫁给李棠春了。那个新来的钦差,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人,是我的丈夫。
陈沅和周饴对视了一眼,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陈沅把药递给老婆婆,送走了人,转头又凑过来:“砚青,那你巡值有没有见过那个新来的钦差?”
言幼微手指微微一紧:“哪个钦差?”
“还能有谁!东京来的两浙路都转运使,姓李…李棠春!”陈沅拍了拍脑袋。
周饴在旁边嗤了一声:“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见不见得着还两说。”
“我就是问问嘛!”陈沅瞪他一眼,“我听来抓药的兵卒说,那位李大人长得特别好看,年轻得很,据说他还没娶亲。”
言幼微垂下眼:“没见过。”
陈沅有些失望,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也是,那般大人物哪是我们能见的。你说他家世那样好,样貌也好,怎么还没娶亲?”
“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陈沅!”
周饴和言幼微同时喊住了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陈沅吐了吐舌头,转身去收拾药柜。
言幼微手里的笔已是捏得不能再紧。
周饴似乎察觉了什么,又看了她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他递过来一杯茶,放在了她手边,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账。
言幼微看着那杯茶,鼻尖微微发酸。
在安济坊这两年,他们从不过问她的过去。她不说,他们就不问。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兵卒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呼吸急促,胸口上插着一支断箭,箭头还嵌在肉里。
“怎么回事?”言幼微快步迎上去。
“城外剿匪,这兄弟中了暗箭,军医说他不敢拔,让我们送到安济坊来!”
领头的兵卒满头大汗,“姑娘,你行不行?不行我们赶紧往府里送——”
“放下。”言幼微已经挽起了袖子,“陈沅,准备止血的药粉和纱布,再让小药童去烧一锅开水,把剪刀和镊子放进去煮。”
她蹲下身查看那少年的伤势。箭头没入不深,偏偏位置刁钻,离着肺叶只差一寸。
若是拔的时候偏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按住他。”她接过陈沅递来的镊子,深吸一口气。
那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幼狼。
“别怕。”言幼微低声安抚道,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她拿着镊子夹住箭头,手极稳地一拔,迅速用纱布压住伤口,撒上了止血的药粉,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好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少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