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墨脱》尹妙芜

6、流浪汉 路途漫

　　路途漫长。
　　虽然逃离了陆敬尧，但对未来的迷茫让杨又丝毫不敢放轻松，她在车上不敢睡太死，有时光线的细微变化都会令她惊醒过来。
　　一旦醒来，便失神地看着车窗外。

　　从湿润的西南到苍凉的西北，一路上的风景如画卷般层层铺展，色调从青绿、黛蓝，渐变为土黄、赭红。杨又的心情却一直是灰色，直到到达张掖的那天，张卫打来了电话。

　　杨又气他前几天的冷漠，接通后一句话也不说。
　　张卫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怀疑杨又的手机被陆敬尧给强行接管了，忙说：“挂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杨又及时出声阻拦。

　　张卫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前几天有个工作，安保级别很高，严禁使用私人手机，这不刚结束就给你打过来了，怎么样？陆敬尧在你旁边吗？”
　　杨又心里好受了点，闷声说：“我跑了。”
　　“什么？”张卫像是不相信，倏地提高音量，“你从陆敬尧眼皮子底下跑了？”
　　“嗯。”
　　沉默半晌，只有两个字，“厉害。”

　　这算是哪门子的夸奖。路途中的疲惫还没消散，杨又情绪低落，喃喃道：“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要再被他抓到就死定了。”
　　“你有点过于担心了，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那上次是怎么找到的？”杨又攥紧电话，“该不会是你告的密。”
　　“怎么可能，”张卫立马反驳，“你别冤枉我。”他着实想了想，陆敬尧到底从哪儿得知的消息，按理说不应该啊。

　　杨又咬唇，吸了吸鼻子。
　　张卫在那头听见了，不太自然地安慰，“你别哭啊。”
　　“这次要再被抓住的话，就死定了。”
　　“不会的。”
　　“我这次打了他一巴掌。”
　　“打就打了呗，又打不坏，你怕什么？”张卫有点心绪不宁，语气直白又生硬，他问：“你现在在哪儿？”
　　“张掖。”
　　“跑这么远。”张卫觉得杨又还是挺能的，看着温柔恬静，关键时候，还有几分魄力。
　　“那……你住哪儿呢？”

　　两行眼泪迅速落下来，杨又站在马路牙子上，委屈开口，“不知道，我才刚到，又不敢去酒店，而且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就背了一个包。”
　　张卫一听见她哭就头疼，无奈问：“包里装了什么？”
　　“地图和现金。”
　　得，头更疼了。

　　送佛送到西，张卫安抚她的情绪，“没事儿，待会儿我给你找个住处，你直接去就行。”
　　杨又抽泣了一声，“找好一点的，上次那个太差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要住好一点。
　　张卫说：“行。”

　　杨又见他要挂电话，慌忙问：“如果再被他抓住，他会不会打我？”
　　张卫：“……”
　　他忍着笑，语气正常地说：“不会。”
　　“为什么？”
　　“你扇他巴掌的时候，他有没有打你？”
　　“没有。”
　　“那不就得了。”张卫急着去开会，连忙说：“行了，待会儿给你发地址，你注意看手机。”
　　想到她此刻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安慰道：“他不会伤害你的。”

　　杨又在马路上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收到一条短信。她按照地址打车过去，车子刚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张卫就打来了电话。

　　杨又接通后，抢话说道：“正好，你帮我付钱吧。”
　　她将付款的二维码拍照发给了张卫，等付款成功后才下的车。

　　张卫在那头嚷：“二十三块钱都要我付？”
　　“你不是让我省着花吗？”
　　“意思是让你别买贵的、没用的，要买就买实用的！”
　　杨又反驳：“我没买。”

　　张卫开始跟她说正事，“你去小区门口保安那儿拿钥匙，就说是11栋一单元703的住户。”
　　杨又按照他的指示往那边走，问道：“你在张掖居然还有房产？”
　　张卫冷哼一声，“房产没有，人脉倒是有一点的。这儿是租的，租了两个月，你先暂时住下吧。”
　　“好。”

　　张卫还是不放心，叮嘱道：“出去消费的话，就把二维码发给我，我来付钱。”
　　“你不是没钱吗？”
　　“23块还是有的。”

　　杨又跟保安拿钥匙的时候，随手将手机揣进了包里，等她进了703拿出来一看，发现还在通话中。
　　“喂？”
　　电话里没声音，她拿远看了一眼，再次凑近耳朵“喂”了一声。

　　“你干嘛呢？”张卫不耐烦地问。
　　“你怎么还没挂电话？”
　　“……我还有事情给你交代。”
　　杨又觉得张卫有点奇怪，声音奇怪，语气也奇怪，吞吞吐吐的。她没放在心上，巡视着新环境说：“我待会儿要去买衣服。”

　　”别……”张卫顿了一下，“想买就买吧。”
　　“我知道。”
　　他又说：“既然出去了就好好玩儿，那小区周围有个景点儿，叫西夏国寺，你没事可以去逛逛，但远的地方就先别去了。”
　　“你要跟我交代的就是这件事？”
　　“嗯，还有就是那边的气候要干燥一些，多喝水。”
　　杨又感觉怪怪的，忙把电话挂了。

　　原以为找到落脚点后就可以安心了，可事实并非如此。杨又依旧诚惶诚恐，晚上做噩梦总是梦见陆敬尧胸口上的刺青，还梦见他的手臂像蛇一样往她身体里钻。

　　夜晚睡不好，白天也没精神，杨又整天窝在房子里不敢出门，期间全靠张卫点外卖投喂。
　　不过他倒是很大方，点的都是些贵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杨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哭了一场，她坐在马桶上好好发泄了一番才打起精神出门。
　　既然有恶魔缠着她，那就去寺庙看看，恶魔总不敢跟着去寺庙吧。

　　杨又顺着导航走了十几分钟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她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站在路口跟着手机上的指针转圈圈，确定好方向后才又重新出发。
　　她赶在下午5点之前到达了寺庙，进去后的第一个感受是，这不像是寺庙，更像是一座古刹，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刹。

　　在杨又的想象中，寺庙必定色彩艳丽，建筑气派，香火气息浓郁，结果完全不是。
　　大殿是一座木结构的两层建筑，表面的油漆基本上都已经老化剥落了，一眼看去，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杨又其实并不热衷于华丽艳俗的东西，她觉得这样朴素又沧桑的古刹也很美，更能让人有敬畏之心。
　　下午光线刺眼，万物都模糊。杨又扒在正殿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睡佛的眼睛。她没有进去，游荡在正殿前面的空地上，古刹被阳光照得一片金黄，像蒙了一层上好的釉。
　　恍惚间，让人分不清这是日光还是佛光。

　　杨又看向这座泛黄陈旧的建筑，被主殿前的对联吸引了视线：“睡佛长睡睡千年长眠不醒，问者永问问百世永问难明。”
　　睡佛不动、不争、不惑。人呢，不停、不甘、不解。

　　杨又拥有过纯粹的亲情，所以也向往纯粹的爱情，她不甘心自己的婚姻里没有爱，她不爱陆敬尧，陆敬尧同样也不爱她，他只是占有欲作祟，只是对她有生理渴望，只是还没有感到厌烦。
　　她有自己的骄傲，无法碾碎自尊心做他欲望的出口，忍受这样毫无意义的婚姻。

　　回去的路上，杨又意外被一辆自行车撞到，小腿一阵钝痛，她刚想掉眼泪，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孤身在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没事儿吧？”那人跳下自行车拉住杨又的胳膊问。
　　杨又刚想说没事，抬头吓了一跳。这人是个流浪汉，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胡子拉渣，又瘦又黑，风尘仆仆的，不知是从哪儿来。

　　“你没事吧？”他再次问。
　　杨又心生怜悯，立马摇头说：“没事。”
　　她睁着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真诚发问：“你没事吧？”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我没事啊。”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杨又看见他自行车后座绑了鼓鼓囊囊的一个大袋子，她瞄了两眼准备要走。

　　“你住这儿附近吗？”那人突然问。
　　杨又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行李，她猜想这人是一路捡垃圾捡过来的。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吧，她埋下头准备走，听见那人说：“渴死了。”

　　杨又犹豫了一下，转头掏了一百块钱递过去，“你去买瓶水吧。”
　　那人明显愣住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接过来，“谢了啊。”
　　“不用谢。”
　　杨又看见他将钱揣进兜里后，微瘸着腿走了，她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钱，不然还可以多给他一点。如果他有二维码的话，还可以拍照发给张卫，让张卫转钱。

　　这个夜晚，杨又游荡在梦境里，梦境里的她游荡在西夏国寺，西夏国寺被佛光笼罩着，她站在佛光里什么都没想，心绪很宁静。

　　第二天，杨又出门买早饭时，无意间发现昨天晚上撞她的那个人睡在马路旁的草地上，她盯着他的帐篷看了好久。
　　早上还有点凉，那人突然掀开简易帐篷的帘子，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吓得倒抽一口气。

　　常风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昨天晚上递给他100块钱的那个女孩儿，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太难忘了。
　　他穿上鞋，像往常一样开始做广播体操活动筋骨，做完后开始抽烟，期间瞟了那女孩儿两眼，见她一副同情的模样看着自己就觉得好笑。

　　劣质香烟的辛辣味呛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脖颈上的青筋绷起，他说：“渴死了。”
　　杨又迟疑了一下，将袋子里的水递了过去，然后退后几步。

　　“没100块钱了？”
　　杨又知道他认出了自己，摇摇头，“我也没钱。”
　　“请我吃个早餐。”
　　杨又：“……”
　　十分钟后，两人突兀地蹲在一起吃早餐，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男一女，一黑一白，一个脏兮兮的，一个白净净的，怎么看也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通过简单的交谈，杨又知道了他不是流浪汉，她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从我姐姐那儿。”
　　“你姐姐在哪儿？”
　　“我姐姐在德令哈。”
　　杨又愣了一下，“你骗人。”
　　常风瞄她一眼，“这也不傻啊。”

　　“你才傻。”杨又吃东西秀气，一口咬一小点，慢慢地嚼，看得常风着急，他揶揄道：“你是猫吗？”

　　杨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做猫不错啊，做狗也不错。”
　　常风：“……”
　　他第一次听人说想做猫做狗，一般不都是做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