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墨脱》尹妙芜

1、308的声音 文/尹

　　文/尹妙芜
　　2026.3.27

　　房间号是308，却不是三楼，而是一楼。
　　住在这样的酒店……不对，称不上是酒店，应该是旅馆，最便宜的那种旅馆。
　　屋子里的味道很不好，消毒水或是漂白剂杂糅在一起，混上一股霉味，隐隐沉在潮气中。有些泛黄的床单被套整齐叠在一起，很违和；浴巾质地粗糙，没敢用；电视机蒙了灰，打不开；床尾有一只小柜子，抽屉里有几粒老鼠屎。脱了鞋，穿着袜子上床坐着，一时间不知道要干嘛，只好盯着墙壁上瓷砖缝隙里的黑色污垢。
　　外面好像下雨了。

　　第二天晚上，门外来了两个人，是两个男人，他们说话声音很大。这儿的隔音并不好，我突然有点害怕，便静静地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好像他们就不会发现我。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做/爱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木板震动，伴着一个女人的女乔/喘，过了一会儿，男人和女人开始说话，接着是淋浴的声音。
　　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落笔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张。杨又蜷在床上一角，她合上日记本，慢慢伸直了腿。
　　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见月亮。寂寂的夜里，思绪无声地漫开。
　　所有的一切都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一个星期前，张卫带着她一路逃亡，几经辗转，两人最终来到重庆的一个小镇。她是后来才听说这个小镇的名字的。
　　歇雨镇，顾名思义，总是在落雨。青灰街道泛着潮气，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得人心生不安。

　　她本就在躲人，阴郁环境下渲染出一种随时都会崩坏的氛围，而她也怕随时都会被那个男人找到。

　　偏远小镇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隐匿很多不想透露行踪和真实身份姓名的人，杨又也是其中一个。
　　恒隆旅馆在犄角旮旯处，白底红字的老旧牌匾掩藏在一众花里胡哨的霓虹中，很容易让人忽视掉。
　　连带着住进去的人一并忽视。

　　旅馆旁边是菜市场，人流复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新面貌，旧面孔，大家好似都不会关注，在意的只是肉摊上的价格是不是又贵了一块。
　　无人在意让她稍稍踏实了一点。

　　杨又带了一张卡，里面只有五十万，背包里还装了三万块钱的现金。卡里的钱她不敢动，怕被那人追到行踪，至于那三万块钱，张卫告诫她能省就省。

　　张卫走之前带杨又去吃饭，饭桌上两人的神情都很严肃。杨又是因为害怕即将一个人面对今后的日子，她很迷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张卫则是因为担心她，他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要交代的事情太多，理不出轻重缓急，他脑子里很乱。

　　杨又低着头，僵硬地坐在凳子上，看得张卫心焦，他扯出一个笑容，“没事，你别害怕，他不一定能找到你。”
　　“意思是有可能会找到我，对吗？”
　　杨又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她乐观不起来，悲戚地想到最坏的结果，不等张卫说话，又问：“你今天一定要走吗?”
　　张卫嗓子突然干哑，他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杨又从小就娇生惯养，过个马路都有人看着，现在突然把她扔在一个小镇上自生自灭，实在是过于残忍，要是被杨良华知道了，估计得心疼死。
　　但杨良华不会知道了。
　　三个月前，一场突发的疾病夺走了他的生命。

　　想到这些，心底越发不忍，张卫艰难开口，“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这个电话卡他应该不会查到。”
　　杨又点点头，不死心地又问：“真的要走吗？能不能晚两天再走？”
　　话音一落，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杨又哭的时候有个特点，眼泪落得再狠，表情也是淡淡的，从不歇斯底里，也不像其她人哭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哭，她是只有眼睛在哭。
　　一双圆圆的眼睛干净纯粹，配上温柔的性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哪个男人见了不心软。

　　张卫焦灼地搓了搓双手，低声说：“不回去不行，这都一个星期了，我回去还得两天，再待下去会引起他的怀疑。”

　　为了让杨又处境安全，张卫带着她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全靠他开车，一路上走走停停，没有目的地，莫名奇妙就到了这个小镇。
　　他看了看杨又，“你……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张卫问完就后悔了，这简直是一句废话，都哭成这样了，肯定是不行，但他也没办法，咬牙说：“是你自己要跑的，既然都出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杨又说：“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在逞强。
　　张卫一颗悬着的心怎么也下不来，他递了张纸过去，狠下心说：“哭也没用，你哭的时候他心软了吗？你越哭他就越是欺负你，活该。”

　　这话对杨又来说确实挺狠的。平日里，她身边的人都哄着她，她对外人温和极了，外人也不忍对她凶。
　　可她也不是没脾气，擦干眼泪止了哭，抬头拧了张卫一眼，虽然毫无威慑力，但总归多了几分气势，问：“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张卫叹气，“接下来的路是你的路，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
　　张卫：“……”

　　饭菜陆陆续续地上，张卫点了很多菜，辣的、清淡的、特色的，应有尽有。
　　期间他一直对杨又说：“多吃点，你多吃点。”
　　杨又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不下了，太多了。”
　　这顿饭不仅像是散伙饭，更像是送行饭，杨又吃得很难过，有一种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完蛋的感觉。

　　张卫没怎么吃，他放下筷子，想了最坏的打算，提议道：“实在不行你就回去，他其实对你挺好的。”
　　杨又顿时就瞪大双眼，“不要！”她气势一下就弱了，“我不喜欢他，我、我害怕他。”
　　“你怕他什么？”
　　“我就是害怕，我都不想看见他。”

　　“行行行……”见她反应强烈，张卫摇摇头，“只要你自己在外面能活就行，有不会的、不了解的，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省着点花钱，别什么都买。”
　　“知道了。”杨又恹恹地回。

　　火急火燎地吃完饭，张卫再次啰嗦道：“出门在外多个心眼儿，别什么人都相信，拿不准的事儿一定要先问问我。”

　　杨又安安静静地站在马路牙子上点头，她说：“你走吧，注意安全。”
　　张卫坐在车里盯了她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车子混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杨又眼巴巴看了一会儿，才往旅馆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就开始掉眼泪。
　　人生地不熟的，她对之后的路毫无打算。

　　杨良华去世之前，杨又还在跟他闹别扭，原因是她要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工作。
　　“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就跟动物打交道？”杨良华问这话时，少见的严肃。
　　“不可以吗？”
　　“那爸爸公司的事你就不打算管了？”
　　“我对那些事不感兴趣。”这是杨又的回答。

　　杨良华觉得头大，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既想宠着她，事事都顺着她，也对她饱含了期待。
　　总之，十分为难。

　　杨又从小就没了母亲，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论怎么做都始终觉得亏欠，捧手里怕掉了，含嘴里又怕化了，他巴不得给她全世界。

　　在他极尽的宠爱和保护下，杨又性子是娇气了些，但并不娇纵，惹急了才会有点小脾气，平日里大多温和柔顺，唯有两点不太好，一是爱掉眼泪，二是过于纯善。

　　杨又十几岁时从外面捡了一只流浪狗回家。女儿心底善良富有同情心，杨良华自然很高兴，他工作繁忙，缺少对杨又的陪伴，正好来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家里热闹一点也不错。

　　他默许杨又养小动物，只是吩咐家里的阿姨一定要带小狗去打疫苗，也要注意杨又的安全，千万不能让狗伤着。

　　家里的狗从一只变成了两只，又从两只变成了三只……
　　杨良华回来时只是皱了皱眉，他看杨又和狗狗玩儿的开心，也就没说什么。

　　一开始，杨良华瞟一眼就知道家里有几只狗，后来他需要瞟好几眼才数得清有几只狗，再后来就完全数不清了。

　　家里的花园改成了狗园，杨良华问杨又，“咱们家周围应该没有流浪狗了吧？”
　　杨又一本正经地回答：“其他地方的流浪狗可能会跑来。”
　　杨良华被噎住，顿时觉得头疼，起身去了公司。

　　那次别扭是杨又率先发起的，因为她从没见过那样强势的杨良华，几乎是勒令她将那些狗送走。她习惯了温声细语的杨良华，所以稍稍严厉一点，便觉得委屈。
　　小女孩儿一旦委屈起来，反抗的方式就是冷战。她不同他说话，也不同他一起吃饭，整天气鼓鼓的闷在房间里。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

　　杨又从没想过，这次别扭的结束是以杨良华病倒为代价，她总觉得她们父女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想到这条路竟这么短。
　　往事不堪回首。

　　杨又回去的时候，霓虹已经亮起了。
　　旅馆前台没有人，十分安静。前台桌子承担了很多角色：孩子的书桌、饭桌、棋牌桌。棕黄桌面上放了一副扑克牌，一堆乱七八糟的试卷，一个碗还有几瓶矿泉水。

　　头顶是一个橙黄的灯泡，挂得很矮，伸手就能碰到。
　　杨又慢慢走近，仰起头仔细观察。
　　灯丝好漂亮，像鼻尖能触到的、微微发热的光。

　　“你在看啥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杨又一跳，她慌忙转过身，看到是老板才松了一口气。

　　老板是一位阿姨，年纪应该很大了，一头花白的头发规整束在脑后。她的出现总让杨又觉得踏实，一来是因为同是女性，二来是因为她年纪大了，耷拉的眉眼温和慈祥，自然而然让人觉得亲近。

　　通道狭窄，杨又退开几步，问：“您今晚会睡在这儿吗？”
　　“安？你说啥子？”
　　杨又清了清嗓子，指着前台空隙里的那张单人床问：“您今天晚上会睡在这儿吗？”
　　“要啊，我要睡在这儿，咋了？”

　　杨又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摆摆手，说：“没事。”
　　说完就跑回了房间。
　　夜里，她好不容易才睡着，迷迷糊糊听见一道男声，好像就在她耳边，低沉说：“趴好。”
　　她猛地惊醒，盯住漆黑的房间大口喘息，久久不能回神。

　　冷汗一阵一阵地袭来，杨又曲腿抱紧被子。随着那道声音而来的，还有一丝滚烫的气息，就附着在她的耳廓。
　　她想起很多个夜晚，那个男人也曾这样对她说。

　　淋浴的声音再次响起，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在哼唱一首歌。杨又意识渐渐回笼，男人的脸却还停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杨又闭上眼睛，不停地祈祷，祈祷陆敬尧不要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