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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排的男人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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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北京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地上的浮尘,把夜晚刮得有些干涩。
人艺实验剧场的后台此刻却是一片燥热。
“幕起——”
随着场控一声低喝,最后一幕的雷雨声轰然炸裂。舞台上,繁漪疯了,周萍死了,四凤触电,一场关于压抑与毁灭的悲剧在电闪雷鸣中走向终局。叶清嘉饰演的繁漪,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瘫软在沙发旁,长指甲嵌入天鹅绒的扶手,眼神空洞而癫狂。
灯光骤灭,黑暗吞噬了一切。
两秒后,追光灯像一把利剑劈开黑暗,打在舞台中央。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叶清嘉从角色的躯壳里抽离出来,调整了一下呼吸,站起身随着其他演员鞠躬谢幕。舞台顶灯极其刺眼,白晃晃的一片,像正午的烈日,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她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层层叠叠的光晕,习惯性地看向台下——
第三排,左侧,靠走道的位置。
那个男人,又在那里。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二场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灯光折射下,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的手里拿着节目单,折痕已经有些发白,但他并没有看,甚至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鼓掌。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穿过掌声、穿过灯光、穿过舞台上虚幻的悲欢,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没有油腻的窥探,也没有轻浮的打量。叶清嘉在无数次下台后的回味中,试图给这种目光找一个定义。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远行归来的人,站在紧闭的家门前,透过窗缝看着屋内的烛火。他既不敲门,也不离开,只是看着,仿佛只要看着,就能确认某种存在的真实性。
这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一声叹息。
叶清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收回视线,笑容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再次深深鞠躬。
大幕缓缓合拢,将那道目光和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
后台更衣室里弥漫着油彩味、发胶味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叶清嘉坐在镜子前,拿起卸妆棉,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黛。镜子里的脸逐渐变得素净,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舞台上的余韵。
“哎,嘉嘉。”
隔壁正在拆头饰的柳依依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八卦意味,“那个‘第三排先生’又来了?”
叶清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了柳依依一眼,淡淡道:“嗯。”
“我的天,这也太神了。”柳依依把假发往架子上一挂,转着椅子转得吱呀作响,“这都三个月了吧?从咱们排《日出》开始,到后来的《茶馆》,再到现在的《雷雨》,他场场不落。而且每次都买同一个位置,你是不知道,那票多难抢,他是不是有内部渠道啊?”
“可能是有钱又有闲吧。”叶清嘉拧开洗面奶的盖子,语气尽量保持着漫不经心。
“得了吧,”柳依依嗤笑一声,凑得更近了,大眼睛眨巴着,“你说,他是不是暗恋你?我就没见过这么执着的观众。每次你看向观众席,是不是都会跟他眼神对上?”
叶清嘉挤洗面奶的手指微微收紧,白色的膏体落在掌心,凉沁沁的。
“别瞎说。”她笑骂了一句,把脸埋进手掌搓揉出的泡沫里,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喜欢话剧,或者是哪个剧评人呢。”
“剧评人?我看不像。”柳依依撇撇嘴,“剧评人看戏都是拿着本子记啊记的,哪有像他那样,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似的。而且嘉嘉,你没发现吗?他看你的眼神……啧啧,我形容不出来,反正不像是在看戏,倒像是在看……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在叶清嘉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泡沫在脸上破裂,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她用水冲洗着脸,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她想起刚才台上那场暴雨,还有台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
第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日出》的首演。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夜晚。她在台上演陈白露,那是她第一次挑大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谢幕时,她慌乱地寻找着观众的反馈,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排那个格格不入的男人。那时候他穿的是黑色的风衣,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后来是《茶馆》,她演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他还是坐在那里。
再后来是《雷雨》。
无论她换什么戏,换什么角色,那个位置就像是一个坐标,锚定了她的存在。
叶清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眼角微红的自己,心里有些微微的动摇。暗恋?不,那不是暗恋该有的样子。暗恋是热烈的、渴望的、想要被看到的。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是一种极度的克制,仿佛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行了,别八卦了,赶紧卸妆吧。”叶清嘉拍了拍脸上的爽肤水,打断了柳依依的喋喋不休。
她收拾好东西,换上私服,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裹住清瘦的身躯。推开剧场后门,凌晨的寒风瞬间灌进脖颈,她缩了缩脖子,拉紧了衣领。
手机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时间点,通常只有推销电话或者快递短信。叶清嘉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北京本地。
她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请问是叶清嘉小姐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独特的颗粒感,像是老式唱片机里流淌出的低音大提琴。那声音不急不缓,礼貌中透着一丝疏离的温润。
叶清嘉愣了一下,这声音……竟莫名地有些耳熟,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我是。”她回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抱歉深夜打扰。”对方说道,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我叫沈砚清,是中华书局的一名编辑。”
沈砚清。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叶清嘉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记忆画面浮现,但这三个字的发音,在舌尖滚过一圈的感觉,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
好熟悉。
熟悉得就像是在哪里听过千百遍,可她分明确信,自己从未认识过一个叫沈砚清的人。
“您好,沈先生。”她强压下心底的异样,试探着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随后,那道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是这样,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关于‘民国声音档案’的修复项目。之前看过您演的话剧,觉得您的声线和气质非常符合我们要寻找的那种……质感。”
“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南锣鼓巷的‘听风楼’茶馆见个面,详细谈谈可以吗?”
叶清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民国声音档案。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剧场大门紧闭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她仿佛能看到漆黑的观众席里,第三排左侧,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隔着时空与她遥遥相望。
“好的,沈先生。”她听见自己说道,“我会准时到。”
“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叶清嘉略显茫然的脸。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沈砚清。
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多年后叶清嘉才知道,有些名字,是刻在灵魂里的,不需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