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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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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十月,芜城国际机场。
时衿拖着行李箱从出口往外走,凌晨三点的晚风带着寒意扑在她素净的脸上,她四处张望一圈,没在路边看到熟悉的面孔。
意料之中。
爷爷因为突发的病症刚从手术室出来,家里这会上上下下的注意力自然都在医院。
刚拿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屏幕顶端就接连弹出两条新消息提醒——
林薇:【既然坚持不让我来接,那你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喔~】
时川:【小衿,落地直接来医院。】
时衿吸了口气,给林薇发了个报平安的表情包,随后点开和时川的聊天框,低头敲了三个字:【马上到。】
她没给家里司机打电话,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司机大哥一脸开夜车的疲倦,但还是热心地解了安全带下车,给她把行李搬到尾箱放好。
时衿道了谢坐进后座,回到驾驶位的司机按下计价器,车辆启动,滑进凌晨空旷的街道。
窗外街景快速倒退,霓虹稀落,明明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隔了三年再看,时衿却觉得透着难以言说的陌生。
从机场到医院有些距离,到目的地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了。
刚进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就让时衿忍不住蹙眉,她加快脚步走进电梯,按了VIP病房所在的楼层。
这个时间点,整个楼层安静得只剩似有若无的仪器低鸣。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外,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压低声音跟医生说话,眉头拧得很紧。
三十出头的人,脸上尽是装满心事的憔悴,眼底红丝密布,一看就是许久没合眼了。
“哥。”
时川循声回头,看见她,眼神复杂地闪了闪,随后又像是松了口气。他朝医生礼貌颔首,快步过来接行李箱:“累坏了吧?脸色这么白。”
“爷爷还好吗?”时衿没接话,杏眸转向半掩着的病房门。
“刚睡着。”时川视线跟着望过去,“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天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醒的时候少,偶尔念叨你,还有……酥棠记。”
酥棠记是时家五代人的老铺子,靠着几样传家点心起家,曾是芜城人记忆里的正宗老味道。传到时衿爷爷这一辈,铺子开成了连锁,一时风光无两。后来,时衿的爸爸又在保留传统工艺的基础上做了现代化升级,让品牌从芜城走向全国。
可自从前几年父亲意外走了,铺子便肉眼可见地颓下去。时川不是做生意的料,投资接连失利,加上大环境冷,酥棠记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资不抵债的传闻屡传不鲜。
时衿并非没听过相关传闻。酥棠记受新兴品牌冲击,早就有了走下坡路的迹象。但这几年她忙着在国外学习,加上鲜少插手家里生意,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缺口……很大吗?”
时川愣了下,脸上掠过一丝狼狈,报了个数。
时衿心底那点侥幸沉了下去。
原来外界传得不算夸张,这个数字比她预想得惊人许多。
紧了紧指尖的荔枝纹手包,她尽力保持声线冷静:“那酥棠记,还能撑多久?”
“小衿,”时川抬手在她头顶毛发上轻拍两下,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别担心,这不是还有哥哥在吗?嗯?”
就是因为你在,才更需要担心。
……
*
当然,这句话时衿没有说出口。
走廊冷白的灯打在两人身上,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忽然,病房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时衿缓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玻璃,看到病床上爷爷插着管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本就苍老的面容因为生病看起来没有一点血色,再也没了时衿记忆里那副满面红光的模样。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抱她在酥棠记老店盈满糕点甜香的后厨,指着那群低头忙碌在工作台的师傅们说:“小衿,咱们时家的根,在这点心里。这份手上功夫,得传下去,不能断。”
根不能断。
小小的时衿当时并不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承载的责任和意义,只一味盯着师傅们擀面、捏纹的手,好奇得不行。
后来,她时不时就跑去老店待着。她从不摆什么富家小姐的架子,后厨师傅们看她生得乖巧可爱,都爱逗逗她。忙起来的时候,时衿就捧着刚出炉的糕点在一旁安静地看。
耳濡目染之下,时衿对糕点有了兴趣,这才坚持在大学念完后出国又学了三年甜点。
此刻,看着病床上的老人,时衿在心底叹了口气。
酥棠记是在爷爷接手之后开始走上坡路的,如今他和品牌竟意外命运共振,都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时川,忍不住追问,“哥,你准备怎么救铺子?”
爷爷的病已经确定无法治愈,但他付诸半生心血撑起的家族基业,时衿想替他守住。
时川脸上划过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料到她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犹豫片刻,他才开口:“之前认识的投行的朋友,说是可以帮忙引荐投资人,只要能争取到一部分资金补上缺口,就能帮铺子渡过危机。”
话音落,没等时衿回复,又接着道:“都跟你说有哥哥在不用操心了。你啊,这几天就好好陪陪爷爷,别的事都交给我,好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现金流危机渡过之后,酥棠记就能恢复到从前的辉煌了吗?”时衿问得直接,声线轻柔,眼神却利。
她再不懂企业经营,也看得出这笔资金只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长远来看,只要酥棠记各个门店的销量提不上去,新的缺口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这个……”时川停顿一下,“这个到时候总能想到办法的。”
“可是……”
“好了小衿,”他打断她的话,“趁现在爷爷还没醒,你赶紧去隔壁休息室躺一会,等会我叫你,听话。”
他明显不想她继续问下去的态度,让时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她拗不过他,只好点点头。
休息室的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站着的时川如释重负舒了口气。
半晌,他脱力般靠在身后墙壁上,仰头,抬腕遮住了上半张脸。
*
“小衿……回来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病床边看到爷爷的时候,时衿还是没忍住湿了眼眶,“爷爷……”
老人身上插着好几根细长管,被子旁露出的一截小臂像是片叶难挂的枯树枝,皱巴巴的,看不到生气。
刚手术完的身体还很虚弱,确认是孙女回来后,时望山睁开的眼很快又闭上,嘴里念叨的话越来越小声。
时衿凑到他床边,努力想听清,但最后也只能拼凑出“铺子”、“守住”等字样。
接完电话的时川刚好从门外进来,也来到床边,“放心吧爷爷,酥棠记好着呢,您乖乖配合治疗,等好起来,我跟小衿陪你去老店转转。”
听到这句,老人嘴角总算有了一丝笑意,重复着“去老店”、“去老店”。
这话最终还是沦为善意的谎言。三天后,时望山在重症监护室咽了气。
葬礼那天,时衿见到了很多许久未见的亲人,他们在老人的墓碑前哭得伤心欲绝,衬得时衿反倒有些平静。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过世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红着眼眶流泪,还不忘心疼她和时川。
“两个可怜孩子,小时候妈妈就不在身边,现在爸爸也不在了。”
时衿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有没有哭了,只隐约记得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一句:“反正铺子是他们兄妹俩的,能可怜到哪儿去……”
三年过去,酥棠记生意每况愈下。于是,此刻落在他们兄妹俩身上的目光里,心疼似乎更多了。
陵园的流程很快走完,一行人回到时家老宅,等着吃完饭后再各回各家。
时衿这几天都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直到今天才有空将国外带回的行李整理进自己的房间。
她行李不多,很快就收拾完准备下楼,却在经过靠近楼梯口的那间房时停住了脚步。
有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小衿她已经长大了,怎么就不能为家里的事出出力了?”
“她不需要考虑这些,”时川的话响在房内,即便面对自己的老婆,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口吻,“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为‘酥棠记’牺牲掉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牺牲?万一郁家那位就是小衿的良配呢?”
“一个快三十的老男人,能是什么良配。”
偷听到这里,时衿的额角抽了抽。她亲爱的哥哥大概忘了,他自己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
隔着一道门的沈静婉像是跟她有心电感应般,很快怼道,“你比他还大四岁,他老男人,那你呢,老妖怪?”
停顿一秒,又接,“我今年正好二十八,所以在你心里,我也已经是老女人了?”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老婆。”
时川的语气立马软下来,刚要准备哄人,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
“姑姑,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