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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自云州 八年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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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堪堪及格的语文,几乎满分的英语、理科,和妙语连珠的面试,闻希光在学期初成为了乡高中的一名数学老师。试用期三个月。人年轻,手还生,恰好有一位老教师休了长病假,便由闻希光接替了高一(三)班的数学教学工作。
闻希光生了个受数学宠幸的理科脑。从小到大,他的数学成绩是非正态分布的一条高分曲线。在正式上课的前一天晚上,经过他严密的计算后得出:
只要能激发同学们对数学的兴趣,发现代数与几何的理性之美,高一(三)班不出一个月就能成为全年级的学科模范班,数学也会成为大家的优势学科!
第二天一早,闻希光摆出最精神的面貌迈进了教室,屋里细碎的低语声立刻就静了,几十双眼睛齐望向讲台上的陌生人。闻希光挺胸,微笑,朗声说:
“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说,“孙老师休了病假,之后会由我来代她上课。最后——”面对着学生们,闻希光自信地笑道:
“希望今后能和大家一起探索数学这门学科的奥秘。”
这句话继承自他的高中数学启蒙老师。
讲台之下,一排排的课桌后一水地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一水地睁大了眼睛不说话。这时候,一声“切”显得很突兀。
闻希光并没在意,按课程设置讲起了平面向量。
“易求得”是闻希光讲课时的口头禅,其次是“很容易可以得出”,再就是“这个你们在初中已经学过了,我不再赘述”。
至于那些例题,从在黑板上写下题干到讲得结论,每道不超过五分钟。才半节课就讲完了一节课的备课内容。
讲台下,这一群学生依旧沉默着,只是在刚上课时因为新老师而好奇地昂起来的脑袋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就低下去了大半。
“同学们,是有哪里不懂的吗?”
鸦雀无声。
闻希光一眼就望见一个违纪的学生。坐在后门旁的平头小子,埋着脸往底下瞅,胳膊一动一动。标准的偷玩手机姿势。
“坐后门那位同学,手机交上来。”
“切。”
听得出来,这正是刚上课时“切”他的那个学生。
闻希光放下了书说:“现在是上课时间。”走下讲台一步,他又说:“再不收起来,我就要没收了。”
小小子抬起脸,一副浓眉大眼,却狠狠瞪了台上的老师一眼,随后就见他一揣兜,起身摔门而去。
同学们视线交错,静默无声。
闻希光扶着头叹道:“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是谁?”
有人说:“是王子禾,老师。”
“王子禾同学是哪位?请举一下手。”
没有手举起来。
有人说:“老师,刚摔门的那个就是王子禾,他就是孙老师选的数学课代表。他是我们班里数学最好的。”
闻希光无助地笑了,转而问道:“你们对这半节课讲的内容有什么想法吗?”
“老师,孙老师上节课讲的是圆幂定理。”
闻希光听愣了,圆幂定理不是初中的知识点吗?!他刚上高一时,数学老师甚至直接从不等式讲起,就因为二次函数他们在初中都学过了。又有学生开口:
“老师,你讲的我都没太听懂。”一些学生跟着点了点头。“孙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孙老师得休息一段时间……”闻希光稳住气说,“到下课之前,请大家先上自习吧。”
这第一节课,算是彻底失败了。
之后一周,课上了也不下十节了,午休和课间也被闻希光用来抓紧备课了,课堂反响却仍不尽人意,只有些稀稀拉拉的回应。
就连数学课代表堂而皇之地睡大觉、玩手机,闻希光也学会了听之任之——至少他玩手机时还知道不打扰别人。
努力过后闻希光才发现,教学的最大阻碍并非学生,而在他自己。
要把他的每一个“由此易得”拆成不下三五步的“因为……所以……”,就好像是逼他坐那看油漆变干,简直是有悖天性的。
年级主任听说了情况,把闻希光叫进办公室谈话。就该问题,主任提出以下意见:
“小闻啊,你入职考试的成绩的确很好,但给学生讲课还是得接地气一点。俗话说,会学的不一定会教……
“再有呢,你也不能只顾着讲课,平时和同学们还是得处好关系。我听说你们班的王子禾一到数学课就逃课出去打篮球,让别的老师看见了对你也不好。”
闻希光一一答应,承诺改正。谁成想,主任在桌上捻灭了一根烟,转过脸来又说:
“还有你的生活作风问题。我听说你是云州人,乍一来这肯定得很不习惯,但做人也不能不习惯得太明显。”
“我的作风……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衣服、鞋子,还有会发光的电脑什么的,确实都很新鲜,也很不便宜。但为人师者,还是要时刻考虑自己对身边人的影响……你说对吗?”
闻希光说:“抱歉,我回去就改。”
他总不该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才刚下班,闻希光就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李慕白了。见他灰溜溜的模样,李慕白笑道:
“又挨批评了?”
“嗯,被主任训话了。”
两人往食堂走时,闻希光突然说:“要不我给老师和同学们送些礼物……”
李慕白立马叫他打住。简直是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毕业以后你都去干吗了?”李慕白忍不住问。
“先环球旅行了一圈,家里又逼我进子公司当总裁练手,我应付过去之后,就开始去国内没找过你的地方旅居。”
李慕白:“……”
食堂晚餐供应糙米、咸菜、馒头和稀粥。李慕白端着餐盘落座时,闻希光尽管也拿了份稀粥馒头,却说:
“以后我们回家吃吧,我来做饭。”
李慕白说:“没关系,我在这吃习惯了。”
“李老师!”
随声音走近的是王子禾,手里端着剩菜空盘,向着李慕白说:“你走之后也不回来看看我们。”见还有闻希光在便一愣。
李慕白笑着说:“教学调整,高三的同学当下更紧迫。”
王子禾瞟着闻希光,瞟向闻希光盘里的粥饭,瞟得闻希光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对他微笑道:
“今天讲的你听没……”
话还没说完,平头小子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我尽力了。”闻希光摊进椅子里。
李慕白长长地唉了一声,沉默着吃粥。
吃过饭后,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黑中透青,在地平处泛起一点晦亮的光。今夜月缺,疏远的高路灯与高路灯之间,过路人脚下所踩的,是自身的蒙晕的影。
“八年前,我家破产了,”李慕白突然说,语气平静,“因为我爸染上了赌博,把公司和房产都赔了进去,还欠了一身的高利贷。”
闻希光有些发愣,他知道李慕白承诺过坦白,却不成想是在这种时候——这样不私密、不正式的场合。“要不我们先回家……”他像是在急切地乞求。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李慕白摇了摇头说,“他欠了债,担保人是我和我妈。家里没法再承担国际中学的学费,于是我转学了,离开云州,转去了东北的一所公立中学。”
闻希光不知说什么才好。“对不起……”“对不起。”他们却同时开了口。
闻希光说:“对不起,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当时没法直面和你的离别,”李慕白说,“我清楚我不可能再和你上同一所高中,也更不可能再履行那个约定。”
考上同一所高中,我们就在一起吧!——在情心懵懂的时候,所许下的徒有形式的约定——
他们知道他们一定都能升入高中部,延续从幼儿园到大的同学关系,就此更进一步,连初恋也要是彼此才对。未来在那时是碧海蓝天,儿时的理想就是远航的地图:
我想成为人类学学者。我想成为宇航员。
李慕白笑:“虽然没读成人类学,如今倒也还算是个‘学者’。”
闻希光说:“我后来也近视了,连警察都当不了。”
李慕白说:“高中的时候,是我和我妈躲着他才能把书读下去。他找上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跪磕头,扇自己耳光发誓再也不赌了,但讨债的跟着他找上门后,他就躲在卧室里装死。我妈只好把攒的钱都拿出来,给他还债。
“后来,我妈发现,原来他是躲屋里偷我妈的金首饰,当晚骗我们说是去公园散步,实际上是又去赌了,而且又输了。
“然后我想,他能跪得了,我怎么就跪不了,我就也跪下来求我妈别管他了。后来他自己自杀了,死之前又留下一笔高利贷,讨债的说得父债子偿。
“为了能不交学费,我去读了师范生,上大学期间一边打工给他还债,一边去医院照顾我妈。毕业之前,债还清了,我妈也去世了。”
李慕白在提到父亲的时候,只用“他”来代称,对于母亲,则总要在前加个“我”。闻希光的心像被大石头压住了一样地沉重,眼泪不从眼里出,全渗进了心里发酸发涩。
李慕白停住了脚步。从这,看得见家里那亮着黄灯的小院了。
他解开了外衣的扣子,转过身来,在黑夜里对着闻希光笑,一只手撑上腰,风吹衣摆飘。他说:
“之后我好像突然失去了在这世上的根,空有再回不去的过去和失去也无所谓的未来,随便飘到哪里都可以。一开始来青阳村支教,是我参加的一个公益项目。
“在此之前,我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名老师,或许会为了挣钱去云州的私立学校,但我也知道,当时的自己最需要的并不是这个。
“和我一开始想的正相反,这里的人不算富裕,却并不因此而不幸。这里的人就像土里的庄稼一样有生命力。这里的孩子虽然没走出过大山,但生养在自然里,让他们有着对世界最原始的好奇心。
“那时的我像是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点,一端是我所经历的教育和我本会走的路,一端是青山的孩子们和我能走的路。我最终选择了留下,是因为,当我不再把自己所失去的当成损失,而承认它为我带来的阅历和眼界后,我立刻就明白了——
“这群孩子也值得那样好的未来。
“这就是我留在这教书的原因。”
闻希光站定在原地,沉默地用手背抹擦着眼睛。他所经历的八年,李慕白所经历的八年……从未相见,却在各自的人生里怀着思念——思念是有彼此的过去在孤独一人的当下的错失的陪伴。
“如果我当时在你身边……”闻希光哽咽着说。
李慕白笑:“那我们还怎么再相见?”
李慕白拉住闻希光,把他拉进了家门,说:“好了,没缺吃没少穿,有什么好哭的。主任怎么说的,你就怎么改;学生那边只要肯沟通,他们还是很懂事的;至于和别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