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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失而复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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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临死的前一刻,闻希光心底记念的始终是李慕白。
登山杖、高音哨子,逃跑时掉丢了。装着食物、帐篷和防熊喷雾的登山包,溪边洗个外衣的工夫,一回头,小熊咬包,大熊追他。
闻希光留给这世界的遗言有两句。一句是:
教科书是骗人的,熊很会爬树,比人还会爬。
另一句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熊影似树影摇动。
“李慕白,我想你。”
“砰!”
“熊跑了,快去看看树后面那人!”
等到他悠悠转醒,便看见一张苍老的面孔对着自己如释负重地笑了:
“娃啊,你命大!”
平房里挤满了人,大人们盯着床上的伤者满脸稀奇,挤不进去的小孩踮起脚尖瞅,瞅不见,就蹲下身子在大人的腿缝里瞄来瞄去。
“刚才一直喊人家名字,是不是认识?去叫李老师来了吗?”
“人来了!”
话一落,从门口负光走进来一个高瘦的青年,白瓜子仁脸,模样冷淡,一点浓彩全进黑眼珠里了,让凤眼含了点光。早打了春了,他还穿着件浅杏色的薄毛衣,门口的小孩见了他,乐颠颠叫:
“李老师!”
他笑了笑,一边脸上现出个浅酒窝,说:
“慢点,别挤着你了。”
“李老师,”老猎户迎上前说,“我从山上救回来个人,差点让给熊叼了去,回来的路上还一直‘李慕白李慕白’地叫。你快来看看吧,万一这人和你认识呢?”
李慕白刚往前迈出一步,身后不近不远地又是一声:“李老师欸!”
只见一个还穿着围裙的妇人挎着满一篮春笋小跑过来,一进门就笑道:
“这真是正好。你看这,上山新采的春笋。孩子现在可爱写作文了——咦,今天看病的人这么多吗?”
人群,水泥地,平房,越过了这一切,闻希光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李慕白看。他同李慕白轻轻地对视过,见他转回了脸同那些叫他“李老师”的人说着些生活和学习上的小事,自然地应酬。
闻希光看得呆滞。
等李慕白向他走近,就停在眼前同他对望时,闻希光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然后,他说:
“李……李老师。”
李慕白怔住。
闻希光又说:“李老师,我是闻希光。”
李慕白忽然笑了出来,是爱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笑。他说:
“你跟着叫什么?”
闻希光的心最先反应过来,急急地跳,脱口而出:“慕白。”受了伤的紧绷的身体像受了牵引似的向前倾去——先向前倾,手臂才在身后去撑,一时忘了伤痛的后果就是:刚还笑得出来,立马又龇牙咧嘴了。
李慕白把手贴到闻希光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会说:“他现在有点发烧。”这冰凉的手离开后,闻希光像是又发了点上脸的烧。
“孩子,好好的大道你不走,走什么山路啊!”村长站在床前说,又面向李慕白:“你早说有同学要来,找个人去接应一下多好。”
“我们不是同学。”闻希光下意识反驳。
“你们不是师范大学的同学吗?”
“不是,”闻希光说:“我们是——”
远比那亲密的存在。
可话到嘴边,闻希光一时也说不清他们如今还算是什么。
“他是我发小,”李慕白开了口,笑着向村长陈述,“但他应该不是来找我的。”
闻希光小小声说:“可我之前一直在找你。”
村长耳朵背,大声说:“来了就是客,何况是你发小呢。天冬,他伤得严不严重?”
“他福大命大,那么高摔下来都没骨折,”老村医刘天冬一副赤脚医生打扮,“伤筋动骨一百天,最好还是先静养看看。”
“不行就送他去县医院,”村长说,“他一个人流落到这了,家里人肯定着急。早点养好伤,能早点下山回家。”
“我还不能走。”闻希光突然说。一听这话,屋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迎上这些人的茫然不解的视线,他笃定道:
“我的腰有个怪毛病,一摔就像折了,养养就又好了,”他对村长说,“而且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也不可能让您们出钱送我回家。不如就让我先留在这养养身体,平时干活挣点车票钱,您看行吗?”
村长笑眯眯地听着。
“我也有教师资格证,会音乐,体育成绩也一直都很好。您给我安排什么活干,我都愿意。”
闻希光一心在说服旁人,没发现人之后李慕白偏开的目光。
不答应也不拒绝,村长笑呵呵地:“先安心待一段日子,把伤养好再说吧。”
见自己留村的事有了着落,闻希光松了口气。
青阳村坐在青山的南面。
远远地望去,青山是大地连绵的绿色脊椎里不算突出的一段,它绿得毛茸茸的,漫山的树,一开春,毛竹林成片地往上窜,纯野山参像金子藏在土里。
越往山上走,林子就越密,须小心猛兽。要不是拾柴采笋,巡山护林,岁时大祭,或是谁家小孩儿挨了顿大揍对天发誓得气一气爸妈,很少有人会往山上跑。
站在山顶向下瞰,山腰平出去了一带,那方方正正的红一块顶青一块顶就是青阳村了。村里兴盖砖房,漆白墙。山间有条穿村而过的长河,名叫清水河。
青山清水青阳村。
从村医家里出来时,闻希光还有点跛,只在门口和李慕白聊了两句。
李慕白说:“我下午还有课,但如果你需要……”
“不用担心我,你去忙吧。”闻希光立马回道。他不希望自己一步硬闯进李慕白的生活。
李慕白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要好好休息。村长给你安排了住处,回来后我带你去。”
“嗯,嗯。”
李慕白一走,闻希光也不跛了,村医刘天冬劝他刚吃了退烧药,静躺为宜,他说出来上厕所。村医一指后院角落的平顶窄木房:“厕所在那。”才走出几步,忽地被拍了肩,回头见是李慕白,不自觉又跛了。
“怎么回来了?”闻希光说。
李慕白递给他一只无壳的白色智能手机,屏幕碎成了白蛛网。他说:
“连大娘上山劈柴捡回来,在路上碰见交给我的,这应该是你的手机。”
闻希光嘴上说着:“也不一定就是我的……”接过来一解锁,那话像被刽子手砍了头似的猛地断了。锁屏还是李慕白——
乐队的排练室里,拿着铃鼓的李慕白被逗笑,笑得不太情愿。画外是张扬地弹吉他的闻希光,被他自己截去了。
“你丢的包长什么样子?”李慕白语气平静,“我和大家交代一下,他们上山的时候会帮你留意的。”
闻希光忽然话多了起来:
“是个暗绿的双肩包,和落叶颜色差不多,65升的,尼龙面料,看着像个圆柱……很大一只,有密码锁,应该很好找。上面还有个小太阳的贴纸。”
李慕白从裤兜掏出个小本开始记,闻希光把手机藏进了兜。记完,李慕白又说:
“这里没什么太好的工作,你的条件比较适合当老师。但当老师要通过全科考试,仅语文就要写一千二百字的作文。”
闻希光又把手机掏了出来,当着对方的面解了锁,在备忘录写下“1200字作文”,抬起一双黑亮眼睛望过来,说:
“还有呢?”
李慕白脸上有点发痒,顿了一顿说:
“……这是去年乡里新立的规矩,除了语文,必考的还有数学和英语,文科政史地,理科物化生,但具体考什么我并不清楚。”
闻希光一一记下。
两人告过别后,李慕白就去学校了。
踌躇满志的闻希光,听村医的指引去后院上厕所,一拉开门便泄了气,把门又合紧了。他从未见过旱厕,甚至不知道这种厕所是叫“旱厕”。走回屋里,他对村医说:
“您这有别的厕所吗?”
刘天冬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呵呵笑道:“你赶上好时候了,乡里正在搞自来水改造呢。”
就这样,闻希光又发了低烧。一整个下午,他就在前院裹着毛毯坐进矮木凳里晒太阳,一点粥不吃,一点水不喝。直到下了班的李慕白从食堂带回来些炒饭,他就水送进两口。
“我带你去住处吧。”李慕白说。
日暮时候,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带走了喧亮的光芒。走在通村的土黄大道上,望得见各色的屋顶上高而青的天空。远山是沉郁的蓝。
“伯父伯母身体怎么样了?”李慕白说。
“登山,钓鱼,打牌,一天三顿饭,”闻希光烧得还有点犯迷糊,“……你呢?怎么会来这么偏的地方当老师?”
“被分到乡里支教,发现这的风景很美,就留下了。”李慕白立马岔开话题:“你还在弹吉他吗?记得你初中的时候还发毒誓……”想了一会,字正腔圆道:
“‘此生挚爱唯音乐’。”
闻希光使劲咳了一声,用抱怨的玩笑掩盖尴尬:“我爸说不读金融就打断我的腿,断了腿就只能去天桥底下卖唱了,不值当。”
原因并不在此。
李慕白走后,又因为主心骨闻希光的退出,乐队很快就解散了。他也仿佛主弦断了一样,忽地没了叛逆的力气,任父亲再命令什么,只要他顺从就能免去独自面对一切时的不安和疑虑。
但闻希光并不把这当成是投降。事实上,一考上大学,他就发了疯一样地玩起音乐,天涯海角地去寻李慕白。
回想到这,和李慕白白天的那句“他应该不是来找我的”,闻希光不由得感到很委屈。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找你?”他说。
李慕白口中的词兜兜转转,最后说:
“对不起。”
“别这么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李慕白长叹一口气:“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别。”
正式……不正式……总还是得道别吗?
之后的一道,他们齐着步子走在月光色的土路上,却都沉默着。
住处离乡高中不远,从这能望见学校里的那一杆国旗,在夜色中静静地飘着。进了大门是前院,倚墙的木棚架上攀绕着爬山虎。房子是小两层的连房,突出来个小露台。
被李慕白送到门口后,闻希光说:
“你家离这近吗?”
“不远。”
“我送你回去吧。”
“好呀。”
李慕白走一步,闻希光跟一步,紧紧地陪在身侧。李慕白走三步,闻希光跟三步,这一路上该聊什么好?李慕白走五步,闻希光跟急了,又撤回一步,呼吸有点快。李慕白说:
“我到了。”
李慕白就住他隔壁。
闻希光嘴一瓢:“欢迎回来。”
进了门,李慕白倚上门框紧了紧薄毛衣,闻希光留在门外。离得这么近,却都没有在看彼此。屋里的望到天上月,外头的瞟向地缝草。
“要进来坐会吗?”“我就先回去了。”他们同时说。
短促的沉默。
“改天再来看看吧。”“我现在还能进去吗?”他们同时说。
李慕白忽然笑出了声:
“那就折个中——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