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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是瑜和县主,是朔方守将之妻 战事持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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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持续了七日。
蛮夷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又一批批倒在城墙下。朔方城宛如暴风雨中的礁石,巍然不动,却也伤痕累累。箭矢耗尽,滚木擂石用尽,最后连民房的门板、灶台的砖石都被拆下,运上城头。
第八日,蛮夷动用了攻城锤。巨大的圆木裹着铁皮,在蛮力推动下,狠狠撞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每一声闷响,都似撞在守城军民的心上。
萧佑立在城楼,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敌军,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他手中长刀已卷刃,甲胄破损多处,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包扎,鲜血不断渗出。
“将军!城门快撑不住了!”副将嘶声来报。
萧佑握紧刀柄,骨节泛白。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内——
伤兵营的方向,炊烟早已断绝,只有药气与血腥在寒风中飘散。他仿佛能看见那道素青身影,依旧穿梭于哀嚎与绝望之间,如定海神针。
“将城中所有能动的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编入后备队。”萧佑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发兵器,上城。”
“将军,那是最后的百姓了……”副将哽住。
“城若破,百姓亦不得活。”萧佑望向城外,蛮夷的狼头大旗在风雪中狂舞,“告诉他们,萧佑在此,与朔方共存亡。”
命令传下,城中一片悲壮。须发花白的老者握紧了生锈的柴刀,半大的少年捡起了父兄留下的断矛,连一些健壮的妇人,也拿起菜刀、木棍,沉默地走向城墙。
长宁听闻消息时,刚刚为一个被流矢射穿胸膛的兵士合上双眼。她静静用白布盖住那张年轻却已僵硬的脸,指尖冰凉。
“夫人,城门……”医士颤抖着声音。
长宁站起身,走到伤兵营门口。从这里,能望见城门楼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也能听见攻城锤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死神的脚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刺肺,混杂着死亡与硝烟的味道。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澄澈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将所有还能走动的轻伤者,编成担架队,随时准备转移重伤员。”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忙碌的医士、助手耳中,“将最要紧的药材、绷带,分装成小包,每人随身携带。余下的……烧掉。”
众人愕然。
“不能留给蛮夷。”长宁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惊恐的脸,“我们可能守不住城,但绝不能让他们用我们的药,去治他们的伤兵,再来杀我们的人。”
沉默。随即,有人开始默默行动。焚烧药材的焦苦气升起,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
长宁走回内室,从一个上了锁的小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离京前,太后秘密派人送来的——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送药的内侍当时低声说:“此乃前朝秘药‘归尘’。服之,无痛而终,留全尸。太后说,愿县主此生永不必用此物。但若真到绝境……莫受辱。”
她当时心中巨震,却沉默收下。太后为她谋划至此,连最后的尊严,都替她想到了。
长宁将其中一颗贴身藏好。余下两颗,她走到外间,唤来两个最得力的助手——一个是济安堂老郎中的孙女,名唤青穗,机敏果敢;一个是军营退下来的老军医,姓吴,断了一臂,却经验丰富。
“青穗,吴伯。”长宁将药丸放入他们手中,声音极轻,“此药名‘归尘’,服下即刻无痛而终。你们收好。若……若城破,蛮夷入营,女子受辱,伤兵被戮之前,可用。”
青穗脸色煞白,手剧烈颤抖。吴伯则沉默地看着掌中药丸,良久,用仅剩的右手紧紧握住,重重点头:“夫人放心。老朽晓得。”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嚎叫——那不是蛮夷的声音,而是某种野兽般的、混杂着绝望与狂喜的嘶吼。
“城门!!城门破了——!”
喊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朔方城每一个角落。
长宁浑身一颤,猛地转头望向城门方向。烟尘冲天而起,隐约可见玄甲身影在豁口处与潮水般涌入的蛮兵绞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夫人!快走!从西门撤!”亲兵浑身是血冲进来,急吼道,“将军命我等护您出城!”
“将军呢?”长宁抓住他手臂,指尖冰凉。
“将军在堵城门!他说……”亲兵虎目含泪,“他说让您快走!去幽州!去找侯爷!”
长宁松开手,缓缓摇头。“我不走。”
“夫人!”
“我是瑜和县主,是朔方守将之妻,是此间医官。”长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岂有主将未退,主母先逃之理?岂有伤患未撤,医者先走之理?”
她环视伤兵营,重伤者躺了满地,轻伤者握着简陋的武器,眼中满是恐惧,却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青穗咬紧了嘴唇,吴伯握紧了那枚药丸,几个还能动的伤兵,挣扎着抓起手边一切可做武器的东西——药杵、断棍、甚至是碎瓷片。
“青穗,吴伯,带重伤者从暗道撤。”长宁快速下令,“能走的,拿起武器,随我守住营门。”
“夫人!”众人惊呼。
“听令!”长宁厉声,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尖锐的声音说话,“救能救的人!守能守的片刻!多守一刻,便能多撤走几人!快去!”
她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营门。那里已能用肉眼看见涌来的蛮兵,他们挥舞着弯刀,嚎叫着,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
长宁从药箱中抓起一把银针,捏在指间。又拿起一把用来切割绷带的小银刀,刀刃锋利,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眉眼。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棉裙,外罩素色夹袄,发髻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站在简陋的营门前,身后是血腥弥漫的伤兵营,身前是汹涌而来的死亡潮水。
渺小,却笔直。
蛮兵看见了营门前的女子,发出怪笑,脚步更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已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刺青和浑浊发黄的眼珠。
长宁屏住呼吸,指尖银针蓄势待发。她脑中飞快闪过父亲教她的穴位,何处可致人剧痛麻痹,何处可一击毙命。她从未杀过人,但今日,或许不得不为。
就在蛮兵前锋距离营门不足十步时——
侧翼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一队玄甲骑兵如同黑色闪电,自巷陌中斜刺里杀出,狠狠撞入蛮兵队伍侧肋!为首之人,长刀如雪,所过之处,肢体横飞,不是萧佑是谁?!
他竟在城门破后,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弃了城门楼,反向冲杀,直扑向伤兵营方向!
“将军!”营内众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
萧佑浑身浴血,宛如修罗,他看也未看营门前的长宁,只嘶声怒吼:“结阵!护住营门!”
残存的亲卫与一些自发跟随的百姓,迅速在伤兵营前组成一道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人墙。萧佑一马当先,挡在最前,长刀挥舞成一片光幕,竟凭一己之力,暂时阻住了蛮兵的冲势。
但他已是强弩之末。左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体,右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站立都需倚靠刀柄。每一次挥刀,都牵动全身伤口,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滚落。
“萧佑!”长宁看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仿佛被狠狠攥紧,失声喊出他的名字。
萧佑闻声,百忙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决绝,有不舍,有让她快走的焦急,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无需言说的情感。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再次涌上的蛮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朔方儿郎!死战——!”
“死战!!!”
残存的守军、百姓,发出了最后的吼声。那道单薄的人墙,向着数倍于己的蛮兵,发起了悲壮的反冲锋。
长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她捏紧了银针和药丸,准备在蛮兵突破防线的那一刻,做出自己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地平线上,忽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那不是蛮夷杂乱无章的皮鼓,而是整齐、雄浑、代表着王朝最强军队的——龙虎鼓!
一面猩红的大纛率先出现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旗上金色“萧”字,熠熠生辉!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玄甲洪流,马蹄踏碎冰雪,长枪如林,刀光映日,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朔方城狂涌而来!
“是侯爷!是定北侯的援军!!”城头残留的守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喜呐喊。
“援军!援军到了!!”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朔方城每一个角落。正在猛攻的蛮夷前锋一阵大乱,他们显然没料到,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定北侯萧凛的主力竟能如此神速地赶到。
萧佑拄着刀,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的“萧”字大旗,染血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将军!”长宁惊呼,不顾一切地冲过短短的距离,在他倒地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接住了他。
玄甲沉重,带着浓烈的血腥气。长宁跌坐在地,紧紧抱住他,用手捂住他左肩那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却不断从指缝涌出。
“父亲……来了……”萧佑靠在她怀中,气若游丝,目光却依旧望着援军的方向,亮得惊人。
“嗯,来了,我们得救了。”长宁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染血的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布料,试图为他止血。
萧佑费力地抬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却异常有力。
“长宁……”他看着她泪眼模糊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我们……同守住了……”
长宁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远处,定北侯萧凛一马当先,已率精锐铁骑狠狠撞入蛮夷大军。蓄势已久的生力军,对阵久战疲敝的攻城部队,结果毫无悬念。蛮夷大军迅速溃败,狼头大旗被砍倒,兵马自相践踏,向着来路疯狂逃窜。
朔方城,守住了。
风雪渐渐停歇,残阳如血,将这座饱经摧残的边城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