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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雷暴,如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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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暴,如同盘踞在海天之间的黑色巨兽,低吼着,翻滚着,将墨绿的海水映照得忽明忽暗。电蛇狂舞,撕裂云层,将震耳欲聋的轰鸣砸向海面,激起冲天的白色浪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与臭氧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
两艘巡海快船与东方湛的乌尾船,在雷区边缘下锚,随着涌浪剧烈起伏,仿佛巨兽口中随时可能被吞噬的蝼蚁。水手们紧抓着一切可抓之物,脸色发白,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惧。这等天地之威,非人力可抗。
萧安与东方湛并肩立于主船船头,任凭狂风暴雨抽打着披风,目光死死锁定那片死亡海域。雨水很快浸透了衣衫,冰冷黏腻。
“这雷暴,不似寻常。”东方湛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在风雷中有些模糊,“看其移动范围,似乎……就固定在那片海域,并非随云飘移。”
萧安凝神细看。果然,那浓黑如墨的雷云,翻滚咆哮,却始终笼罩在方圆数里的特定海面之上,边缘清晰,与周围相对平静的天空形成诡异的分界。云层中落下的闪电,也大多集中劈向海面某几个固定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天雷。
“是岛?还是暗礁?”萧安大声问。
“图上未标注岛屿。但‘海枭’的备注说‘岛周时有雷云笼罩’。或许……那岛本身,或其上之物,便能引雷?”东方湛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与深深的忌惮,“先人笔记中,亦有提及海外某些奇地,有‘雷泽’、‘磁山’,可聚云引电。若‘黑石岛’真是如此,强行靠近,无异于自寻死路。”
“难道就这般干等?”周泰顶着风雨走过来,脸上满是焦虑,“淡水、粮食倒还能支撑些时日,但停在此等凶险之地,夜长梦多。且那‘海枭’若真藏身其中,我们在此岂非打草惊蛇?”
萧安沉默。周泰所言不虚。但眼前这雷暴,实在非人力可渡。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翻滚的雷云,脑中飞速思索。父亲曾教他,为将者,当知天时,察地利。这雷暴虽是险阻,但……是否也可能蕴含某种规律?
“东方公子,”他转头看向东方湛,“令祖所传海溟司典籍中,可曾提及,此类‘雷泽’之地,有无……间歇?或是通过之法?”
东方湛沉吟片刻,道:“典籍残损,语焉不详。只零星提到‘雷泽’并非永存,其威能随日月潮汐、乃至天象变化,或有强弱起伏。最弱之时,或有一线生机。但如何判断其时,并无定论。”
日月潮汐,天象变化……萧安抬头,望向被厚重乌云遮蔽的天空。今日是……九月十七。非朔非望,潮汐当属寻常。天象……除了这雷暴,似乎也别无异状。
等等!萧安脑中灵光一闪。他记起离京前,曾翻阅过钦天监的一些星象、气候杂录,其中似乎提到,东海及以远海域,秋季常有所谓“龙吸水”(水龙卷)与雷暴相伴,其爆发往往与海底地动、或是某些特殊地理构造引发的局部气流剧烈变化有关。而这类剧烈天气,有时会呈现出某种……周期性?
“周将军,记录雷暴强弱变化!尤其是闪电频率、落雷位置!”萧安急声道,“东方公子,可否借你船上懂得观天测海的老水手一用?我需要知道,这片海域的潮汐、洋流,在雷暴影响下的细微变化!”
周泰与东方湛虽不明其意,但见萧安神色严肃,立刻应下,分头去办。
接下来的两日,船队就在这雷区边缘,与死亡和恐惧为邻,进行着枯燥而紧张的观测记录。瞭望手轮班,用特制的、蒙了薄纱的千里镜,忍着强光刺目,计数着每一刻钟内闪电的次数,标注落雷的大致方位。老水手们则用铅锤、浮标,反复测量着不同深度海水的温度、流速,记录着风向、风速的每一点微小变动。
萧安将自己关在舱室中,对着东方湛提供的详图、玄衣卫缴获的残图、以及不断送来的观测记录,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饿了便啃两口干粮,渴了喝口凉水,眼中布满了血丝。
东方湛有时会过来,默默看一会儿,并不打扰,只将一些自己根据家传残典推测的可能规律,低声告知。他发现,这位年轻的钦差,不仅勇武果决,心思之缜密,毅力之坚韧,亦非常人可比。
到了第三日午后,一直阴沉压抑的天空,忽然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金红色的光。虽然转瞬即逝,但萧安敏锐地捕捉到了。
“日落方向!”他猛地站起,推开舱门,冲到甲板上。
西方天际,厚重云层的缝隙中,夕阳正竭力洒下最后几缕余晖,将云边染上瑰丽却凄艳的色彩。而与此同时,东方湛也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张刚刚绘制的、墨迹未干的简易海流图。
“大人,有发现!”东方湛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两日观测,雷暴正下方的海水,温度比周围高出近一度!且有一股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暖流,自东北方向海底涌来,汇入雷区下方后,似乎……改变了方向,贴着雷区边缘,向西南折去!”
暖流?改变方向?萧安心中急转,结合自己这两日观察到的闪电落点分布——似乎并非完全随机,而是隐约围绕着几个中心区域,而那几个区域,恰好与东方湛所绘的、暖流汇聚后转折的路径,有所重叠!
难道……这雷暴并非纯粹的天象,而是与海底的地热、或是某种特殊的地质构造有关?那暖流或许是海底热泉涌出,改变了局部洋流和大气环流,从而形成了这固定的、诡异的雷暴区?而雷暴的强弱,或许与潮汐对海底热泉的压制、或与某些更大范围的气候周期有关?
“今日是九月十九。”萧安喃喃道,脑中快速计算着,“按钦天监杂录及老水手经验,东海大潮在朔望之后两三日最盛,今日已过望日两日,潮力应开始减弱……若雷暴与海底地热、潮汐压力有关,潮力减弱时,地热上涌或更活跃,雷暴可能增强;反之,若与大气环流局部涡旋有关,则需看风向……”
他抬头,感受着风。风向依旧是东北,但风力似乎比前两日,略微减弱了一丝。
“大人!快看!”瞭望塔上传来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片翻滚的雷暴云,边缘处,竟开始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虽然中心区域电光依旧刺目,雷声依旧骇人,但其覆盖的范围,明显在变小!而且,闪电的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些!
“雷暴在减弱!”周泰又惊又喜。
不,不一定是减弱。萧安紧紧盯着。云层在收缩,但中心区域的雷电,似乎更加凝聚,威能或许不减反增。但这收缩,却让出了一条……相对“平静”的环形带状海域!就在雷区原本的边缘与现在收缩后的云团边缘之间!
那条环形带,虽然依旧被狂风吹拂,海浪汹涌,也偶尔有零星的电光掠过边缘,但比起中心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已可称得上是“生路”!
“海图!”萧安厉声道。
东方湛迅速递上。萧安的手指,沿着那条标注“或可一试”的虚线,又对照着此刻观察到的、雷暴收缩后露出的环形海路,脑海中飞速推演。
“北斗指引……”他望向天空。此刻乌云遮蔽,星辰不现。但根据时辰和大概方位……北斗七星,此刻应该高悬于北方偏东的夜空。若以北斗为参照,那条虚线暗示的航道,似乎正是沿着雷区边缘,呈一个巨大的弧形,绕向雷区的……东北侧?
而此刻雷暴收缩后露出的环形带,其东北侧部分,恰好与那虚线推测的方位,隐约重合!且东北方,正是那股微弱暖流的来源方向!
是巧合,还是……先人用生命探索出的、隐藏在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传令!”萧安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船起锚!升半帆!以本船为前导,东方公子船居中,周将军船断后!保持一字纵队,跟紧本船航向!目标——雷区东北侧边缘,收缩云团与海水之间的环形带!舵手听我号令,随时准备转向!所有人,固定好自己,没有命令,不得擅离岗位!”
命令迅速传达。尽管心中恐惧,但严格的训练和对主官的信任,让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铁锚收起,风帆半升,三艘船如同离弦之箭,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刚刚显露、却依旧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形海路驶去。
距离在快速拉近。雷鸣电闪仿佛就在头顶炸响,刺目的白光不时将周遭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狂风卷着咸湿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来,甲板湿滑难行。船只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颠簸摇晃,随时可能被一个巨浪打翻,或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
萧安死死抓住舵轮旁的扶手,身体紧绷如弓,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前方的海路,以及上空那不断翻滚、仿佛触手可及的雷云边缘。他口中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舵手拼尽全力,根据他的指令,操控着船只在惊涛骇浪中,沿着那条狭窄、模糊的生死线,艰难前行。
“左满舵三度!避开暗涌!”
“右舷受风,稳住!”
“注意头顶!闪电!”
每一次指令,都关乎全船数百人的生死。萧安的额角青筋暴起,后背早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不能错,一步也不能错。
东方湛的乌尾船紧随其后。他同样立在船头,面具下的目光,紧盯着前方萧安的座船,不时大声提醒自己船上的舵手调整方向。他心中,对这位年轻钦差的判断力与决断力,有了新的认识。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周泰的船在最后,压力相对较小,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警惕地注视着后方与两侧,防备着可能从雷暴中或是海底窜出的任何意外。
船只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雷霆与怒涛的夹缝中,艰难穿行。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却感觉漫长得令人绝望。
就在最前方的船即将驶出环形带,前方隐约可见相对平静的海面时,异变突生!
右前方,那片一直在缓缓收缩的浓黑雷云,边缘处猛地一阵剧烈翻滚,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大、刺眼得令人瞬间失明的亮蓝色闪电,如同天神的愤怒之鞭,毫无征兆地自云中劈落,目标直指——萧安座船前方不到二十丈的海面!
“轰咔——!!!”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天地都要崩裂的巨响!即使捂着耳朵,那声浪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腔!与此同时,被闪电击中的海面,轰然炸开一个直径数丈的、深不见底的空洞!海水被瞬间汽化,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混合着刺鼻的焦糊与硫磺味!紧接着,空洞周围的海水疯狂倒灌,形成一个巨大的、急速旋转的漩涡,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朝着近在咫尺的萧安座船卷来!
“是雷击漩涡!全速!右满舵!冲过去!!”萧安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他知道,此时减速或转向,只会被漩涡吸进去,船毁人亡!唯有拼死一搏,借着船速和舵力,或许能从漩涡边缘险险擦过!
舵手脸色惨白,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命令的服从,让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舵轮打到最右!船只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斜,几乎要侧翻!船体与汹涌的海水和恐怖的吸力对抗,速度骤降,却依旧顽强地向前、向右冲去!
船头,堪堪擦着那急速旋转、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掠过!最近时,船舷距离那死亡黑洞,不过数尺之遥!船上众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漩涡中心那幽暗如冥府入口的景象,感受到那冰冷刺骨的、来自深渊的吸力!
“抓紧——!!”萧安的吼声淹没在风雷与海啸之中。
“嘭!”
一声闷响,船尾似乎被漩涡的边缘轻轻“舔”了一下,整艘船剧烈一震,猛地向左回摆,然后,如同离弦之箭,终于冲出了漩涡的吸力范围,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前方相对平静的海域!
后方,东方湛的船反应极快,几乎在闪电劈落的同时就开始转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主漩涡,却被激起的巨浪拍打得东倒西歪,船舱进水,但终究也跟了上来。周泰的船在最后,受影响最小,也顺利冲出。
三艘船,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终于冲出了那片恐怖的雷霆死亡海域。身后,雷声依旧隆隆,电光闪烁,但那吞噬一切的漩涡,已渐渐被翻滚的海浪抚平,重新被墨绿的波涛覆盖。
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后怕。许多水手跪倒在地,朝着天空磕头,或是低声啜泣。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骇人。
萧安也靠着船舷,胸膛剧烈起伏,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逐渐远去的雷暴区,心中并无多少庆幸,只有更深的凝重。仅仅是通过外围,便已如此凶险。那雷暴中心,那所谓的“黑石岛”,又该是何等景象?
“大人,您看!”一名水手指着船侧海面,声音带着惊异。
众人看去,只见附近的海水上,漂浮着一些焦黑的、奇形怪状的碎片,似是木板,又似某种金属,还在滋滋冒着青烟。更远处,还有半截断裂的桅杆,上面挂着的,是一面残破的、依稀可辨的……黑色船帆!
是“海枭”的船!他们果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似乎遭遇了不测,或许就是刚才那种雷击漩涡?
东方湛的船靠了过来。他已摘下面具,脸色同样有些发白,但眼神锐利,盯着那些碎片:“是乌尾船的残骸,看断裂处,非人力所能为,像是被……巨力生生撕裂,或是高温熔断。看来,‘海枭’的人,在此折损不小。”
萧安点头,沉声道:“收集碎片,仔细检查。另外,派小船,在附近海域搜索,看有无幸存者,或是……其他线索。”
命令下达。水手们强打精神,开始清理甲板,救治伤员,搜索海面。萧安则与东方湛、周泰回到船舱。
“经此一劫,船体可有损毁?人员伤亡如何?”萧安问。
周泰禀报:“船体主结构无碍,但有多处船板开裂,桅杆索具受损,正在抢修。有七人落水,已救起五人,两人失踪。另有二十余人受轻伤,多为碰撞刮擦。东方公子船上进水,但已控制,无人伤亡。我军船上,阵亡三人,伤十五人。”
萧安默然。还未见到敌人,便已付出代价。他望向舱外渐暗的天色,和远处依旧电闪雷鸣、却已不再构成直接威胁的海域,缓缓道:“让弟兄们好生休息,饱餐一顿。今夜,就在此地锚泊。明日天亮,再作计较。”
是夜,月暗星稀。海面恢复了深沉的平静,只有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闷雷声。经历白日的惊心动魄,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很快,除了必要的哨岗,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
萧安却毫无睡意。他独自走上甲板,望着那雷暴的方向。月光下,那片海域上空依旧笼罩着厚厚的、轮廓分明的乌云,内部不时有电光闪过,如同巨兽沉睡中不安的悸动。
“大人也睡不着?”东方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也未睡,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长衫,墨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东方公子不也未睡?”萧安没有回头。
“心有疑惑,难以成眠。”东方湛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雷云,“今日之险,远超预计。那雷霆,那漩涡,绝非寻常。‘黑石岛’若真在其中,恐怕……非人力所能轻易踏足。我在想,‘海枭’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损兵折将,也要探寻此地,所图究竟为何?仅仅是为那可能存在的‘黑石’与‘雷霆’之力?”
萧安沉默片刻,道:“或许,那岛上除了‘黑石’,还有其他东西。或许,那‘黑石’本身,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又或许……”他转头,看向东方湛,“与你们海溟司,与更古老的传承有关。”
东方湛目光微闪,没有否认:“家祖手札中,曾语焉不详地提及,海溟司鼎盛时,先辈远航,曾至‘日出之东,极渊之畔’,见到过‘雷火铸就之山,黑铁流淌之河’,并带回了一些‘不灭之石’的碎片。但那记载残缺,且多被视为荒诞传说。难道……竟是真的?那‘黑石岛’,便是先人所至之处?”
不灭之石?雷火铸山?黑铁流河?萧安心头震动。若真如此,那“黑石岛”的价值与危险,恐怕还要远超想象!
“报——!”一名玄衣卫匆匆而来,压低声音,“大人,前方搜索小队,在东北方向约五里外,发现一处小岛礁!其上……似有火光,还有人迹!”
火光?人迹?在这雷暴区附近?
萧安与东方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精光。
“通知周将军,点齐五十精锐,乘小艇,随我前去查探!东方公子,可愿同行?”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东方湛重新戴上面具,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数艘小艇,载着萧安、东方湛、周泰及五十名精锐水手、玄衣卫,悄无声息地划破黑暗,朝着那处发现火光的岛礁驶去。
夜,还很长。而这充满雷霆与未知的海洋深处,隐藏的秘密,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揭开它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