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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疫 嘉宜八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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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末,太医署院中的老槐树仍不见绿意,枝桠在料峭寒风里瑟缩。甄长宁裹紧官袍外的靛青斗篷,快步穿过回廊,手中捧着刚誊抄完毕的《南方瘴疠防治疏要》最后一卷。这是父亲生前未竟的手稿,她耗费三年光阴终于整理补全。
“甄大人!”主簿周文安气喘吁吁追上来,脸色发白,“江南道急报!”
甄长宁心下一沉,转身接过漆封文书。拆开细看,眉头渐锁。
“临川、鄱阳、九江三郡,自正月起陆续出现高热、咳血、肤生红斑之症。”她低声念出关键,指尖在“染者日增,十日内亡者逾百”处停顿,“当地医署束手,已呈报刺史……”
“这是第几份了?”她问。
“开春以来,江南道各州已有七郡上报类似疫症。”周文安压低声音,“昨日朝会,陛下已命太医院会商对策。院使大人请您即刻过去。”
甄长宁点头,将医书交给周文安:“放入藏书阁甲字柜。召集所有医官,半时辰后议事厅集合。”
太医院正堂,院使陈景和负手立于江南舆图前,鬓边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医令,此刻眉宇间尽是忧色。
“都看看吧。”他指向墙上悬挂的七八份地方奏报,“症状相似,蔓延极快。江南水道纵横,商旅往来频繁,若不能及时遏制……”
“陈大人。”甄长宁上前细看奏报,“各地描述虽略有差异,但高热、咳血、红斑三症俱全。臣翻阅前朝疫病记载,永和二十三年的‘赤斑瘟’,症状与此有七分相似。”
陈景和转身:“你也想到了?永和年间的疫症,蔓延三州十三县,死者逾万。最后是靠封城、隔离、药熏三法,历时半年方止。”
“永和疫病发于夏秋,此次却在冬春之交。”一位年轻医官质疑,“时节不同,病因或异。”
甄长宁摇头:“江南冬春湿冷,去岁暖冬,今春反寒,乍暖还寒最易生疫。且去岁多地秋涝,积水未消,污秽淤积,正是疫气滋生之机。”她顿了顿,“臣建议,即刻派太医前往疫区,一则查明病源,二则指导防治。”
堂中一阵低语。疫区凶险,人人皆知。
陈景和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甄长宁身上:“瑜和县主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甄长宁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臣愿往。”
“不可!”副院使急道,“县主乃女子之身,又是太后恩封,岂可涉险?”
“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男女。”甄长宁声音平静,“臣整理先父遗稿时,曾详研永和疫病案例,对此症略有心得。且臣身为太医令,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陈景和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好。但需有人同行。周主簿,你可愿随县主南下?”
周文安出列拱手:“下官愿往。”
“再选两名医助,四名药童。”陈景和道,“所需药材、器具,太医署尽数拨给。老夫即刻进宫面圣,请旨南下。”
慈宁宫内,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颤。
“皇帝准了?”
裕靖帝立于窗前,望着庭中迟迟未发的玉兰:“长宁主动请缨,陈院使也认为她最合适。母后,江南疫情紧急,耽搁不得。”
“哀家知道。”太后闭目,眼前浮现八年前那个跪在殿中、目光坚定的女子,“只是那孩子……她父亲去得早,若有个万一……”
“朕已命江南道各州府全力配合,另派一队禁军沿途护送。”皇帝转身,“母后,长宁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当年她能救您于危难,今日或许也能救江南于疫病。”
太后长叹:“传哀家旨意,将库里那盒百年老参,还有前年高丽进贡的紫雪丹,全数赐予长宁。告诉她……务必珍重。”
三日后清晨,太医署门前。
三辆马车装载药材器具,甄长宁一袭素青官服,外罩防风的油绸披风,正与周文安核对清单。两名医助、四名药童皆着统一灰蓝短衫,神情肃穆。
“艾草、苍术、雄黄各五十斤,已装车。”
“药碾、银针、火罐箱检查完毕。”
“《疫病防治要略》手抄本十份,已分装。”
甄长宁点头,正要登车,忽闻马蹄声疾。一骑飞驰而至,马上跳下一名小太监,手捧锦盒。
“县主留步!太后赐药!”
锦盒打开,内里整齐码放十支品相极佳的老参,另有一玉瓶,标签上书“紫雪丹”。此丹解毒清热有奇效,制作极难,宫中存量不过数瓶。
甄长宁朝皇宫方向郑重一礼,接过锦盒:“请代长宁叩谢太后隆恩。”
她将锦盒交给青黛收好,转身看向整装待发的队伍。晨光初露,照亮她清瘦却坚毅的侧脸。
“此去江南,前路未卜。”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疫病凶猛,或有性命之危。若有不愿者,此刻还可退出,绝不追究。”
众人沉默片刻,周文安率先开口:“下官自幼习医,常诵‘大医精诚’。若因畏死而退,何以面对先师教诲?”
“我等愿往!”医助、药童齐声道。
甄长宁眼中微热,深深一揖:“长宁代江南百姓,谢过诸位。”
她转身上车,青黛放下车帘。车夫扬鞭,三辆马车在薄雾中驶出京城,向南而行。
车轱辘碾过官道,甄长宁从怀中取出一本旧册。泛黄封面上,是父亲甄淮安清隽的字迹:《南方时疫辨治手札》。
她指尖抚过扉页父亲的小注——“医者,当以百姓疾苦为已任。宁儿,若他年遇疫,勿避勿惧,但求无愧。”
“父亲,女儿去了。”她低声说,将手帖贴在心口。
窗外,枯枝上竟冒出一点鹅黄嫩芽。春天再迟,终会到来。
而江南的疫病,正在某个湿冷的角落,等待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太医令甄长宁的南下之路,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是未知的病魔、惶惶的民心,以及一场关乎万千性命的博弈。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医院门前,陈景和久久伫立,直到影子在晨光中缩成一团。
“淮安兄,”他望着南方天空,喃喃道,“你的女儿,当真像极了你。”
风过檐角,廊下铜铃轻响,似在送行,又似在祈祷。
长宁抵达江州那日,城门处弥漫着草木焚烧后的焦苦气,混合着石灰与醋的刺鼻味道。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有蒙着面巾的差役抬着草席卷过的尸体匆匆走过。昔日繁华的江南水乡,如今只剩满目萧瑟,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她没有去官衙,直奔城东临时设立的疫病坊。
那是一片用草席和木柱勉强搭起的棚户,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混作一团。几个当地郎中模样的人穿梭其间,个个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药材呢?昨日不是说会有新药材运到?”一个老郎中揪着管事的衣领吼。
“路封了!运药材的车队半路遭劫,车夫都跑了……”管事满脸绝望。
长宁解下背上的行囊——那是她离京前,太后亲自盯着收拾的,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全是她这些年在太医署研习的心得手札,以及父亲留下的几本珍贵疫病方论。
“我是太医署派来的医官,甄长宁。”她声音平静,在嘈杂的棚户区里却奇异地清晰,“从现在起,疫病坊所有事务,由我接管。”
众人愕然看她,目光在她清丽的女子面容与那身已沾了尘土的县主礼服间来回。
长宁不理会那些质疑,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病患。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十指指甲已隐隐发绀。她蹲下身,三指搭上孩子纤细的腕脉,又轻轻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高热、喘促、指端发绀……痰中可带血?”
旁边照料的妇人含泪点头。
长宁沉思片刻,快速从行囊中取出银针包:“取纸笔来。”
她下针极稳,几针刺入男孩合谷、曲池等穴,又写了张方子:“麻黄三钱,杏仁五钱,石膏一两……先抓三副,文火煎一个时辰,分三次服下。另,取大蒜捣烂,敷患者足心。”
老郎中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紧皱:“县主,此症似热,麻黄、石膏同用已是险招,这大蒜敷足……”
“此疫邪伏膜原,非表非里,需开达透泄。”长宁手下不停,已转向下一个病患,“按方抓药,若有差池,我一人承担。”
三日后,那个被大蒜敷得哇哇哭的男孩,退了烧。
十日后,长宁结合父亲手札中“戾气致病”的论述,和自己连日观察,将病患按症状轻重、传变规律重新分棚隔离,又命人用苍术、艾叶每日熏染病坊。她亲自尝药试方,将原本通用的“清瘟败毒散”化裁调整,针对不同体证细分出数种变化。
一个月后,疫病坊不再有新的死者。
两个月后,江州城门重开,第一缕带着水汽的清风穿城而过,吹散了盘桓数月的死亡阴影。
长宁离开那日,江州百姓自发聚在城门外。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是静默地站着,许多人手中捧着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新摘的瓜果,或是自家蒸的糕饼。一个被治好的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将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塞进长宁手中。
“县主……一路平安。”
长宁握紧那枚带着体温的符,眼眶微热。她回望这座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想起父亲曾写在医书扉页的话:“医之道,非独愈疾,亦在活人。”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