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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飞蛾扑火的震撼 祝思珩只觉 ...

  •   祝思珩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怀里这块“牛皮糖”说:“你先站好。站直了,我们好好说话。”
      她试着去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但那手臂像焊死了一样。
      俊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她肩颈处,呜呜地哭,肩膀抽动,滚烫的呼吸和眼泪把她睡衣那片布料彻底洇湿,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祝思珩放弃了跟醉鬼讲道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瞪向旁边看戏看得正欢的钟咏希,声音压着火,却冷得掉渣:“钟咏希,你们大晚上到底想干什么?!”
      钟咏希被她瞪得一缩,但随即又扬起她那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摊摊手:“没想干什么呀,就是今晚太无聊了嘛。看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连局都不来了,我们‘凯澄’的头牌俊翔宝贝又天天以泪洗面,说你不要他了……我这不是好心嘛,帮你把人送过来,让你们当面说清楚。毕竟,”她瞟了一眼还在啜泣的俊翔,语气夸张,“人家哭得这么伤心,你岳大小姐总不能真的这么狠心吧?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
      “你……”祝思珩被她的歪理气得眼前发黑。
      她知道跟这群以玩乐为人生信条、根本不在乎别人感受的纨绔子弟讲不通任何道理。
      钟咏希见她脸色铁青,也知道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这位大小姐真可能当场翻脸。
      她耸耸肩,挽起身边男伴的胳膊:“好了好了,人我也送到了,任务完成!你们俩……好好‘叙旧’哦!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说完,给了祝思珩一个暧昧的眼神,踩着高跟鞋,咯咯笑着,拽着男伴快步离开了公寓门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世界暂时清净了一半。
      只剩下怀里这个还在小声呜咽的大型挂件,以及不远处努力降低存在感但显然还在关注事态发展的物业人员。
      祝思珩长长地、充满无力感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不把这个醉鬼弄走,今晚别想清静,明天更别想去面试了。
      她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俊翔的重心稍微靠她自己支撑一些,然后拍了拍他还在轻微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别哭了。先跟我进去吧,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清楚。在这里哭,像什么样子。”
      或许是“进去”这个词触动了他,又或许是哭累了,俊翔的呜咽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迷蒙地看着她,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委屈。
      祝思珩扶着他,转向石楷,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镇定和礼貌:“石经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我……我带他上去处理一下。”
      石楷连忙摆手,如释重负:“好的好的,岳小姐您处理就好。需要帮忙随时叫我们。”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接完毕。
      祝思珩点点头,半扶半拖地,将脚步虚浮的俊翔带进了公寓大堂,走向电梯。
      一路上,她能感觉到俊翔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浓烈的酒气熏得她头晕,更要命的是,他那双环在她腰侧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只是力道稍微松了些。
      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让酒气更加浓郁。
      祝思珩按了自己所在的楼层,然后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那狼狈不堪的形象——头发包在可笑的干发帽里,睡衣凌乱,外套不伦不类,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和愠怒,旁边挂着一个哭花了妆、颜值依然在线却醉态可掬的俊秀男人。
      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丢人过。
      “不要大喊大叫,”她对着电梯壁,也是对身边的醉鬼警告,“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这样子……我很丢人。”
      她说得很直接,带着疲惫和一丝真实的恼火。
      俊翔似乎听进去了,身体僵硬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又松了一点点。
      他把脸侧过来,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歉意:“……对、对不起……筠姐……我……我控制不住……我好难过……”
      “叫我问筠吧。”祝思珩打断他,不想再听到那个带着风月场意味的“筠姐”。
      “……问筠。”俊翔从善如流,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狭窄的空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俊翔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祝思珩试图理清这混乱的状况,她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但睫毛还在轻颤的俊翔,问道:“你喝了多少?”
      “……很多。”俊翔含糊地回答,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但舌头还有点打结,“不记得了……他们……他们一直灌我酒,还……还跟我说……”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睁开的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说你不要我了……说你看上了那个靳言……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问筠,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宁可选择他,也不要我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直视着祝思珩,那眼神里的痛苦和迷茫,竟然有几分逼真。
      祝思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能怎么说?
      说“是,我就是在追他,这是我的任务”?
      还是说“不是,你误会了,我跟靳言不是那种关系”?
      哪一种听起来都像是敷衍。
      她只能避开这个问题,反问道:“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等我?”
      她想起钟咏希电话里说的“哭晕在厕所”,难道不是夸张?
      “嗯……”俊翔重重地点头,泪水又滑落下来,“我一直在‘凯澄’……等你。你说过的……只要我在那里,你就会来找我,会点我的台,会……会永远只找我一个人。”他说着,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伤心和执念,“我信了……我一直信……”
      祝思珩:“……”
      原主!
      你到底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种“海誓山盟”你也说得出口?!
      还是在那种场合?!
      她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一股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同时升起。
      “所以,”她盯着俊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不会是因为我这句话,才一直待在‘凯澄’,甚至……拒绝别的客人吧?”
      她想起他“头牌”的身份,如果真是这样,那原主造的孽可就大了。
      俊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带着祈求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看,为了你,我做到了。
      电梯抵达的“叮”声,像一道冰冷的休止符,敲在祝思珩混乱的心弦上。
      她看着眼前这张被泪水、醉意和执念浸透的俊美脸庞,那句近乎本能的处理方案脱口而出:“你先在我这里醒醒酒,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折中、也最不惹后续麻烦的办法。
      然而,回应她的是更加用力的拥抱。
      俊翔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恐慌:“问筠,我不想走……别赶我走……”
      那力道,那温度,那毫不掩饰的眷恋,像一根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祝思珩一下。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无法回避的问题,冲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爱?这个字眼,放在她和原主、和这个“凯澄头牌”之间,显得如此怪异而沉重。
      俊翔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直视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迷蒙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赤诚的、破碎的清醒。
      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祝思珩的耳膜上:“我一直都是真心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风月场的套路,只有这几个字,沉重得让祝思珩瞬间失语。
      “……”
      造孽啊!祝思珩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原主,你到底留了怎样一笔糊涂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沉重的“真心”中剥离出来。
      她不能被卷入,不能心软,她的任务,她的目标,是靳言,也只能是靳言。
      任何额外的情感纠葛,都是致命的干扰。
      她定了定神,语气刻意放得平静、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过来人劝诫失足青年的语重心长,试图用最直接、甚至略显残忍的方式,切断这份不该存在的“真心”。
      “大哥,你听我说,”她甚至用了个略显江湖气的称呼,试图拉开距离,“我现在只喜欢靳言,除了他我谁也不爱。你早点死心吧。早点走出来,早点……过正常人的日子哈。”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干巴巴的、近乎突兀的关心,“青春饭吃不得,酒大伤身哈。”
      这话在此刻说出来,显得无比怪异又苍白。
      俊翔像是没听到后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劝诫,他只抓住了最核心的那句。
      他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和痛苦淹没,执拗地追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祝思珩蹙眉。
      “为什么你只喜欢他?他有什么好!”俊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甘和愤懑,泪水再次汹涌,“我哪里比不上他?一个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的……”
      “够了!”祝思珩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天底下没有这么多为什么,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她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心中有一丝不忍掠过,但任务和理智让她必须把话说绝。
      “而且,喜欢一个人,不会因为他有多好,也不会因为他有多坏。”她想起了自己对靳言那份基于任务的、复杂的“不得不为”,语气染上了一丝自己也未完全理解的疲惫和虚无,“感情是没有返利可讲的,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把话摊开,给出了最后的选择,冷酷而清晰:“好了。如果愿意接受我们和平分手,我一会儿让人送你回去。如果你接受不了——”她指了指电梯方向,声音冷硬,“我让物业给你‘叉’出去。”
      “叉出去”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了俊翔的心口。
      在这一刻,祝思珩清晰地看到,俊翔眼中那片名为“希望”和“痴缠”的琉璃,发出了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所有的泪水、醉意、委屈、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然后轰然崩塌。
      他脸上那种刻意或半真半假的凄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他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混合着自嘲、解脱和彻骨的悲凉。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他松开了紧紧环抱她的手,那力道卸得干脆,仿佛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又哭又笑,泪水却流得更凶:“我走。”
      没有哀求,没有纠缠。
      他转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刚刚合上不久的电梯。
      他伸出手,用力摁下下行键。
      电梯门再次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惨白的光线映着他孤零零的身影。
      他走进去,没有回头。
      在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最后瞬间,祝思珩透过那道逐渐狭窄的缝隙,看见他倚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划过他精致的下颌,没入衣领。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安静的崩溃。
      “咔。”
      电梯门彻底关上,将他隔绝在另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也将那无声的泪与绝望锁在了里面。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祝思珩一个人,站在原地,睡衣领口还残留着泪水的湿痕和酒气。
      她怔怔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仿佛还能看到那双碎裂的眼睛,和那无声滑落的泪水。
      一股陌生的、沉重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不是对俊翔的心疼或愧疚,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关于某种纯粹情感的震撼与……了悟。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系统……我好像……杀死了一颗心。”
      系统的电子音罕见的没有带上那种欢快的调子,而是以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语气响起:【是哦,他好像……真的很爱你欸。】
      爱?
      这个字再次击中她。
      “这就是……爱情吗?”她茫然地问,仿佛在向一个没有生命的存在,求证一个人类最古老也最复杂的命题。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肯定地回答:【嗯,是哦。】
      祝思珩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俊翔那双碎裂的眼,那无声滑落的泪,还有他最后那混合着哭与笑的、绝望的“我知道了”,反复浮现。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生死相许的壮烈。只有深夜醉醺醺的纠缠,不顾一切的拥抱,和一颗被“不喜欢”三个字轻易碾碎的、滚烫的真心。
      那么卑微,那么狼狈,却又那么……义无反顾。
      就像……
      她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暗夜里,一点微弱摇曳的烛火,一只纤弱的飞蛾,明知道靠近是毁灭,却依然抖动着翅膀,带着全部的生命力,决绝地、优美地,扑向那灼热的光源。
      在撞击的瞬间,化为灰烬,却也留下了刹那的光影和温度。
      “系统,”祝思珩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痛的了然,声音干涩,“我好像,看见了……飞蛾扑火。”
      为了那一点虚幻的光和热,不惜燃烧自己。
      这就是……原主无心种下的“爱”吗?
      这就是她为了完成任务,必须无视甚至亲手掐灭的“真心”吗?
      那靳言呢?她对靳言那基于任务的“追求”,那试图“温暖”和“拯救”的企图,在靳言看来,是否也像一场可笑的、目的不明的“飞蛾扑火”?或者,更残忍的,只是一场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观察与摆布?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原来,“爱”与“被爱”,“追求”与“抗拒”,“温暖”与“伤害”,它们的界限如此模糊,又如此锋利。
      而她,正手持着名为“任务”的火炬,行走在这片危险的、布满飞蛾灰烬的黑暗里。
      电梯早已下行至一楼,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她长久的静止而缓缓暗下。
      祝思珩站在渐渐浓郁的黑暗里,久久未动。指尖冰凉,心头却仿佛被那“飞蛾”最后的火焰,烫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烙印。
      *
      门内,是比走廊更深的寂静,以及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屏息的聆听。
      萧弘钧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环境的背景音中。
      走廊里发生的一切——从祝思珩气急败坏冲下楼,到与钟咏希的短暂交锋,再到俊翔那场声泪俱下、痴缠绝望的“真情告白”,以及最后那场仓促而残忍的“了断”——所有的对话、哭泣、控诉,清晰无误地传递到他耳中。
      他听到了祝思珩从一开始的崩溃恼怒,到试图冷静处理,再到最后那近乎冷酷的拒绝和“叉出去”的警告。
      他也听到了俊翔那从表演般的凄楚,到被逼问出“真心”时的滞涩,再到希望彻底碎裂后的空洞与绝望。
      更关键的是,他听到了在那醉鬼离开后,走廊重归寂静时,祝思珩那几声极轻的、近乎梦呓般的低语。
      【系统……我好像……杀死了一颗心。】
      【这就是……爱情吗?】
      【系统,我好像,看见了……飞蛾扑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特殊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心中关于“岳问筠异常”的锁孔。
      系统。
      这个词汇的出现,瞬间串联起了之前所有不合理之处。
      她那目标明确到偏执的行动力,对靳言不惜一切代价的“追求”,对失败和被抛弃的奇异豁达,以及那份与“岳问筠”人设完全不符的学习能力和“事业心”……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不是被夺舍的孤魂野鬼,也不是突然的精神觉醒。
      她是被一个名为“系统”的存在“征召”或“绑定”了。
      她有任务,而那个任务的核心,毫无疑问,就是靳言。
      杀死了一颗心……爱情……飞蛾扑火……
      而她,这个被系统驱使的任务执行者,似乎对此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沉痛的领悟?她居然在向那个“系统”求证“什么是爱情”?她居然会将俊翔那风尘中真假难辨的痴缠,比作“飞蛾扑火”?
      萧弘钧镜片后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
      果然,她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
      她所有的“爱”的言行,都是基于任务指令的模仿和学习。
      她就像一台被输入了“追求靳言”程序的精密机器,在执行过程中,偶然撞见了人类真实情感迸发的火花,于是停机了片刻,试图用她那贫瘠的情感数据库去分析、去理解,甚至生出了一丝类似“程序错误”的滞涩感。
      愚蠢。
      却又……带着一种荒诞的、令人发笑的……可爱?
      想起她为了“追求”靳言,手忙脚乱地去学心理学,甚至笨拙地试图拉着他进行什么“恋爱模拟教学”;想起她熬夜写出一份像模像样的商业计划书,却对其中真正的风险和人性博弈一无所知;想起她此刻站在门外黑暗里,为了一颗或许并不纯粹、却因她而碎裂的“真心”,茫然地向一个冰冷的系统询问“爱情”的模样……
      萧弘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洞察一切的了然、对这场荒诞剧的兴味,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于这种“愚蠢的认真”所产生的……微妙触动。
      她就像一只被强行塞进了复杂人类剧本的、懵懂的小动物,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却时不时暴露出内核的空洞与程序的呆板。
      这种反差,在深知内情的他看来,竟有一种别致的……趣味。
      走廊里,感应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彻底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的状态——怔忪地站在原地,或许还望着电梯方向,被那场意外的“情感教育”冲击得心神不宁。
      是时候了。
      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心”,能打破她此刻可能陷入的混乱思绪,也能将他的存在,更自然地嵌入她接下来的行动轨迹中。
      尤其是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过去”和“情感”有关的冲击之后,一个温和、可靠、且似乎对她“事业”有所助益的邻居的出现,或许能成为她下意识想要抓住的“浮木”。
      黑暗中,萧弘钧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无声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衣襟和镜框,确保自己呈现出的,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文尔雅。
      然后,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旋转,拉开了房门。
      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柔和的光线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外那片刚才还沉浸在心碎与明悟中的黑暗,也照亮了站在黑暗中心、神情怔然、睡衣外套不整的祝思珩。
      她闻声,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茫然和沉郁。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情绪残留,然后,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关切和偶然相遇的讶异,声音温和,清晰地打破了寂静:“岳小姐?”
      她仿佛从一个沉重的梦境中惊醒,眨了眨眼,焦距才逐渐汇聚到门口那个穿着整洁家居服、面带温和关切的邻居身上。
      “萧先生?”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恍惚,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干发帽、皱巴巴的睡衣、裹得不伦不类的外套,以及颈间可能残留的泪痕湿意。
      她下意识拉了拉外套领口,试图掩饰。
      “你这么晚还没睡?”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刚才的动静那么大……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而礼貌地扫过,没有在她凌乱的装扮上过多停留,仿佛那再正常不过。
      他微微侧身,示意自己是从屋内出来,语气自然:“我听见门口好像有些动静,不太放心,开门看看。”
      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负责任的好邻居形象。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祝思珩连忙道歉,脸上发热,一半是窘迫,一半是残留的情绪波动,“是我……一个朋友,喝醉了,过来找我聊了几句。”
      她含糊地带过,不想再提俊翔和那场闹剧。
      “哦,没事。”萧弘钧表示理解,随即顺着她的话,状似随意地关心道,“你朋友……现在走了?需要帮忙吗?”
      他明知故问,目光却温和地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嗯,刚走。已经处理好了,谢谢。”祝思珩摇摇头,语气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但更深层的困惑和刚才那番“领悟”带来的冲击并未散去。
      看着眼前这位博学、温和、在“学术”上给予过她帮助的邻居,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或许……他可以提供一些更“人性化”的视角?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抛开了刚才的难堪,看向萧弘钧,眼神里带上了认真求教的神色:“对了,萧先生,正好碰到你,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萧弘钧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起来:“什么问题?”
      他做出倾听的姿态。
      祝思珩组织了一下语言,眉头微蹙,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恼:“就是……之前在你的帮助下,我学了很多心理学的知识,理论框架啊,行为模式啊,依恋类型啊……我以为我懂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可是……我发现我还是搞不清楚人的感情。那些理论,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抬起头,看向萧弘钧,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和挫败:“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的……‘学习成果’很失败。”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指的是靳言因“创伤心理学”一词而对她产生的剧烈排斥和更深的不信任。
      那场模拟教学,也正是源于此。
      萧弘钧看着她脸上毫不作伪的挫败和迷茫,心中对她的“任务者”身份更加笃定。
      一台试图用理论手册理解人类情感的机器,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
      他顺着她的话,用一种平静的、探讨学术般的口吻问道:“所以,你还在研究……怎么追求靳先生吗?”
      他将“追求”这个词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研究课题。
      祝思珩没有否认,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着什么,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多了几分沉静的思考:“我想……我有点明白我真正失败的原因了。”
      萧弘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祝思珩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刚才电梯门合拢前,那双无声流泪、写满绝望的眼睛。
      她想起了俊翔抱住她时,那滚烫的温度和颤抖的力道,想起了他说“我一直都是真心的”时,眼底那片破碎的赤诚。
      对比之下,她之前对靳言所做的一切——刻意的接近、基于理论分析的“温暖”输出、精心设计的“共同创业”剧本——显得多么苍白,多么……充满算计。
      “爱不爱,”她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萧弘钧求证,“有时候不需要证明,从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是吗?”
      她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带着一种刚刚窥见冰山一角的震撼和不确定。
      因为她就在刚刚,在俊翔的眼里,看到了那种东西——炽热、绝望、不顾一切,哪怕它可能混杂着风尘的虚饰和醉意的放大,但那瞬间迸发的强度,是她从未在靳言眼中看到过的,也是她从未在自己心中感受过的。
      萧弘钧沉默地看着她。
      她此刻的神情很奇特,少了平时那种或刻意或笨拙的“岳问筠”式表演,也没有了“创业者”的亢奋,而是一种沉浸在某些真实冲击后的、略带茫然的清醒。
      她在向他这个“心理学爱好者”求证一个关于“爱”的直观感受。
      “这是……你想问的问题?”他确认道,声音平稳。
      “嗯。”祝思珩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就在刚刚……我在我那个‘朋友’的眼里,看见了……爱情。”
      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对比我之前的举动……”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难怪靳言不相信了。
      她那些基于理论和任务的“追求”,在真正的情感投射面前,恐怕显得拙劣又虚伪,一眼就能看穿。
      萧弘钧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句带着领悟和苦涩的话语都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她的困惑,她的自省,她因目睹“真实情感”而对自身“任务行为”产生的怀疑。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乐见其成的。
      当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开始怀疑程序的合理性时,往往就是它最脆弱、也最容易接受外部指令的时候。
      他微微颔首,没有直接回答她“爱是否能用眼睛看出来”这个过于感性的话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实用”、也更能施加影响的方向,语气依旧是温和而理性的:“所以,你现在觉得,之前用心理学知识去‘分析’和‘接近’靳先生的方式,是错误的方向?”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她对“情感本质”的领悟,引导到了对“方法有效性”的质疑上。
      “分析”和“接近”这两个词,尤其是“分析”,瞬间将她带回了靳言因“创伤心理学”一词而骤然冰冷愤怒的眼神,和那句尖锐的“大小姐还真是……对我出手大方”。
      那是她任务以来遭遇的最直接、最沉重的挫败,也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基于理论的行为,在对方眼中可能意味着多么冰冷的算计和侮辱。
      “我没有分析!我真的没有!”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祝思珩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近乎慌张的激烈反驳。
      她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沉静和苦涩,被一种混合着委屈、急于辩白和更深层心虚的激动取代。
      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仿佛要抓住萧弘钧的衣袖来强调自己的清白。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在干什么?对着谁吼?这是萧弘钧,一直耐心借书给她、解答她问题、甚至在今晚这种尴尬时刻“恰巧”出来关心她的、温和有礼的邻居先生!
      她怎么能把对靳言的憋屈和恐慌,发泄到他身上?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羞愧立刻涌了上来,冲淡了刚才的激动。
      她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蔫了下去,肩膀垮塌,脸上红白交错,声音也低了八度,带着浓浓的歉意和窘迫:“对不起……萧先生,我太激动了……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过激的反应。
      难道要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萧弘钧将她的激烈反驳、瞬间的懊悔、以及此刻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更加理解和包容的神情,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理解。”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仿佛真的完全体谅她的情绪波动,“你今晚……经历了不少事情。情绪有些起伏很正常。”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她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只是给予了最宽泛的理解,这反而让祝思珩更加无地自容,也无形中消解了她的防御。
      祝思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但心中的混乱并未平息。
      萧弘钧那句话,确实戳中了她隐秘的痛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却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只是……刚刚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俊翔那场“飞蛾扑火”般的痴缠给她带来的关于“真实情感”的震撼,以及由此反衬出的自己之前行为的苍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弘钧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用他那平稳的、带着分析意味的语气,帮她梳理,也……进一步引导,“你是想‘温暖’靳先生,是吗?”
      他用了“温暖”这个相对中性、甚至带点善意的词,而不是“追求”或“分析”。
      祝思珩沉默着,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系统任务的核心表述之一。
      见她默认,萧弘钧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
      “但因为你并没有像你朋友那样……浓烈的感情,”他巧妙地将俊翔的痴缠定义为“浓烈的感情”,对比着她的“任务驱动”,“所以靳先生一直怀疑你的诚意。感觉不到你那种……源自内心的热切。所以,你才会想要用各种方式去‘证明’自己,包括你的创业计划,甚至……之前的理论学习,都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对吗?”
      他的分析逻辑清晰,几乎完全说中了祝思珩的困境和动机,只是隐去了“系统任务”这个最根本的驱动源。
      这让祝思珩产生了一种“被理解”的错觉,甚至觉得萧弘钧比她更清晰地看到了问题的症结。
      她再次沉默,默认了他的说法。
      是啊,她缺乏那种“浓烈的感情”,所以一切显得刻意。
      她需要“证明”,但似乎越证明,越可疑。
      走廊里一时安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夜风从不知哪里的缝隙钻入,带来深秋的寒意。
      祝思珩这才感觉到,自己包在干发帽里的头发,末梢还在滴水,冰冷的水珠顺着后颈滑入衣领,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身上单薄的睡衣和胡乱裹着的外套,根本抵挡不住这深夜的凉意。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微微瑟缩的肩膀和潮湿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那个关于靳言和“证明”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只是邻里间最寻常的照顾。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示意自己温暖明亮的室内,“你头发没干,现在这个天气,站在走廊里应该挺冷的。喝点热的,缓一缓?”
      他的邀请恰到好处,理由充分——关心她的身体,避免着凉。
      没有继续施加压力,也没有探究隐私,只是一个体贴的提议。
      在这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和激烈辩白后的脆弱时刻,这样一个温暖、安静、且由“可靠邻居”提供的避风港,显得格外具有诱惑力。
      祝思珩抬起头,看向萧弘钧。
      他站在门内暖光里,镜片后的眼神温和澄澈,脸上带着毫无攻击性的善意。与刚才俊翔那滚烫绝望的拥抱、钟咏希那看戏的哄笑、靳言那冰冷的审视、甚至父亲那复杂沉重的目光都截然不同。
      这里似乎只有平静、理解和一杯热饮的可能。
      她疲惫、混乱、寒冷,也确实需要一个地方,让过快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一下。
      迟疑了几秒,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
      她接受了这份看似无害的“温暖”邀请,迈步,走向了那扇敞开的、透着光亮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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