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喜欢浅仓南吗》路西的梦

2、第 2 章 新人编辑童

　　鹿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步行十分钟。
　　是一栋高层公寓，大堂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街景。电梯刷卡才能按楼层，鹿按了28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童筱抱着背包站在一边，不知道该看哪里。
　　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鹿低着头，侧脸线条很好看，睫毛很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在划屏幕。
　　28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鹿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指纹锁“滴”的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她说，自己先走了进去。
　　童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象中漫画家的工作室。
　　没有堆成山的稿纸，没有乱放的参考书，没有吃剩的外卖盒。玄关很宽敞，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灶台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有。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色的布艺沙发对着整面墙的书架，书摆得整整齐齐。
　　黑白灰。原木。玻璃。
　　冷淡得像杂志上的样板间。
　　鹿踢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随手放在童筱脚边。
　　“愣着干嘛，进来啊。”
　　童筱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沙发旁边有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终于有了点“漫画家”的样子——数位板、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参考书、数位屏支架。但也就仅此而已，纸张收得很整齐，笔插在笔筒里，连数位板的连接线都用理线夹固定好了。
　　“坐。”
　　鹿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打开冰箱。
　　“喝水还是喝什么？”
　　童筱在沙发上坐下，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没有杂志，没有零食，没有随手扔的衣服。唯一能看出点生活痕迹的，是落地窗边那盆绿植，叶子有点蔫，像是很久没浇过水。
　　“水就行。”她说。
　　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童筱接过水，没否认。
　　鹿笑了一下，拧开自己的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样子有点懒，喉结轻轻滚动，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半边锁骨。
　　“之前那些编辑，第一次来也都这样。”她说，把水瓶放在茶几上，“都以为我家会乱得下不去脚，结果发现比他们自己家还干净。”
　　童筱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拧瓶盖。
　　拧不开。
　　她换了只手，再拧。
　　还是拧不开。
　　鹿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也没动。
　　童筱又试了一次，瓶盖纹丝不动。她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热，只好把水瓶放下，假装自己不想喝了。
　　鹿忽然伸出手。
　　“给我。”
　　童筱把水瓶递过去。
　　鹿接过，轻轻一拧——开了。她递回来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童筱的指尖，有点凉。
　　“谢谢。”
　　“客气。”
　　鹿往后靠进沙发里，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抱枕边缘，歪着头看她。
　　那双桃花眼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浅，瞳色有点像冲淡的茶。
　　“童筱。”
　　“嗯？”
　　“你运气不太好。”
　　童筱抱着那瓶好不容易打开的水，没接话。
　　鹿弯了弯嘴角，继续说下去：“我是拖稿大王这件事，整个编辑部都知道。你第一天来就被派给我，说明周姐实在找不到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
　　“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你也会被我吓跑。”
　　落地窗外，有飞机慢慢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
　　童筱看着那道白线，又看看茶几上那个优盘。
　　优盘上的小动物挂件正对着她，毛茸茸的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发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的那个优盘——”
　　“嗯？”
　　“里面真的只有三页吗？”
　　鹿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偏过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
　　“两页。”她说，“另外一页是草稿。”
　　童筱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桃花眼。
　　“那，”她听见自己说，“剩下两周多的量，在哪？”
　　鹿眨了眨眼。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轻微嗡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鹿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童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最后弯成两轮月牙。
　　“新编辑。”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挺有意思的。”
　　她把抱枕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
　　“等着，我去拿稿子。”
　　她走向书桌，光脚踩在地板上，步子很轻。童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干净得过分的屋子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鹿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童筱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瓶终于拧开的水，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过来啊。”鹿头也没回，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站着干嘛，我又不吃人。”
　　童筱放下水瓶，走过去，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张椅子比沙发舒服，皮质的，坐垫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刚刚好。童筱坐下之后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一览无余，阳光把远处的楼群镀上一层浅金色。
　　鹿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干净得只有几个文件夹。她点开其中一个，翻了翻，找到一个文件，双击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漫画稿。
　　“这是最新的一话。”鹿说，往后靠进椅背，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你看看。”
　　童筱凑近了一点。
　　画面很精细，线条流畅，明暗处理得恰到好处。画的是一个夜晚的城市，高楼林立，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个少年的剪影站在天台边缘，看不清表情，衣摆被风吹起来。
　　“这是主角？”童筱问。
　　“嗯。”
　　鹿滑动触摸板，下一页出现。还是那个少年，但这次画面切到了近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瞳孔里映出城市的倒影。
　　“这个眼神我改了三版。”鹿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第一版太凶，像反派；第二版太弱，撑不起剧情；第三版就是现在这样，总算找到平衡了。”
　　童筱点点头。
　　“你觉得呢？”
　　童筱的动作顿了一下。
　　鹿偏过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探究，又像是单纯的好奇。
　　“你觉得这个眼神怎么样？”她又问了一遍。
　　童筱看着屏幕上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很特别，明明是人类的形状，但瞳孔深处藏着一点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说不清是冷漠还是悲伤。
　　她硬着头皮开口：“这个眼神……挺复杂的。”
　　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童筱继续说下去：“就是那种，你看，表面很平静，但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座城市，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但那些光好像照不进去。”
　　鹿还是没说话。
　　童筱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她知道自己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些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其实什么都没说。眼神复杂——哪个主角的眼神不复杂？光照不进去——这算什么评价？
　　但鹿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你继续说。”她说。
　　童筱硬着头皮继续：“还有这个构图，天台的边缘，城市的背景，月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既有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那种孤独感。”童筱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可能是画面里的少年确实看起来很孤独，一个人站在高处，望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鹿弯了弯嘴角。
　　“孤独感。”她重复了一遍。
　　“对，孤独感。”童筱点头，越说越顺，“你想啊，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整个城市，但他不属于那里。这个画面把那种感觉画出来了，很厉害。”
　　鹿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出声来。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童筱愣住了。
　　“怎、怎么了？”
　　鹿摆摆手，笑得停不下来。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都在颤。
　　童筱坐在那里，脸烧得厉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鹿才勉强止住笑，眼角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童筱。”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嗯？”
　　“你没看过我的漫画吧？”
　　童筱张了张嘴。
　　“你刚才说的那些，”鹿指了指屏幕，“什么孤独感，什么光照不进去——”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来。
　　“全是我上一部作品用过的设定。”
　　童筱：“……”
　　“这一部的主角，”鹿说，语气里带着点耐心的解释，“是个没有感情的实验体。他不是孤独，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童筱沉默了。
　　鹿转回去看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点。
　　“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
　　“什么？”
　　“这个眼神。”鹿指着屏幕上那双眼睛，“确实复杂。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但他正在学习。画面里这个瞬间，是他第一次产生‘想要融入’的念头。”
　　她偏过头看着童筱。
　　“所以你说‘光好像照不进去’，其实也没错——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让光照进来。”
　　童筱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行了，别紧张。”她关掉那些图，站起身来，“没看过也正常，这部的设定比较复杂，光看一页确实看不出来什么。”
　　她走到冰箱那边，又拿出两瓶水。
　　童筱接过水，这次没敢自己拧。
　　鹿看着她试图拧瓶盖的样子，忽然伸手把水瓶拿回去，拧开，又递回来。
　　“谢谢。”
　　“客气。”
　　鹿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我给你讲讲这个故事。”
　　童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鹿开始讲。
　　讲那个实验体的诞生，讲他如何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睁开第一眼，讲他第一次走出那个白色房间时看到的天空。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偶尔比划一下手势，讲到关键的地方还会停下来问“听懂了吗”。
　　童筱听着，一点一点听进去。
　　这个故事比她想象的有意思。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在讲一个没有感情的生命，如何一点一点学会“人”的情感。
　　“所以他现在学会了吗？”她问。
　　鹿弯了弯嘴角。
　　“剧透就没意思了。”她说，“自己去追连载。”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平板，解锁，点了几下，递过来。
　　“前面二十话，够你看一阵子了。”
　　童筱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漫画的第一页——那个少年站在白色的房间里，光从头顶照下来，地上没有影子。
　　“看完告诉我。”鹿说，往后靠进沙发里，“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然后呢？”
　　“然后——”鹿拖长了尾音，“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催我画了。”
　　她弯起眼睛笑起来。
　　“毕竟你是编辑嘛，催稿是你的工作。”
　　童筱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周敏说的“保重”可能确实有道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鹿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盆蔫蔫的绿植还站在角落里，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鹿打了个哈欠，把抱枕拉过来抱住。
　　“那你慢慢看。”她说，声音里带了点困意，“我先睡一会儿。”
　　“现在？”
　　“嗯。”
　　鹿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抱着抱枕，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准备冬眠的动物。
　　童筱看着她的睡颜，又看看手里的平板。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低下头，点开了第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