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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当时只道是寻常 命运造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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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
天降暴雨,倾盆如注。
白日还能勉强说笑的卢氏,傍晚忽然腹痛如绞,冷汗浸透衣衫。
“少夫人要生了!”
府内瞬间乱作一团,稳婆、太医冲忙奔进奔出。
“夫人难产!”
“孩子胎位不正!”
“快!参汤!”
一声声急报,像刀子扎在容若心上。
他站在廊下,暴雨淋湿全身,却浑然不觉。
雨水顺着发丝、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产房内,妻子痛呼声声声刺耳。
他想冲进去,却被嬷嬷死死拦住:“公子,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
他只能跪在雨中,一遍一遍磕头,一遍一遍祈祷。
求上天,求神明,求列祖列宗。
保他妻儿平安。
他愿放弃功名,愿散尽家财,愿折损寿命,只要她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划破雨幕。
“生了!是小公子!”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可眼神却躲闪不定。
容若心中一沉,猛地冲进产房。
屋内血腥味浓重。
卢氏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眼睛半睁。
看见他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丝笑。
“容若……”
“我在,婉君,我在!”他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孩子……你看看……”她气若游丝,“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说这些!”容若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太医会治好你,我们还要看荷花,还要教孩子填词,还要赌书泼茶——”
卢氏轻轻摇头。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牵挂,有温柔,有歉意。
然后,她的手轻轻一垂。
眼睛,永远闭上。
“婉君——!”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风雨之中。
窗外,暴雨如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那一年,卢婉君二十一岁。
与他相守不过三载。
给了他人间至暖,又在他最幸福的时候,抽身离去。
那一夜,容若抱着卢氏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
雨不停,泪不止。
那个鲜衣怒马、白衣风流的纳兰容若,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没了心的断肠人。
几天后,雨停。
容若一身素衣,形销骨立,独自站在渌水亭中。
池水平静,荷芽初绽,风光依旧。
可那个为他折柳、陪他赏荷、懂他词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提笔,蘸满泪水,写下那首千古绝唱: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写到最后一句,笔锋骤断,墨点溅落,晕开一片心碎。
当时只道是寻常。
原来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灯下闲话的日常,那些他以为会一辈子都在的温暖,一旦失去,便是毕生难愈的伤。
从此,渌水亭再无欢声笑语。
从此,纳兰词只剩悼亡与悲凉。
从此,人间少了一对神仙眷侣,词坛多了一位断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