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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笔尖下的悸动 数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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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放学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细而悠长。芸熙和北辰依旧并肩而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试卷上的评语,你问老师是什么意思了吗?”芸熙打破了沉默。
“问了。”北辰目视前方,耳根却微微泛红。
他们说的是刚发下来的期中语文试卷。北辰考了九十五分的高分,卷面上没有一个叉号,唯独在分数旁,老师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奇怪的大字。
“到底什么意思?你倒是说呀。”见北辰吞吞吐吐,芸熙催促道。
“哎……”北辰的脸更红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老师说,那是‘卷面’二字。意思是……我的字太潦草了,像鬼画符。这次扣了五分,下次说不定扣得更多。”
“原来如此,呵呵。”芸熙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肩膀都在颤抖。
北辰的文章向来条理分明、逻辑严密,用词生动,每次都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可他的字……芸熙最清楚不过,虽然龙飞凤舞自成一体,但确实有些难以辨认。没想到这次,这位“学霸”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微风徐徐,拂过北辰滚烫的脸颊,让他稍稍冷静下来。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停下脚步:“你能不能……教我写字?” 他从小只重速度不重质量,别人两小时的作业他一小时搞定,久而久之,字体便愈发潦草。而芸熙不同,在父亲的悉心教导和自身的努力下,她的字早已超凡脱俗,连语文老师都赞叹不已。
“你说什么?”芸熙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
“能不能……教我写字?”北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躲闪。
“哟,堂堂全校第一,还有需要我教的地方吗?”芸熙戏谑地挑眉。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北辰搬出了孔夫子。
“那我是‘善者’还是‘不善者’呢?”
“当然是善者!”北辰答得毫不犹豫。
“那要看本老师有没有‘档期’了。”芸熙故意拿腔拿调。
“你要是没时间的话……”北辰有些失落。
“荣幸之至!”芸熙赶紧收起玩笑,她知道北辰脸皮薄,再逗下去怕是要打退堂鼓了。
“太好了!”北辰大喜过望,“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芸熙笑道,“去你家还是我家?”
“去我家吧,我爸妈回来得晚,没人打扰。”
“我发现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握笔姿势不对。”看着北辰作业本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字迹,芸熙皱起了眉,“练字先练手,咱们就从这一项开始。”
“不应该呀,”北辰有些委屈,“你写作业时我观察过,你就是这么握的。”可为什么他模仿起来字迹还是毫无变化?
“就是这么握的?你能不能别气我了!”芸熙有些恨铁不成钢。她伸手强行调整北辰的手指位置,可每当他写下几个字,食指和中指便会不由自主地滑回错误的位置。
“停!”芸熙的一声轻喝打断了所有的笨拙。下一秒,她直接从北辰身后欺近,整个人几乎贴上了他的背脊。她伸手覆上他紧握笔杆的右手,十指交叠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手松开,别僵着!现在由我主导,你只需静静感受运笔的轻重缓急。”
然而,北辰此刻感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运笔方法,而是扑面而来的芸熙!
清幽的少女香气瞬间将他淹没,发丝轻挠脸颊的痒,温热呼吸拂过耳根的烫,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思维彻底停摆;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下重过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辰哥哥,你懂了吗?”
许久,芸熙铁青着脸瞪着他。字都写完好一会儿了,这人却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叫也不应。他不会是睁着眼睡着了吧? “啊……”北辰猛然惊醒,望着芸熙近在咫尺的俏脸,心跳如雷。他这是怎么了?
“你肯定是昨晚没睡好,眼神都直了。”芸熙疑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我看字就练到这吧,明天再说。”
“不!我没事!”北辰慌乱地摆手,偷偷咬了一下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刚刚有些走神,抱歉。我们再来一次,我保证好好学。” 他每天九点睡六点起,睡眠充足得很。对,他刚刚就是走神了,被某种奇怪的干扰分了神。集中注意力!排除杂念!认真起来! 北辰在心里疯狂呐喊。
“好吧。”芸熙虽有些怀疑,但还是再次俯身,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北辰再次失神!
“辰哥哥,你确定不需要休息一下?你的脸很红。”
“对不起……”北辰感受着胸腔内狂乱的节奏,再次咬了咬舌尖,“我们再练一次,我保证能学会。”
“那就最后一次。”芸熙银牙紧咬,第三次握住了那只不知为何有些发颤的手。这一次,北辰拼尽全力克制住那股莫名的悸动,勉强记住了行笔的诀窍。
“好啦,这几天你就好好练习握笔吧,其他的等练成了再说。”芸熙松开手,抖了抖有些酸涩的手臂,心有余悸地想:教他写字怎么比我自己写还累?
独自练习握笔几天后,北辰终于得到了“芸熙老师”的认可。 “其实对于写字来说,握笔只是细枝末节,也没那么重要。”芸熙笑道,“你不用瞪我,起码正确的姿势能让你写字更省力,也更帅气。”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想写出一手好字,最重要的是记住字的间架结构。心中有字,笔下才有字;心中无字,笔下就是鬼画符。” 脑海里闪过北辰在大树上刻的那歪歪扭扭的名字,芸熙暗暗摇头。
“现在是鬼画符,以后便是《兰亭集序》。”北辰郑重道。
芸熙不理他:“想要做到心中有字,就要先‘背’字,也就是临摹。先摹后临,临摹结合。”
“临摹?”又是一个听过却不甚理解的词。
“摹,说白了就是透写。”芸熙翻开一本字帖,提笔示范,“把半透明的纸盖在字帖上,一笔一划照着描。”
“等熟练以后,再开始‘临’字。”她将纸移到字帖旁边,“看着字帖模仿着写,学习其笔意和神韵。”
“临摹要反复交替进行,既记住字形,又领会神韵,这样才算真正掌握了一个字。”
看着白纸上那两个几乎与字帖别无二致的字,北辰震惊不已。他哪里知道,这看似轻松的背后,是芸熙无数个日夜的汗水。 “这得练到什么时候啊!”感受到任务艰巨,北辰感慨道。
“有的你练呢!”芸熙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摹了十个月,临了二十个月,写了四十个月才小有所成。”
“啊?!”北辰目瞪口呆。
作为几乎次次考试全校第一的学霸,北辰自然不会偏科。除了字迹这个小瑕疵,他几乎没有弱项。数学更是他的绝对领域,次次满分。当其他同学还在为解题抓耳挠腮时,北辰已经开始在两三种解法中寻找最优路径。班主任王老师对他信任有加,具体表现就是——经常让他帮忙订正作业。
譬如这次放假归来,王老师便让北辰在全班面前念出数学习题集的答案,谁有不同再一起讨论。最开始还有人打断北辰提出自己的见解,但在连续几次被证明“北辰全对”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若有不同之处,同学们便默默标记,打算课后自行钻研。
念到第三十页时,北辰忽然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师,后面的题……我还没做。”
“啊?”王老师正沉浸在假期旅游的回忆中,根本没听清。
“老师只留了作业到第十五页,你已经做多了!”有同学大声提醒。全班一片哗然。大家心中不禁感慨:这就是学霸和普通人的区别吗?他们写完十五页就开心得想放鞭炮,人家写完三十页却因为没有做完而羞愧难当! 坐在北辰旁边的芸熙,抑制不住满脸的笑意。她在课桌下偷偷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北辰的手,低声道:“不愧是我的辰哥哥呢,太厉害了。”
北辰微愣,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那柔软的触感,一瞬间,他心跳骤然加速。自从那次“脸红心跳”的练字经历后,每次与芸熙近距离接触,他的反应都异常强烈。他不知道哪里变了,却又感觉一切都变了。
“咳,你们两个,嘿嘿。”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低语。
北辰回头,只见后排的刘飞宇正一脸“被我抓到了吧”的坏笑,目光死死盯着他和芸熙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北辰触电般抽回手,挺直脊背,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绯红和剧烈的心跳出卖了他。一瞬间,他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最大的秘密无所遁形。
他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芸熙,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眼神仿佛在问:干嘛突然甩开我?还好,她什么都不知道。北辰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这一刻,他竟有些羡慕芸熙的单纯。简单点多好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太折磨人了。
煎熬了半堂课,北辰也走神了半堂课。刘飞宇,外号“流言蜚语”,无事都能搅三分,更何况是这种“实锤”?下课铃一响,北辰迅速起身,一把拽住刘飞宇就往教室外拖。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来到无人的角落,北辰先试探着问。
“什么‘什么意思’?”刘飞宇一脸坏笑,眼神闪烁。
“上课的时候,你说‘你们两个’。” “哦,那事啊,还用我明说吗?”
“明说什么?说啊!”虽然知道秘密大概率泄露了,但北辰仍存有一丝侥幸。
“好,那我就直说了。”刘飞宇奸笑着凑近,“你跟张芸熙,你俩是不是早恋了?”
“什么早恋晚恋的?”北辰心中咯噔一下。
“还装?我可是亲眼看到你俩在桌子下偷偷拉手的!嘿嘿,别想抵赖。”
“那有什么?我俩从小一起玩到大,这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北辰强作镇定。
“正不正常你说了不算,我让大家来评评理。”
“你……你不许乱说!”北辰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
“你就算管得了我的人,也管不住我的嘴。”传八卦可是刘飞宇的“成名绝技”,连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嘴。
“好!”北辰强压住心中的惊慌,面色骤冷,“那你期中考试抄我答案的事,我也不隐瞒了。走,咱们一起去找王老师!”
“你!呵呵,别想吓唬我,你有证据吗?” 刘飞宇先是一惊,眼珠骨碌一转,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心里其实有点虚——这次考试他确实抄了几道大题,分数突飞猛进,老爸一高兴还奖励了他心心念念的变形金刚。但这都要归功于他那双“千里眼”,当时他死皮赖脸求北辰把答案写纸条传给他,被北辰严词拒绝后,他不得不靠自己偷瞄。这次的事情就当给北辰一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拒绝自己。
“你看这是什么?” 北辰神色平静,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中躺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他指尖轻轻一挑,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呈现出一行歪歪扭扭、透着股急切劲儿的字迹:
“好北辰,把填空5、6、8,选择4、5,还有最后两道应用题的答案给我,必有重谢!” 那笔锋的顿挫、连笔的习惯,甚至那个“谢”字最后一捺的拖沓,都与刘飞宇平时的字迹如出一辙。
“你……你竟然把它留到了现在?!”刘飞宇瞳孔骤缩,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惶。他明明记得当时北辰严词拒绝后,随手就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兜深处,怎么可能会完好无损地保留至今?
北辰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唇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缄口不言。他当然不会告诉刘飞宇真相——这根本不是什么“遗留物”。就在刚才,他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复述了纸条内容,而写字已入化境的芸熙,仅用短短十几秒,便模仿着刘飞宇那独特的拙劣笔法,临摹出了这张足以乱真的“铁证”。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刘飞宇的声音开始发颤,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当然是物归原主,交给班主任。”北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敢!”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刘飞宇怪叫一声,猛地探身伸手去抢那张“催命符”。然而,北辰似乎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身形如游鱼般灵巧地向侧后方一滑,不仅轻松避开了那只慌乱的手,还顺势将纸条高高举起,眼神中满是戏谑。
“有什么不敢的?老师还会夸我诚实呢。至于你,呵呵……”北辰转身欲走。
“等等!”刘飞宇一把拉住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有事好商量嘛。你俩的事我保证不说还不行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跟芸熙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北辰正气凛然地强调。
“是是是,普通同学,普通同学。”刘飞宇只能附和。
“如果我听到有人乱嚼舌根,后果自负。”
“行,你把纸条给我,我保证烂在肚子里。”
“时机到了我会扔掉的。”北辰长出一口气,事情总算暂时解决了。
“那个……”刘飞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正往教室走的北辰,小声嘀咕,“上课的时候我没忍住,跟刘亮、林洁,还有婉瑶说了……”
北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刘飞宇啊刘飞宇,你连半堂课都忍不了吗!
“我这就去告诉他们是我眼花了,是我瞎说的!”刘飞宇见势不妙,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进了教室。
尽管刘飞宇极力“灭火”,但流言却似长了翅膀的野火,瞬间燎原。
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北辰与芸熙如何“小手拉大手”,上学放学形影不离,活脱脱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情侣;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隔壁班的雨萱本是北辰的爱慕者,因求而不得,已与闺蜜芸熙反目成仇。为了遏制这股歪风,北辰开始刻意收敛。课堂上,他正襟危坐,俨然一位不苟言笑的谦谦君子;课间里,他面带疏离的微笑,维持着可亲却不可近的“邻家大哥”形象,生怕越雷池半步。
可芸熙呢?她从头到尾都像没事人一样。甚至放学路上,她还好奇地眨巴着眼睛问:“辰哥哥,为什么最近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充满了好奇?”
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北辰心里酸甜苦辣涌了上来。他在心里默默许愿:真好,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不被外界的嘈杂打扰。
那种对芸熙奇怪的感觉,直到小学快毕业时,北辰才终于想明白。
那就是喜欢。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而是男孩子对女孩子的喜欢。
以前,他总把芸熙当成需要照顾、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但随着两人一起长大,他的心态早就变了。而那次“练字”时的近距离接触,就像是一个开关,瞬间点亮了他心中的灯——就像参禅的人忽然顿悟,所有的积累在那一刻变成了心动!
从那以后,芸熙无意中的亲昵让他脸红心跳,她的轻声细语让他如沐春风。他这才发现,曾经那个胖乎乎的小可爱,早已长成了俏丽动人的少女。她弯弯的唇角、飞扬的眉梢,每一处都让他移不开眼。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耳之所闻,声声皆是天籁;目之所及,处处俱是风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可是,就算想明白了,北辰还是有点迷茫。
下一步该怎么办?表白吗?还是继续装傻?
算了,管他呢。
少年站在风中,看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想不通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
只要芸熙还在前方,只要她在那里,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