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才会相思

4、第四章 如果月亮是一张餐桌 “姐，你就

　　“姐，你就让小熙跟我走吧。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保证给她最好的教育。”张秋声身材高大，相貌俊朗，此刻正目光诚恳地看着姐姐。
　　“可是……我有点舍不得，毕竟她还太小了。”张秋瑾嘴上拒绝着，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弟弟秋声昨天突然造访，让她喜出望外；可他一开口就要带走女儿，又让她措手不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丈夫和女儿，秋声就是她最亲近的人。对他，她有一百二十个放心，可……
　　“姐，你难道还不放心我吗？”张秋声语气坚定，“对小熙，我会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疼爱，绝不让受半点委屈。”
　　这次来A市前，他已深思熟虑许久。姐姐为他牺牲了太多——当年那个同样渴望读书的少女，为了供他上大学，早早辍学打工，省吃俭用将他托举成才。如今他升职加薪，事业小成，正是报答的时候。他知道姐姐心中藏着未竟的梦想，若能替她将外甥女培养成才，既了却姐姐的心愿，也能让自己这份沉甸甸的愧疚稍得安放。
　　“对你我当然放心，可……”张秋瑾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你是担心舒雅吧？”张秋声了然一笑，“我都跟她谈过了。没有姐姐就没有今天的我，她深知你的付出，非常支持我的决定。”妻子许舒雅虽出身优越，偶有小脾气，但本性善良通情达理，这也是他最珍视的地方。
　　其实，张秋瑾早已心动。她对女儿管教严苛，只为让她完成自己未曾实现的梦想，盼她能如龙凤般翱翔九天。可芸熙似乎天生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对学业兴致缺缺，成绩平平。再这样下去……唉。
　　“姐，如果小熙跟我去B市，我保证让她和伊伊一起进我们那儿最好的小学。”张秋声趁热打铁，“那里的老师全是重点大学毕业，硕士博士比比皆是。你看伊伊的成绩，几乎门门满分。”
　　“是吗？”张秋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当然！学校还特聘艺术家教授国学、书画、音乐，真正做到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真的？”
　　“很多家长想送孩子进去都求之不得，我托好朋友才留了个名额。只要你和姐夫点头，马上就能办。”张秋声紧盯着姐姐的表情，不信她不动心。
　　“条件确实诱人，但这事太大，我得和你姐夫商量商量。”张秋瑾几乎要脱口答应。这才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学校，若芸熙能在那里就读，未来可期。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又细细询问起学校的细节。

　　“伊伊，你平时都玩什么游戏？”芸熙带着表妹伊伊，还有来找她玩的北辰，向附近的小广场走去。
　　表妹是昨天随舅舅到的，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女孩子之间总有天然的亲近感，没过一会儿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跳皮筋、踢毽子、捉迷藏，什么都行！”伊伊随口答道。
　　“辰哥哥，你想玩什么？”芸熙转头问。
　　“随便。”北辰双手插兜，神色有些游离。
　　“那我们就玩捉迷藏？”
　　“表姐，”伊伊忽然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问，“姑姑跟你说过让你去我家的事吗？”
　　“去你家？太好了！”芸熙眼睛一亮，“早就听妈妈说你们那边有沙滩、大海，还有河蟹和苇田，我早就想去了！”她听说见过大海的人，心胸也会变得像大海一样宽广，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是让你去玩，是让你跟我一起上学！”伊伊纠正道，“爸爸妈妈商量好几天了，好像连班级都定好了。”她一直想要个妹妹，妈妈没给，如今多个姐姐也不错。况且妈妈向她保证过，她永远都是家里最重要的宝贝。
　　“一起上学？”芸熙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我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你们那儿上学？我爸爸妈妈不会同意的。”她可舍不得辰哥哥，也舍不得这一群小伙伴。 “可是……”
　　“好啦好啦，”芸熙打断了她，丝毫没把表妹的话放在心上，“辰哥哥，你先带伊伊去小广场，我骑车去找雨萱他们，一会见！”说完，她转身就往家跑，去推她的小自行车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旁听了半晌的北辰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当然。”伊伊肯定地点头。
　　“怎么证明？”
　　“证明？”伊伊瞥了这个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辰哥哥”一眼，“我妈妈把房间都收拾出来了，还给表姐买了新书桌和台灯，可惜你现在看不到。”
　　见北辰沉默不语，伊伊又补了一句：“爸爸说，如果表姐去了我们学校，将来更容易考上大学，所以姑妈肯定会同意的。” 大学？在迎宾小学我也能轻松考上啊。北辰皱眉心想。但他清楚，芸熙的成绩确实一般，她妈妈动心转学的念头并非不可能。想到这儿，北辰的心猛地一沉：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芸熙了，他会不会从此孤身一人？

　　“表姐，出来吧！我们不玩了！”伊伊大声喊道，心中焦急万分。一行六人分成两组玩捉迷藏。伊伊、北辰和雨萱一组，芸熙、浩然和阿伟一组。轮到芸熙这组藏时，浩然和阿伟半小时前就被找到了，唯独芸熙踪影全无。五人找一人，依然一无所获。临近午饭时间，浩然几人陆续回家吃饭，只剩下伊伊和北辰还在坚持。
　　“芸熙可能已经回家了。”浩然走前曾猜测，以前就有小伙伴饿得受不了，藏着藏着就溜回家去了。可北辰刚才骑着芸熙的车回去找过，不仅家里没人，甚至连个大人的影子都没有。
　　芸熙到底去哪儿了？北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各种可怕的念头：掉进井里了？生病晕倒了？还是被坏人抓走了？他下意识攥紧拳头，直到细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划出一丝丝血痕，疼痛才让他勉强停止胡思乱想。
　　必须扩大搜索范围！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只要有耐心，一定能找到！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泪腺却像决堤的闸门，两行热泪无声滑落。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朝下一个可能的地方跑去。
　　“辰哥哥，你怎么哭了？”伊伊发现了他的异样，惊讶不已。表姐只是暂时找不到，又不是消失了，至于哭成这样吗？况且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北辰没有理会，只是执着地搜寻着。突然，马路对面一个柴垛后反射出一缕微弱的光，那光芒似乎来自一枚粉色的蝴蝶结。北辰心头一跳，飞也似的奔过去。只见蝴蝶结的主人正倚靠着柴垛，睡得格外香甜。
　　“表姐，快醒醒！你没事吧？”伊伊用力摇晃着芸熙的肩膀，担忧地问道。
　　“哈——哎……”芸熙睁开惺忪的睡眼，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才迷迷糊糊地说，“我没事呀。”
　　“我们找你好半天了！浩然他们都回家吃饭了！”伊伊抱怨道。
　　“对不起嘛，我太困了，晒着太阳忍不住就睡着了，嘿嘿。”芸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天见到伊伊太兴奋睡得晚，今天又急着出来玩起得早，睡眠严重不足。
　　“走吧，咱们也回家，都快过饭点了。”三人并肩往芸熙家走去。一路上，北辰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芸熙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回到家，果然空无一人。冰箱上留了张字条：我们有事出门，晚点回。饭在锅里，你和妹妹好好吃。
　　“妈妈她们干嘛去了？”芸熙把饭菜端上桌，摆好三副碗筷，顺便把本想回家的北辰也留了下来。
　　“肯定是去办转学手续了。”伊伊笃定地说。
　　“转学？那不可能！他们都没和我这个当事人商量呢。”芸熙摇摇头，转向北辰，“辰哥哥，你说是不是？”
　　“嗯……”北辰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闪烁。
　　“你别不信，等晚上你就知道了。”伊伊撇撇嘴。
　　“我偏不信！是吧，辰哥哥？”
　　“其实你也不用带什么东西，我妈妈都给你准备好了。别担心，到了学校我保护你。”伊伊拍着胸脯保证。
　　“你保护我？好像我才是姐姐吧？”芸熙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
　　“姐姐怎么了？你也是新来的呀。”
　　“辰哥哥，你评评理，到底是谁保护谁？”芸熙求助地看向北辰。
　　“咳，”北辰清了清嗓子，却答非所问，“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去爬北山，去我们的‘秘密基地’玩一圈？” “啊？”芸熙一惊。辰哥哥不是说过，“秘密基地”是他们两人最重要的秘密，绝不能透露给外人吗？
　　“没事，伊伊不是外人。”北辰深吸一口气。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芸熙就要彻底离开这里了。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她，想在脑海里多留存一些关于她的记忆。

　　在北辰的带领下，三人再次踏入那片神奇之地。穿过杂草掩映的小径，伊伊立刻兴奋起来。冒险的基因仿佛在这一刻被激活。
　　“这是我和辰哥哥的秘密基地，”芸熙严肃地叮嘱，“你必须保守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才能让你进去。”
　　“爸爸妈妈也不行吗？”
　　“不行！姥姥姥爷也不行，谁都不可以！”
　　“好吧，我发四。”伊伊抬起手掌，指向天际。
　　芸熙仍有些不放心，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人完成了规定的动作和誓言，芸熙这才放下心来。在北辰的带领下，他们再次来到了那片神奇之地。
　　片刻的教学后，伊伊很快掌握了技巧。跨步、翻腾、跳跃，这比游乐场的弹簧床好玩多了！她甚至发明了“蛙泳式”空中前进法，能飞出更远的距离。“天呐，我怀疑自己在做梦！”
　　看着像小青蛙一样欢快的伊伊，芸熙也兴致勃勃地模仿起来。两人笑闹着，欢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北辰简单玩了一会儿，便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希望这世上没有分离，只有团圆。他走到场地入口那株大树前，树干上刻着“张北辰”和“赵芸熙”两个名字。他捡起一块石头，偷偷在后面加上了“永不分离”四个小字。愿望很美好，可实现起来却如此艰难。从明天起，会不会再也没有人粘着他了？再也没有人送他美味的葱油饼，再也没有人央求他去偷杏子？过家家时会缺一个“妈妈”，捉迷藏时会多一个永远找不到的人……
　　他一直知道，芸熙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他舍不得她……
　　“辰哥哥，你怎么了？”芸熙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竟发现他泪流满面，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慌乱。
　　“我没事。”北辰急忙转身，迅速抹去泪痕。
　　“啊，你的手……”芸熙这才发现他掌心有许多细细的伤痕，隐隐还渗着血丝。她赶紧拉过他的手，认真查看。
　　“没事，不疼。”北辰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我帮你包扎一下。”芸熙掏出花手绢，轻轻缠住他的手掌。明明都疼哭了，还嘴硬。
　　看着她认真的神态，北辰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涌来，脱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转学？”
　　“我也没说要转学啊。”
　　“可是你父母已经去办手续了……”说到痛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芸熙本想反驳，可转念一想，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她忽然也有些紧张了：“我不想转学！我舍不得老师和同学，舍不得爸爸妈妈，更舍不得你。回去我就跟爸爸好好商量，他肯定会尊重我的想法的。”妈妈太严厉，还是爸爸更好说话，也更体谅她。
　　北辰反握住芸熙的手，心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刚浮起一点，又骤然沉了下去。孩子的话怎能左右大人的决定？何况他们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想到未来见面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淡，许多心里话涌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作奔涌的泪水。
　　见此情景，芸熙也跟着哽咽起来：“辰、辰哥哥，我真的不走，你别哭。”
　　“你们在干嘛？”远远看见两人手拉手站着，伊伊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来，却见两人在大眼瞪小眼地哭鼻子。
　　“没什么，”芸熙慌忙解释，“辰哥哥刚刚讲了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我有点感动。”
　　“是吗？”伊伊满脸怀疑。把听众讲哭就算了，连讲述者自己也跟着哭？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我还有事呢。”芸熙岔开话题。
　　北辰“嗯”了一声，率先向外走去。表妹却不依不饶，央求着又多玩了两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表姐，问你个事，”路上，伊伊瞟了一眼默默走在前面的北辰，好奇地问，“辰哥哥是不是特别爱哭？”
　　“哪里爱哭了？他很坚强的！”芸熙强忍住笑意，为北辰辩护。刚才看辰哥哥哭得稀里哗啦，她哪能忍住不哭？但她本性乐天，情境一过，乐观的性格又占了上风。
　　“什么啊，刚刚他就哭了吧？捉迷藏找不到你时他也哭了。这还不叫爱哭？”
　　“是吗？”芸熙微怔。辰哥哥什么时候变成爱哭鬼了？是因为她要转学的事吗？她心中莫名一紧，再抬头时，忽然有种想要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她绝不想让他哭，只想让他永远开心地笑。
　　芸熙紧走两步，追了上去：“辰哥哥，我觉得你还是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以后多对我笑笑嘛。”
　　“每次我在你面前笑得还少吗？”北辰低声说，只是今天特别伤心罢了。
　　“不够不够，还要多笑！我喜欢看你的小酒窝，嘻嘻。”
　　“有什么好看的，你也有啊。”北辰有些窘迫。
　　“可是你跟别人的不一样，你只有一边脸有酒窝呀，嘿嘿。”
　　“你再这么说我就不笑了，以后你永远都见不到了。”北辰撇过头，佯装生气。
　　“不说不说。”芸熙憋着笑。
　　“这还差不多。”
　　“辰哥哥，我猜你肯定不能喝酒。”芸熙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马上要憋不住了。
　　“为什么？”他还小，从来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因为，哈哈，你只有一个‘酒’窝呀！”
　　“你……唉，败给你了。”北辰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进了家门，大人们已经回来了。芸熙本想等妈妈提起转学的事，再用“一哭二闹三不上吊”的大招拒绝。结果妈妈在忙着准备晚餐，只字未提此事。也好，单独跟爸爸谈，她更有把握。
　　书房内。
　　“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要背着你妈？”见女儿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赵志坚好奇地问。
　　“爸爸，我不想转学。”芸熙直奔主题。
　　“谁说你要转学了？”
　　“表妹告诉我的。”
　　“呵呵，是有这么回事。伊伊那个学校是重点小学，教学条件优异，对你的将来很有好处。”
　　“我不要！将来离我太遥远了，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开心、很幸福。要是去了B市，这一切就都没了！”芸熙激动地喊道。 “但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现在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将来都会让你拥有更多的自由和快乐。”赵志坚感慨道。年少的自己坐不住冷板凳，如今只能干着不太喜欢的工作，挣着不多的工资，知道后悔也已毫无意义。
　　“爸爸，那些都是长大后才该操心的事！我现在只是个孩子，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都不快乐，长大了也一定不会开心！”
　　“真不想去？以后不后悔？”
　　“绝对不后悔！爸爸，我可以选择不去吗？”
　　赵志坚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中释然：“其实我和你妈中午就商量过了。我们也不愿意让你这么小就离家远行。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对你同样重要。” 他也曾害怕自己的决定会耽误孩子的未来，但他更明白，幸福快乐的童年会成为一个人一生的养分。在往后的人生中，每当面对艰难困苦时，这段记忆都会给她勇气，助她力量。
　　“还是爸爸最好了！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芸熙激动地抱住父亲，“我可不想像李白那样，每次见到月光就思念家乡的亲人。”
　　“哦？你说的是《静夜思》？”
　　“嗯。忙碌了一整天，喧嚣了一整天，那个身心俱疲的人只想寻一处安歇，抬眼却见满地清冷的银白月光。”芸熙轻声念着，眼眶里悄然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身上的寒意让他惊疑，这不是月光，而是冰冷的秋霜。”
　　“抬头望向天空那高高圆圆的月亮，不就像一张小饭桌吗？桌上摆着可口的饭菜，桌边坐着好久不见的父母和小伙伴。” “可低下头，却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外。他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家乡的亲人平安，朋友安康。”
　　“我可不想每个月圆之夜都这样度过。我想一直陪在爸爸妈妈身边。”芸熙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已置身于那凄清的意境之中。
　　“好，很好。”赵志坚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满是欣慰。虽然她的解读并不完美，但那份真情实感已足够动人。学校条件差点又何妨？只要有用心的老师，有负责任的父母，再加上天资聪颖的孩子，一样能闯出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