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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委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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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使者找到冒险小队时,他们刚结束上一单活儿,正在酒馆里分钱。
诗人把银币拢成五堆,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老江湖。
桌上油灯的光照着他三天没刮的胡茬,磨破的袖口,也照着他那双永远半睁半闭、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睛。
“不去。”他听完使者的话,把最后一枚银币推给身边的少女,“我们接不动这种活儿。”
少女是个一头短发的游侠,偶尔兼职刺客,正用指尖转着那枚银币玩。
她没抬头,但嘴角翘了翘——跟诗人搭伙两年,她知道队长说“接不动”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已经在盘算怎么接了。
坐在她对面的牧师小姑娘先急了。
她才十七岁,出身贵族,最近逃家出来,还不太习惯银币的分量,只习惯正义的分量:“为什么?那是公主!被囚禁了十八年!”
诗人没回答。他扭头看向窗边。
窗边坐着法师,她是牧师的表姐以及投奔对象,八分之一精灵血统让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容貌只有实际年龄的一半。
——此刻她正对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某个法术的轨迹,心思早飘到八百里外的魔法典籍里去了。
“她去不了。”诗人朝法师抬了抬下巴,“她下个月要回学院做毕业答辩。”
“我可以推迟。”法师回过神来,声音温和,但眼神有点飘,“任务地点所在的魔法森林,巫术高塔都有点意思……我的毕业论文刚好是《论古代结界对现代施法的影响》,如果能实地考察——”
“那就去啊!”牧师一拍桌子。
诗人叹气,又看向桌子对面。
对面的前骑士侍从正在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察觉到诗人的目光,他赶紧咽下去,咧嘴一笑:“我听队长你的。队长说去,我就去;队长说不去,咱们就接下一单,听说北边有个村子闹狼人,赏金也不低……”
“狼人赏金三百银币。”诗人说,“国王开价多少?”
使者咽了口唾沫:“五……五百,金币。”
全桌安静了一瞬。
啃鸡腿的战士噎住了。转银币的游侠手指停了。窗边的法师把脑袋从窗外收回来了。拍桌子的牧师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诗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他伸手把桌上五堆银币扫到旁边,双肘放在桌面,双手交握。
他问使者:“定金多少?”
使者走了以后,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油灯噼啪响着,外头天色暗下来了,酒馆里的人声渐渐嘈杂,但这一桌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战士开的口:“五百金币——等于五千银币。我当骑士侍从那会儿,一年挣三十个银币,还得给马买草料。”
游侠塔塔没有表态,但把银币收进怀里,动作很轻。
名为伊恩的吟游诗人听说过,孤儿们在街头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捅人,是怎么把一枚铜板藏得谁都找不着。
五千银币对塔塔来说是个什么概念,诗人不太确定,但肯定不是“可以买多少条鸡腿”那么简单。
牧师黛西倒是坦荡,已经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一千银币能盖一座小教堂,外加开辟出一处菜地自给自足,可以种点瓜果,或者——”
“先等我们活着回来,再想这些。”
伊恩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袋。
“迷雾森林那地方,我有所耳闻。”他一边解开烟袋口的绳子,一边说道。
“比不上西大陆那边的魔兽森林危险,之所以叫迷雾森林,主要是里面天然容易迷路,进去十个冒险者,出来一个半。这还是在没有施法者干预的前提下。”
“使者说的那个绑架了公主的巫师,在那里盘踞了少说一百年。虽然没打听到有什么实打实的劣迹,肯定也不是好惹的。”
“这不废话嘛,正式进阶了的施法者哪有好惹的。”
战士保罗龇牙咧嘴地说,“为了五百金币,偷到施法者身上……啧啧。”
诗人点着烟斗,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绑架婴儿容易,养大婴儿不容易。”他说,“一个深居简出、性格不张扬的巫师,费这么多事情,花这么多时间,把一个小孩养大……为什么?”
“因为他善良?”黛西猜测。
对面的塔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伊恩没有回答,他看向法师茱蒂丝。
法师正神游般用指尖在桌上画着什么,被伊恩叫到才抬头:“或许是为了实施巫术,献祭什么的?不少黑魔法都需要以高贵或纯洁者的血液等副产品作为载体。”
说着说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我的毕业论文里有一段相关引用……”
“行了行了。”吟游诗人摆手,“既然确实有这种可能,咱们不妨走一趟。”
“风险是有,但如果足够小心,未必就会与巫师正面对上。”他说。
“就算正面对上,咱们也未必就怕了他。”保罗说。
他听出了伊恩的潜台词,无所谓地转投赞成票:“他孤身一人,甚至说不定,只是个年纪很大的学徒。我们这边可是有一个正式施法者,外加一个接近正式施法者的牧师学徒。”
“喂喂,我是正式的牧师,才不是什么学徒……”黛西不满道。
“我怎么记得,你只是通过了牧师考试,还没被正式授予牧师头衔。”保罗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那是因为我跑出来了,他们找不到我,当然暂时没办法给我授衔……”
“随便你怎么说。”保罗故意用敷衍小孩子的语气逗对方,气得黛西直跳脚。
无视了斗嘴的两人,伊恩看向游侠塔塔,“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我们后天一早出发。塔塔你去进行补给,记得多买绳索和火把。”
后者轻车熟路地点头,心里规划起明天光顾各种铺子或黑市的路线。
“你。”诗人看向身着常服小裙子的黛西,“换回白袍,牧师们穿白袍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实打实有法术效果加成。”
正在掐保罗胳膊的贵族少女收回手,乖乖点头。
他嘱咐茱蒂丝:“带她买双结实防水的靴子,真到危急时刻,逃命时可没人顾得上背她。”
“还有你。”诗人最后看向皮糙肉厚的战士,“少说废话,多干活。这一票干成了,够买那匹你一直眼馋的银鬃马了。”
保罗嘿嘿一笑:“我晓得。”
游侠又在玩银币。法师继续画她的法术轨迹。牧师开始在心里默算买靴子要花多少钱。
诗人又吸了一口烟斗,烟雾袅袅升上去,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与酒气里散开。
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
轻纱般的月光透过塔顶的圆形天窗,静静洒落在地板上。
十八年来,艾萝看过无数次月升月落,从窗格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从弯钩变成圆盘,再变成弯钩。
除了头顶的天空,从高塔的窗口俯视,她只能看到塔下的一小圈空地,以及铺满视野的、绵延不尽的密林。
她几乎没出过森林。
很小的时候,巫师曾带她外出过一两次,但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她就被困在了高塔中。
她所居住的这一层,直径大约百步见方,穹顶很高,功能区分明,空间并不逼仄。
卧室里有一个带抽屉的木质衣柜,一只床头柜,以及一张靠墙的木床。
床上铺着柔软的亚麻床单,除了枕头被子,还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小熊布偶。
卧房旁边是洗漱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西墙一侧算是书房功能区,那里有一个满满当当的书柜,一张大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
书桌不远处有一张单人沙发,斜对着恒定了魔法火焰的壁炉——巫师过来时,那就是他的位置。
北墙嵌着一扇小门,永远用魔法锁着,门后是楼梯。
长时间无人经过时,螺旋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会看起来有些阴森。
南墙算是阳台区域,那里有一个视角广阔的落地窗,斜对着屋顶的那扇小窗。
窗户上是被施了魔法的厚玻璃,清晰透亮,冬季保暖,夏天隔热,拥有自洁功能,而且无法被打破。
她会在窗口看雨,看雪,看风中起伏的树海,看森林在四季中不同的变化。
有一年春天,她在看风景,一只小鸟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她。
她隔着玻璃,与它黑色的豆豆眼对视。过了一会儿,它飞走了,远远滑入林间。
她有时会幻想,自己也能在天空中随意飞翔,幻想雨雪与狂风落在皮肤上的触感。
无聊时她偶尔会画画——画月亮,画窗外的云,画那只再也没来过的鸟。
巫师的炼金傀儡随叫随到,会从楼梯那边关着的门上来,给她带吃的、用的,打扫卫生,总之,一应生活需求都会被满足。
巫师自己则是每隔几天过来一次,带来新的书,偶尔检查功课,或带走她的一管血。
“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有时会问。
“看书。”她答。
他点点头,放下东西,转身离开。
他很少说多余的话,她也很少问他关于自己的事。
小时候她问过一次:“我为什么在这里?”
巫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问了。
书籍构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认知。
通过文字与插图,她仿佛亲眼看到王都最热闹的集市是什么样子。
她知道了这片大陆上,大海、山峦和河流的名称。
也知道世界上有大大小小很多个王国,有战争与宗教,国王与领主,骑士与公主,精灵和矮人,也有飞龙与魔法……
她靠墙坐在地上,望着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幻大小。
然后,她听见了些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是风。
但很快,她就确定不是。
风不需要施法穿过塔外的结界,风不会与傀儡仆役打斗,也不会接连触发塔内的魔法陷阱。
更不会……目标明确地直奔顶层而来。
不多时,艾萝听到,楼梯附近的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望向那扇门。
门还是紧闭着,但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在爬楼梯,脚步声轻重不一,显然不止一个人。
那不是巫师。
巫师的脚步声安静、从容、沉稳,且从不对她遮掩。
而楼梯传来的陌生脚步声,断断续续,走走停停,偶尔还有极轻的说话声。
“……确定到塔顶了?”
一个压低的男声响起。
“应该就是这里,总算到了。”
另一个男声粗声粗气地说。
“门锁着,不是魔法。”又一道嗓音,是女性。
“让开,我来。”
是有些雌雄莫辨,但听起来比前三人更年轻的声音。
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到了什么。
然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