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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作之合(八) 魏无知痛心 ...
张珩做事向来利索,新宅子的地契房契到手第二天,她就带着周管家和几个下人开始布置,正堂的中堂画换了一幅青绿山水,书房的两方砚摆上了笔架,花厅的坐垫全换了,后院补了素心兰,连厨下的锅碗瓢盆都按她的意思重新配了。
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张珩站在二进院里,正打量着回廊下新挂的竹帘,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张家那姑娘又要嫁了,第六个!”
“啧啧,前面五个坟头的草都还没长齐呢,这又赶着找下一个,也不怕折寿。”
“什么折寿,她命硬得很,死的是别人不是她。我跟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克夫白虎星转世,谁碰谁死。”
“这回找的是个穷书生,穷得叮当响那种,估计也是活不了几天——”
说话声不大,但院墙不高,一字不漏地飘了进来。几个下人的脸色都变了,周管家眉头紧皱,正要出去呵斥,张珩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站在原地把话听完,“张福。”
张福从角落里小跑出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小的在。”
“都传到我家门口了,去打听打听,是哪一家在嚼舌头。”
张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在阳武县混了二十多年,街坊邻里的熟得很,跑得满头大汗回来了,主要是西街卖陶器的孙家,造谣的是孙家的婆娘和她丈夫,旁边还有几个街坊帮腔。
这群人闲,手里又没什么活,可不就口舌是非多。
张珩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孙家最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郎的意思,他又跑了一趟。
孙家的料很好挖,陶器铺子以次充好,把粗陶当细陶卖,去年还被人堵过门。孙家大儿子在县衙当个小吏,孙家老爷子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跟隔壁寡妇不清不楚,被邻居撞见过好几回。
至于那个嘴最碎的孙家婆娘,她亲弟弟偷过邻村的鸡,被人抓住扭送过里正。
张珩听完,随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几张铜钱票子,递给张福。
“去找账房领钱,找县城嘴最碎的说书人,给他双倍的钱。让他带三个徒弟,敲锣打鼓,去孙家门口把刚才你说的事一件一件给我说清楚。声音要大,口齿要清,讲到街坊邻居都出来围观为止。”
张福双手接过钱票子,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女郎,那个说书人要是问是谁雇的他——”
“让他照实说,就说张府女郎赏他的差事。”
她就是让这群人知道她不是好惹的,嘴碎是吗?她敲锣打鼓的雇人去嘴碎。
张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跑没影了。
一个时辰后,西街炸了锅。
说书人老赵头是县里有名的铁嘴,讲起段子来能把死人说活。
他收了双倍的钱,干得格外卖力,不仅带了三个徒弟,还自带了一套锣鼓班子。师徒四人在孙家铺子门口一字排开,锣鼓敲得震天响,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老赵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场。
“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小老儿不讲春秋,不讲战国,单讲一讲咱们阳武县西街孙家的家风故事。这第一回,叫‘粗陶细卖,童叟全欺’——”
孙家老爷子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脸都绿了。
他刚要上前理论,老赵头的大徒弟已经接过了话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孙家,围观群众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掏出炒豆子边嚼边听。
孙家婆娘从后院冲出来,尖声叫道:“胡说八道!谁让你们来的!滚!都给我滚!”
老赵头啪地一拍醒木,笑眯眯地转向她:“这位娘子莫急,第三回就是您的专场,叫‘长舌贯日,气吞山河’。您站稳了,小老儿这就要开讲了。”
孙家婆娘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就去捂老赵头的嘴,被两个徒弟笑嘻嘻地拦住了。
老赵头趁机提高了嗓门,把她亲弟弟偷鸡被扭送里正的旧事讲得活灵活现,连鸡的毛色和失主的骂人话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整条西街的人几乎全出来围观了,连隔壁街卖炊饼的大婶都关了铺子跑来看热闹。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大声叫好,还有人隔着人群朝孙家老爷子喊:“孙老丈,隔壁寡妇最近还好吧?”
孙家老爷子听到这话,连铺子门都顾不上关,捂着脸就往门里钻。
孙家大儿子从县衙赶回来,看到这场面二话不说也缩了进去,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老赵头也不恋战,讲完最后一段,带着徒弟们朝紧闭的大门鞠了个躬,敲锣打鼓地收工走人。
临走前还按张珩的吩咐,大声报了一句:“今日书资由张府女郎慷慨打赏,诸位街坊若觉得好听,改日小老儿再来加演一场!”
而此时此刻,陈平,正蹲在自家破屋门口,对着一堆竹简发愁。
这些竹简是他最值钱的家当,焚书令下来之后,书就更值钱了。
但陈平宁愿把自己卖了也不会卖书。问题是,不卖书,他拿什么当聘礼?
正发愁间,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蓝色深衣,腰间佩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脚上的靴子干干净净,走在乡间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这地方怎么这么破的震惊。
陈平抬头一看,认出了来人。
魏无知,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魏国宗室之后。当年陈平在外游学时,两人同在一个先生门下读过半年书,虽然一个是有封地的贵族之后,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乡野书生,偏偏性情相投,成了朋友。
“陈平!”魏无知远远地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破屋跟前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陈平,再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屋里黑黢黢的。
魏无知痛心疾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座摇摇欲坠的土屋,“原来一贫如洗不是形容词啊?”
陈平靠在门框上,“怎么了?弊宇寥寥,惟德之芳。”
魏无知差点被呛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平,那张以优雅从容著称的脸,此刻满是不可思议:“你还有德芳呢?”
“……你来就是专门损我的?”
“不不不,”魏无知连忙摆手,在陈平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我听说你要娶妻了,特地赶来道贺。娶的是阳武首富张负的女儿,对不对?”
陈平点了点头。
“兄弟,”魏无知一把搂住陈平的肩膀,语气真诚,“那你能活到成亲那天就是胜利。”
“滚。”
“别别别!”魏无知笑着拉住他,“说真的,我方才一路走来,看见你这屋子,心里就有数了。你这家底,别说聘礼了,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置办不起吧?”
陈平沉默了,还真是。
魏无知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往陈平手里一塞,干脆利落:“拿着。”
陈平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枚金饼。他抬头看向魏无知:“你这是什么意思?”
“聘礼。”魏无知笑道,“我借你的,等你将来发达了,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我可是很能花钱的。”
“我不差钱。”
陈平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无知这人明明是个贵族,却从来不摆架子,明明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偏偏要说是借,还特意加一句连本带利。
“患难见真情,”陈平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十倍奉还。”
魏无知点点头,“行,我等着。对了,你要是真死在洞房里,这钱就不用还了,就当是随了份子。”
“你可以走了。”
两日后,阳武县的街坊们目睹了一幕奇景。
那个穷得屋子都破的陈平,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深衣,腰束革带,发束青巾,领着媒人和一队挑担子的脚夫,从户牖乡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县城大街,朝张府走去。
脚夫们肩上挑着的聘礼担子,红绸扎得整整齐齐,里头装着缯帛、米酒、糕点、干肉,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陈平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履从容,面带微笑,见人就拱手致意,那气度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诸侯国的使臣出访。
消息传到张府时,张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家主!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张负:?
“姑爷!陈郎君!他穿着新衣裳,带着媒人和聘礼,敲锣打鼓地朝咱家来了!队伍排了大半条街呢!”
张负蹭地站起来,茶碗被袖子带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压根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厅,扒着门框往外一看——
果然,远远地已经能听见锣鼓声了,隐隐约约还有鞭炮的噼啪声。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转身朝后院扯着嗓子喊:“夫人!夫人快出来!珩儿!你未来夫君送聘礼来了!排场大得很!”
王夫人从后院出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嗔了他一眼:“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张负哈哈大笑,转头对张福说:“去,把大门全打开!中门也开!老夫要以最高礼数迎我贤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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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爱你们! 刚刚完结的这本《周皇》《汉皇》 正在更新:《[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