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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停之前 收到西班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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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西班牙硕士 offer 以后,陈肆没有立刻离开英国。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论文最后一版要改,答辩要过,毕业手续得跑,公寓要退租,银行卡和手机卡也要处理。还有那些平时不觉得重要、真到离开时才一件件冒出来的琐事,像水池里没洗的杯子,书桌抽屉里攒下来的收据,超市会员卡,旧钥匙,甚至是窗台上那盆快养死了的绿植。四年时间过下来,伦敦早就不只是一个“读书的地方”那么简单。它像一层慢慢长到人身上的壳,平时感觉不到,真到了要脱下来的那天,才发现哪里都牵着肉。
分手以后,天气一直不好。
伦敦的天总像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雨不大,却没完没了。陈肆每天照常去学校,背着电脑,坐地铁,穿过教学楼前那条被雨水浸得发亮的石砖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不怎么看手机,尤其不看微信。
柏文郁被拉黑以后,那个置顶了很久的对话框终于不见了。
刚开始那几天,他还是会下意识点开微信,目光停在最上面,停一会儿,才想起来那里已经空了。后来次数多了,这个动作也慢慢淡了。人总归是会习惯的,哪怕习惯本身也带着一点钝痛。
他开始收拾房间。
书桌上的打印稿一沓一沓整理出来,订书针拆掉,夹子归到一边;专业书分成两堆,一堆准备卖掉,一堆打包寄走;衣柜里的厚外套拿下来,叠好,压进行李箱;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也被一点点清出来:没吃完的感冒药、超市小票、旧数据线、一次性雨披、电影票根、便利店积分卡,还有一块早就停了的手表。
那是柏文郁送他的。
表盘不算贵,样子却很干净,银色指针停在一点十七分,像是某段时间被硬生生按在了那里。陈肆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停的了,也许很早以前就不走了,只是他一直没去换电池,也可能他早就发现了,只是假装没有看见。
他把手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最下面的纸盒里,没有扔,也没有带走。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留着碍眼,丢了又像故意。最好的办法反而是先收起来,假装它已经和现在的生活没有关系了。
书桌最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得发软。陈肆把它抽出来的时候,里面的纸轻轻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西班牙那套房子的资料。
购房合同复印件、律师往来的邮件、几页打印下来的政策说明,还有一张夹在最后、已经有些起皱的便签。那张便签是他很久以前随手塞进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很短的话——
“等毕业的时候告诉他。”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闷闷地拖过去。冰箱低低地响着,暖气片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金属声。陈肆站在桌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可笑。
他是真的想过以后。
想过等手续都办下来,等律师那边给出最后确认,等柏文郁来英国参加他毕业典礼的时候,再把这件事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很夸张的惊喜,也没有特别隆重的仪式,可能只是吃完饭以后,把文件袋推过去,再很平常地说一句,我们以后可以不回国了。
他甚至想过那天柏文郁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先是愣一下,然后皱着眉问他,是不是又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决定。等听完了,可能会沉默一会儿,再很轻地笑一下,说陈肆,你怎么总是这样。
可原来有些未来,不是你一个人准备好了,就真的能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陈肆把文件重新装回去,压进行李箱最底下。拉链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关在了里面。
答辩那天结束得比他想象中顺利。
导师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刻意为难,最后只让他把结论部分的表述再改得更准确一点。陈肆抱着电脑从教室里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缓了几秒,才慢慢往楼下走。玻璃窗上映出他有些发白的脸,神情却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楼下碰见Nina的时候,她正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Nina是学院里高他一届的中国学姐。本科就在英国读,后来硕士也留在这边,,所以比他们都更熟这边的流程。她平时不算热络,和谁说话都淡淡的,却很靠谱。陈肆刚来英国时,有一次银行卡和住址证明的材料出了问题,还是Nina帮他把邮件格式一点点改对的。
她看见他,只问了一句:“结束了?”
陈肆点点头。
Nina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拿着吧,我刚买的,太苦了,不想喝。”
杯壁还是热的,烫得陈肆指尖微微一缩。他知道那不是她临时起意。Nina从来不喝黑咖啡。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Nina没接这句,只是很平常地问:“之后真去西班牙?”
陈肆嗯了一声。
她点点头:“也好,至少那边天会亮得久一点。”
说完,她就先走了,像只是顺路停下来和他说了两句话。陈肆站在原地,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咖啡。苦味压到舌根,倒真让人清醒了一点。
答辩结束以后,日子忽然过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几乎不给他回头看的时间。修改稿提交完,学院的邮件一封一封发过来,提醒他确认毕业信息、领取材料、注销一些校内系统权限。公寓也快到期了,房东催着确认退租时间。陈肆每天都在出门、回家、收东西、扔东西,偶尔晚上累得连晚饭都懒得吃,拆一包饼干就算对付过去。
有天夜里他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翻出一张很久以前的超市小票。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买了牛奶、咖啡、意面和两盒草莓。那天大概是柏文郁来伦敦找他的第二次还是第三次,陈肆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外面也在下雨,他们从超市走回来,柏文郁一手拎袋子,一手替他打伞,嫌他走路不看路,差点踩进积水里。
这样的记忆最近总是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不凶,也不剧烈,只是安静地落在某个很普通的瞬间,让人连躲都躲不开。
毕业典礼那天,伦敦难得出了太阳。
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学院旧旧的石墙和草坪上,连空气都像比前些天薄了一层。到处都是穿学位袍的人,有人抱着花,有人和家人拍照,有人站在台阶上大声喊朋友的名字。笑声、快门声、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不真实。
陈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他不是没想过今天。
刚来英国第一年,他和柏文郁感情最好,视频常常一打就是半夜。那时候柏文郁说,等他毕业,无论如何都要来一趟,陪他拍照,陪他吃饭,把这四年好好走完。陈肆当时嘴上嫌麻烦,心里却把这话记下来了,甚至想过如果天气好,就带他去河边走一圈。
可现在太阳真的出来了,人却没来。
最后陈肆只给自己拍了一张毕业照。照片里的他站在教学楼前,学位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身后是一片明亮又拥挤的人群。他看上去不算狼狈,也说不上高兴,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终于把这段日子交代完了。
晚上有人攒了个散伙酒局,说毕业总得喝一杯。
陈肆本来不想去,后来还是去了。
酒吧离学校不远,藏在一条侧街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满,灯光压得低低的,吧台后面一整排酒瓶在暖黄色的光里发亮。来的人大多是同项目的学生,也有几个朋友带来的熟人。不同口音的英语混在一起,偶尔掺进几句法语和西语,闹哄哄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厌烦。
陈肆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先点了一杯酒。
喝完以后,又点了第二杯。
他酒量不算差,可那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空着胃喝,酒意来得很快。有人端着杯子过来和他碰一下,说毕业快乐;也有人问他,听说你拿了西班牙的offer,什么时候走。陈肆都应着,语气淡淡的,像这些话只是从耳边经过,并没有真的落下来。
Nina来得有些晚。
她本来就不是他们这一届的人,只是和班里几个人都认识,又刚好还留在学校,散伙局被顺手叫了过来。她脱了外套,在陈肆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边已经见底的杯子,轻轻皱了下眉。
她没问他为什么喝这么多,只说:“你今晚脸色很差。”
陈肆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有这么明显?”
Nina看着他:“挺明显的。”
她停了停,又说:“差不多就回去吧。明天醒来会难受。”
陈肆没回答,只是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叫Nina过去拍照。她起身前,把一包没拆的纸巾放到陈肆手边,什么都没再说。动作很随意,像只是顺手,可陈肆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酒吧里越来越闹。
音乐、笑声、玻璃碰撞的脆响,全都混在一起。陈肆坐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里面太热,而像是白天那些一直被压着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浮了上来。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人短暂清醒了几秒。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苍白,眼尾却被酒气熏得发红,看起来有种不太体面的疲倦。陈肆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才推门出去。
他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绕过走廊,去了酒吧后面的门口透气。
外面难得没有下雨。
巷子不宽,地面还留着白天晒过之后一点发干的痕迹。墙边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说话,烟雾被夜风一吹,很快就散开。陈肆站到最边上,靠着冰凉的砖墙,抬头看了看巷口上方那一小块黑沉沉的天。
风吹过来的时候,酒意反而更明显了。
人群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出来,像离得很远。他忽然有点不想回里面去了。不想再听那些祝酒词,不想看别人举杯拍照,也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间已经空掉一半的公寓。
旁边有人推门出来,顺手带上了身后的响动。
是个陌生男人。
个子很高,黑色大衣敞着,里面是件深灰色衬衣。五官很深,像是混着一点南欧人的轮廓,站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过分利落。他出来以后先低头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一闪,很快又暗下去。
陈肆本来没在意,对方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算冒犯,更像是随意扫过来,恰好看见这里还站着一个人。片刻之后,那人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手臂搭在栏杆上,低头抽了口烟。
两个人隔着一点不近不远的距离,谁都没先说话。
风吹得陈肆额前的头发有些乱,酒精混着夜里的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那股空荡荡的疲惫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先开了口。
“Graduation night?”
陈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Yeah.”
那人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整理好的衣领,唇边带了点很淡的笑意:“Congrats.”
这句恭喜落下来,陈肆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今天已经有很多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了。导师、同学、酒局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默认毕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天到了最后,剩下的根本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很深的空。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了一句:“Not really something worth celebrating.”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顺势追问,只是安静地抽了口烟。这样的停顿反而让人舒服,好像他只是随口接住了这句话,并不打算顺着往下掀开什么。
陈肆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不远处潮湿的地面上。夜风很凉,吹在发热的皮肤上有种迟钝的清醒。他明明不算醉得厉害,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半拍地转着,什么都想得明白,又什么都懒得再想。
片刻之后,那人又问:“You don’t look like you’re celebrating.”
这句话说得很轻,听起来不像试探,更像一句简单的陈述。
陈肆垂下眼,扯了扯唇角:“I’m not.”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像并不意外。
他把烟灰轻轻弹落,过了一会儿才说:“Bad night?”
陈肆没有马上回答。
巷口外有车经过,灯光从两人脚边一晃而过,很快又暗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答。说毕业其实不坏,说分手又太刻意,说自己只是觉得累,好像又太轻了。最后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Something like that.”
对方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种分寸感让陈肆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看出他状态差,而是别人非要把那层皮揭开,逼着他承认自己到底有多难堪。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里面的音乐换了首更热闹的,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上去有些失真。陈肆忽然觉得连这种失真都比里面那些笑声真实一点。
他把头微微后仰,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Wanna get out of here for a bit?”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成年人之间,有些意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陈肆抬起眼,看着他。
眼前的人陌生,英俊,语气不轻不重,像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离开这间酒吧,离开这一晚,哪怕只是暂时离开。至于离开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说破。
陈肆知道自己今晚状态很糟。
他知道这种糟糕最容易把人推向一些不该发生的事。也知道任何发生在这种时刻的靠近,都不会有多干净。可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毕业已经结束,英国也快结束了。再过不久他就会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国家,换一间房子,换一种天气,换一段生活。今晚要是真的做点什么,好像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对方都没有再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很普通的决定。
最后,陈肆低声问了一句:“Where to?”
那人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Anywhere you want.”
这回答其实和没答差不多,可陈肆却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闷闷地隔着门板传出来。巷子里风有点大,吹得人后颈发凉。陈肆站在夜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人走到某个节点,已经懒得再分辨对错,只想找个足够短暂的出口,把这一晚彻底耗掉。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直起身,从墙边离开。
那个陌生男人把手里的烟掐灭,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替他拉开了通往巷口的那道铁门。
陈肆跟着他往外走。
夜色很深,伦敦难得没有下雨。
可他知道,自己大概还是没有真的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