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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 阴 ...

  •   阴雨下了整整三个月,像一层潮湿发冷的灰纱,从伦敦低垂的天顶一直落到人心里。窗外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得微微发颤,街角那盏路灯隔着雨幕晕成模糊的一团昏黄,像老旧胶片里快要熄灭的一个镜头。公寓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暖气开得很足,屋里却还是散不掉那股潮意,连呼吸都像浸过冷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陈肆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他有些苍白的侧脸。英国的冬令时总是这样,下午四点天就黑得差不多了,仿佛这一整天都没真正亮过。窗外是没完没了的雨,屋里是没完没了的安静。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卫衣,膝上搭着一条忘了收起来的围巾,书桌上那碗泡面早就凉透了,油花凝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倦色。水壶烧开过一次,又安静下去,连那点白气都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厨房台面上一圈浅浅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刚到英国的第一年。
      那时候爱还滚烫,隔着七八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也还是要在深夜缩进被窝,把耳机塞得严严实实,和柏文郁一通电话打到天亮。他这边是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的凌晨,柏文郁那边却还是热闹的傍晚,窗外有车声,有饭菜香,有楼下小摊的喧闹。柏文郁笑着说今天晚霞很好看,陈肆就把伦敦灰得发白的天空拍给他,说,没关系,等以后一起看。那时候他们都相信,爱真能跨过时差,跨过信号不稳,跨过海底电缆和一万公里,把两颗心紧紧拴在一起。
      可邓紫棋唱得一点没错,爱能跨越远距离的前提,是要有爱。
      到了英国的第四年,电话还是会打,只是越来越像一种被保留下来的习惯。视频接通时,两个人常常都低着头,各忙各的。柏文郁在那头敲键盘,偶尔应两句“嗯”“好”“你早点睡”;陈肆在这头望着窗外的雨,一遍遍刷新第二天的天气,明知道屏幕上仍旧只会跳出一排阴天和小雨。曾经舍不得挂断的夜晚,后来都变成了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时一句匆忙的“先这样吧”。不是谁突然就不爱了,也不是谁先做错了什么,只是日子太长,长到那些起初发烫的东西被一点一点磨薄,薄得经不起任何一阵沉默。
      有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他生病那次,发着烧去药店,回来时一个人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淋雨,柏文郁在电话里说自己还在开会,叫他记得按时吃药;也许是春节前夕,他熬夜赶论文,凌晨两点收到一句“我先睡了”,再抬头时窗外正飘着细雨,整条街空得像一座废弃的城市。那些瞬间都算不上锋利,甚至说不上委屈,可它们就这样一点点堆起来,像窗台上常年擦不干的潮气,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等真的回过神时,霉已经生进木头里了。
      分手是陈肆提的,就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
      准确地说,也算不上多激烈。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语气都平静得有些过分。柏文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肆几乎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陈肆盯着窗上蜿蜒滑落的雨痕,喉咙发紧,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感情像极了伦敦的雨。刚开始的时候只是细细密密,不惹人讨厌,甚至还有一点异乡滤镜似的新鲜;后来却连着下,没个尽头,衣服晾不干,被子也带着湿气,鞋底踩过地毯总留下浅浅的印子。所有东西都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潮湿、发闷,最后连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
      挂断电话后,屋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听见楼下有人踩着积水跑过街角,听见隔壁那户人家开关柜门的动静,甚至听见自己呼吸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瘦削,疲倦,像被这场漫长的冬天一点点掏空了。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发起了国内的年夜饭,热气腾腾的火锅,贴着福字的门,拥挤又明亮的客厅,桌上堆着花生瓜子和橘子,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吵吵闹闹,连吵闹都显得有烟火气。
      而他在异国他乡,守着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窗外是淋不尽的雨,窗内是一桌没吃完的速食和一盏亮得有些刺眼的台灯。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一袋吐司和一盒昨天打折买回来的草莓,红得很漂亮,却没有什么味道。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总会有人催他添衣服、催他洗手、催他去客厅坐着别总窝在房间里。那时候他嫌烦,如今却连这样一点琐碎的热闹都再也碰不到了。
      这是他到英国后的第四个春节,也是第一次,他那样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一个人过年”这几个字,真正落下来时,是有重量的。
      不是朋友圈里一句轻飘飘的“有点想家”,也不是视频通话里笑着说一句“没事,我挺好的”,而是晚上十二点,一个人坐在窗边,听远处不知道是谁放起零零碎碎的烟花。那声音隔得很远,被雨水泡得发闷,明明一点都不像故乡,可他还是在那一点陌生的热闹里,忽然红了眼睛。
      陈肆把脸埋进掌心,很久都没有动。
      雨还在下,路灯还亮着,伦敦的冬天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这座城市最灰暗的一面里,走不出去,也等不到天晴。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亮起来,像一场关系终于彻底断掉以后留下的余温。说不难过是假的,可真要让他说出到底有多难过,他又说不清。更像是一种长久忍耐后的发空,像心口慢慢塌下去一块,不流血,也不尖锐,只是整个人忽然轻了,轻得像下一秒就会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也许有些东西,不是败给距离,不是败给时间,而是败给一个人独自熬过太多个阴天之后,终于再也拿不出力气去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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