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剧棋魂]那把折扇》松如浪

1、第 1 章 褚嬴不会再

　　天色暗了，藏书阁里一片漆黑，懒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着木门外一下又一下的叩首声，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桌案上已经燃尽的烛台，一声轻叹在夜里回荡。

　　“吱呀。”

　　懒和尚起身开了木门。

　　“施主，请回吧。”

　　今夜月儿很圆，光很亮，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寺里光洁的青石地面，还有正垂头跪在地板上的那个少年。

　　懒和尚只看了一眼，见少年又要磕头，他挪开目光，留下那句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缘分已尽，强求无用。”

　　少年昂起头，月光下，依稀能看见对方眼中的红血丝，他倔强望过来，以膝盖当脚，拖着往前，到懒和尚双腿前，他抱过去。

　　“求求你了，你一定知道让他回来的办法，一定知道的。”

　　“之前您不是说过吗，您看得见他，您听得见他说话，他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不是我的想象，他是真的在我身边那么多年……都是真的。”

　　“求求您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哽咽代替了话语。

　　懒和尚静静站着，今晚格外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他的耳旁回荡着少年低低的啜泣声，双腿上是另一个人的重量，轻微的颤抖清晰地让他感知到对方的那撕心裂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少年人的真诚，少年人的痛心，那不舍通过哭声传递给他，连带着他心底都泛起一丝苦意。懒和尚实在说不出旁的话了，他只有叹息一声，这叹气声在夜里十分清晰明显，夜仿佛变得更加安静了。

　　“进来吧，和我再下一盘棋，你赢了，我就给你讲个故事。”

　　他俯身，轻拍了两下少年的肩膀。

　　之后，便转身进了藏书阁。

　　摸着黑，懒和尚点燃了烛台，微弱的烛光亮起，一台接一台，越来越多的烛光汇聚起来，照亮了藏书阁这一方小天地。

　　“师父……”

　　懒和尚收拾了桌面的书本，放到一边，给桌子腾了个空，才弯身去摸桌下的棋篓。

　　“可别，我可不是你的师父，我们就是切磋棋艺，对吧？”

　　“要我说，你可别再哭哭啼啼了，若你说的是真的，真有那位故人的话，你这会儿掉眼泪，故人定是不愿看见的吧？”

　　懒和尚碎碎念的工夫，黑白棋子就已经摆在了桌面上，一篓是黑棋，一篓是白棋。

　　“是真的，就是真的。”少年抬起胳膊一擦脸上的泪，烛光照亮了他的大半张脸，那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白被红血丝裹着，不过，此刻少年的目光中却多了份坚定，“我才不会哭，只有他爱哭，他像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我可不能学他，不然他会笑话我的……”

　　少年咧开嘴，扯出一个笑容。

　　懒和尚只扫了一眼，便垂下头去，那笑比哭还难看，谁都不愿看。

　　“今天我们下21路棋，是我和你下，你不会输的，对吧？”

　　“嗯！我不会输的！”

　　懒和尚要拿棋子的手一顿。

　　他看见眼前的少年拿过了黑子。

　　“他执黑从未败过。”少年喃喃。

　　“行，开始吧。”懒和尚不想多费口舌，看着眼前这已经魔怔的人，他恢复了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输了可别赖账啊！”

　　棋局开始。

　　眼前的少年聚精会神，一步都不敢下错，懒和尚却并未尽全力，而是一边落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知道兰因寺为什么叫兰因寺吗？”

　　“……不知道。”

　　“兰因絮果，美好的因，却酿了糟糕的果。”

　　“这和我们下棋有关系吗？”

　　“……那倒是无关，就是光下棋怪无聊的，想着随便说点什么。”

　　懒和尚安静了几秒钟，话匣子又止不住了。

　　“我们寺是千年前就有的了，大概是南梁时期，那会儿，寺里的和尚叫无名，现在，寺里的和尚也叫无名，你说有没有意思？”

　　“至于为什么我们都这么爱下棋呢？也许是因为创寺之人爱下棋，一种传承吧……也可能是和尚们闲得没事干，打发时间，就这么传了下来。”

　　创建兰因寺的人名叫褚嬴。

　　是南梁第一棋师。

　　懒和尚又落下一字，但看着少年认真下棋的模样，心底那两句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天机不可泄露。

　　而缘分又已尽。

　　懒和尚轻叹一声。

　　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局棋很快就下完了，毫无意外，少年赢了。

　　“懒师父，你没有放水吧？”

　　“怎么会呢？时光，你现在很厉害，都能赢我了。”

　　懒和尚丢了手里的棋子，唉长唉短，从一旁摞得高高的一叠书里面抽出一本，扔给对面的少年。

　　“不是说要讲故事吗？”少年的情绪早已平复很多，此刻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语气已经没了先前那般哽咽。

　　“嗯，讲完了。”

　　“你耍我呢？”

　　懒和尚往后一躺，随手拿过一本书，摊开遮住眼睛。

　　“故事讲完了，我们寺创建的历史，你刚刚不认真听，那是你的事，时候不早了，我困了，要睡了，再见。”

　　“哦对了，现在外面那么黑，我怕你这崽子被狼吃掉，今夜就宿在寺里吧。”

　　“那本书，就送给你咯。”

　　时光没再追问了。

　　他拿着书，低头去看，烛光很暗，他要凑近才能够辨别那书上的字。

　　那是一本棋谱。

　　是之前懒和尚说要给他的棋谱，是上面有褚嬴痕迹的棋谱。

　　他瞬间精神了，忙翻开棋谱，哗啦啦一阵后，他的手指停留在一页上。

　　是褚嬴留下来的唯一的对局。

　　此刻，他凑近去看，烛光掩映下，他看清了那两个字——褚嬴。

　　当时的无名，此刻已经变成了褚嬴。

　　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人，而是有名有姓的，这局对局真正的主人，褚嬴。

　　时光的眼眶又红了。

　　他将棋谱合上，拿在手上，贴着自己的心口，疲惫的眼中似乎有了光。

　　褚嬴存在过。

　　棋谱证明了褚嬴确实存在过。

　　“存在”二字闯入脑海，似让沉寂的池水重新有了涟漪，时光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存在”二字于他而言，就像是在告诉他，这么多年他和褚嬴的时光都不是假的，而那个神一样的人，是真的存在过，在他的身边，存在过。

　　时光起身，给呼呼大睡的懒和尚鞠了一躬。

　　“懒师父，谢谢你，我想，我找到我想要的了。”

　　“只要他存在过，他就一定会回来。”

　　……

　　等到那少年转身离开，藏书阁的门打开又关上，周遭恢复了一片寂静，懒和尚才拿走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坐起了身子。

　　“哎……”

　　他从桌下摸出一个细长的布袋，烛光下，他拆开那绳子，里面露出一把折扇。

　　“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少年人啊，总是爱幻想的……”懒和尚取出那把折扇，小心打开，那是和他见到的那个幻影手中拿着的一模一样的折扇。

　　兰因寺从南梁到如今，一代代的和尚都秉承着那个坚守。

　　等千年后，等一个叫时光的孩子，在对方上门求助后，将这把折扇送出去。

　　故事最初是什么样的，一代又一代传下来，就连藏书上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版本了。

　　懒和尚是等到时光的这一代和尚。

　　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道虚影，他想，无需再去查证，他已经知道这孩子的故事了。

　　很俗套的故事，懒和尚自嘲一声。

　　“他回不回得来我不清楚，但他的扇子，确实是留了下来，留了千年。”

　　千年的时光太久，但折扇却依旧如新。

　　兰因寺里的和尚们不曾见到过千年前的褚嬴，但千年前的褚嬴却给兰因寺的初代和尚们留了口信。

　　“一代又一代……”

　　“终于要送出去咯。”

　　-

　　时光回去了。

　　第三天晚上，是雷暴天气，雨很大，风吹得玻璃砰砰响。

　　时光抱着那本棋谱，睡得安然。

　　夜里，窸窣声响过后，一个人影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走到了床头，将手里的那把折扇，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那盏台灯下。

　　第二日，天朗气清，驱散湿气。

　　时光兴奋的声音从卧室传了出来，“嘭”一声，门被打开，时光妈妈端着早餐刚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了这是？”

　　“妈？这把扇子是谁放在我床头的？”

　　看着儿子扬着那折扇，满眼都是希望，那肿肿的眼睛配上这高兴的表情，可真是滑稽。

　　时光妈妈这段时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她轻轻一笑，打趣道：“你没睡糊涂吧？这一晚上，哪有人进来啊？又逗妈妈是不是。”

　　“没有！哎呀妈妈，我爱你！”

　　时光抱着折扇跑过来，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松开。

　　“妈！我今天要吃三碗饭！吃完就要去单位练棋了！”

　　“好，快吃吧。”时光妈妈没有再说什么，把早餐端上桌，坐下看着时光吃包子，那满口流油的样子，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

　　兰因寺。

　　懒和尚望着今日的天，大太阳，和昨夜的雷暴雨完全不一样，空气里还带着湿气，山上地面湿漉漉的水坑还没干。

　　电话铃声响了。

　　懒和尚摸出手机，接通后，一道成熟的女声传了过来。

　　“懒师父，谢谢您。”

　　“应该的。”

　　电话挂断。

　　懒和尚仰起头，看见了太阳另一侧天空上，浅到几乎消失的月亮。

　　不管白天黑夜，月亮一直都在。

　　想起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懒和尚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会再回来咯。”

　　他甩了甩袖子，走进藏书阁，关上了门。

　　天空中，月亮的轮廓渐渐淡去，太阳的光更亮，厚厚的云层飘过来遮了一片。

　　从来都没有什么月亮。

　　褚嬴不会再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