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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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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
“争论了一下午,我始终无法理解你的选择。”范舟端起红茶润了润嗓子,放下,胸口仍因方才过快的语速有些起伏。
斜穿入户的阳光把红褐色液面照得透亮,光束里灰尘翻飞。宋青云握着手里的情侣款陶制茶杯,还记得这是他们三年前蜜月旅行的时候,一起在北海道做的,粗粝,但因为时间和使用而有了温润的光泽。
“我想去这家公司。新兴行业,蓝海,降薪不多,上司是熟人。”音调很冷静,就算说了很多遍也不见不耐烦。
范舟提了口气,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推出,摩擦地面发出利响。他走到餐厅的巨大白板前,用马克笔敲了敲上面的大红字。
“强度大、出差多,甚至要经常去出国出差——为什么选择性失明?”
宋青云眼见着范舟面颊微红,他真的很生气。但对话已经进行过很多轮,双方的逻辑早就化作白板上清晰的线条和箭头。接下来她会问,所以呢?范舟要说,所以聚少离多、影响夫妻感情,再者所谓的新兴蓝海翻过来讲就是毫无确定性,再摔个跟头是十有八九,为什么不选另外一个机会?
不待对话重复,宋青云的目光已经自动转移到了“vs.”右侧的选项,一个国企边缘岗,薪资对半砍,但考虑到实际工时,倒是不吃亏。
可又能赢得什么呢?不喜欢的事情,坚持八小时也嫌多,何况是日复一日。就好像不喜欢的人……宋青云被这个念头惊了一惊。
她直视范舟。一个眼神,后者就接收到了她的意思:不选的理由也已经说过了,再鬼打墙似的吵也没结果。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注重效率,遇到问题后分析问题、寻找解法是共同的习惯。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静默对峙,谁也不让。
到底是范舟先后撤一步,开了口。“我怕你太辛苦。”他走过来,拉起宋青云的手,轻轻摩挲。宋青云的目光也软下来一些,说,“我也心疼你辛苦。”
范舟脸色微妙地僵了半瞬,此刻宋青云的神情堪称温柔,他却有些发虚。在聪明有主见的伴侣身上很难讨到什么好,他暗叹口气。“算了,再说,大周日的。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宋青云笑。
范舟甘之如饴地拍拍她脑袋,开车去超市采购食材了。
在他们之间,“辛苦”不一定是苦,也可能是某种特权。
宋青云出神地望着这面白板,视线落向已经狭小的留白。
范舟是个好丈夫,以最新的定义来看也不差。旧的定义指家世、学历、样貌那一套,新的维度指平等意识、沟通能力等等。
他们结婚三年,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买了车、凑了房子首付,一起还贷。前年创业之前,范舟的收入都高出一大截,在共同支出上也更慷慨,理由是了解女性将来要在生育方面承担更多。家务琐事很大一部分交给了阿姨,和父母又不在一个城市,鸡零狗碎的矛盾又少了大半。偶尔有点摩擦,范舟也少见一般男人常有的毛病:逃避、拖延、说不清话。相反,他思路清晰、表达顺畅,即便另一面是有时过于雄辩,宋青云也觉得能接受。
哪能既要又要,但最近她开始想,那些清晰顺畅,是否代表真正的理解?
就好像一个人的手上被刀划了口子,另一个人知道要清伤口、找创可贴,甚至轻吻一下腻歪地表示在乎,但那是否代表,他能体会那份疼?
有时候宋青云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吹毛求疵太矫情,另一些时候则不确定。
白板上油墨已干,反复描粗某些字的时候,原本的那道油墨反而被推淡,比如“不喜欢”的“欢”。
刚才范舟问宋青云为什么不选国企工作的时候,宋青云说,不喜欢。范舟等着她展开阐释,两秒过去竟然没有下文,这让他挑高了眉毛:“嗯?不喜欢?”
他们都聪明,又太过了解对方。
宋青云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不喜欢算什么理由?工作又不是兴趣班。
而范舟预判了宋青云的预判,怕被她指责“没有灵魂”、“太过现实”之类的,于是调整了一下情绪,说,我非常懂你是那种需要激情、渴望在工作里自我实现的人,我们是一样的。
宋青云需要克制听到这句话时可能下意识的嘲笑,认同,点头,否则对话就崩了。
范舟接着说,但胜在工作轻松,还有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想去。宋青云说。
争吵是这样打上死结的。
人到了一定阶段,就很难遇到完美的选项了,大部分时候都在两害相权。辛苦、不稳定是一种害处,不喜欢也是一种害处,范舟力挺后一个,大概是因为这害处不直接作用在他身上,宋青云想,但人么,都为自己,能理解。
青山
范舟做饭手到擒来,宋青云洗的碗,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了几集美剧,洗澡准备睡觉。
范舟从浴室出来带着潮湿的香气,黑T长裤,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看样子最近重回来几公斤。不仅如此,他这几个月也有心思修一修边幅了,穿搭水平上线,还换掉了自己在他去年生日时候送的表,换成了更年轻运动的款。
前年初创业的时候,起初半年因为压力过大、忙得没空健身,他一度掉了十几斤,一张脸捧在手里骨感分明。累极的时候他什么话都不说,埋在宋青云怀里充电,光是闻到她的气息就安心。
说起来,他最初就是被她那股极简、极冷淡的劲儿吸引的。那次是因为工作上的合作一起开会,会上的人各怀心思各有表现,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展开一大番,最后还莫名其妙吵了起来,是宋青云一声突兀的冷笑中止了闹剧。
众人名正言顺地迁怒她,她置若罔闻,平淡地提醒会议主题,一时全场哑然。她就在那哑然之中,理所当然地接续跑偏前的讨论事项。
仿佛胸中有什么可定乾坤的神针。
可这样的笃定,或者近乎冷酷的样子如今又让他觉得有些棘手。范舟爬上床,蹭到宋青云颈边,拿掉她手里的书,充满讨好意味。
吻在轻柔地蔓延,宋青云动了动,顺手关了床头灯,回抱范舟。后者受宠若惊,动作都停了一停。
那次事件之后,他们吵过很凶的一架,宋青云很久没让他碰过了。
像是为了表现什么,范舟有些过度积极,但紧接着他又想到她可能还有伤,蓦地放缓了节奏。
宋青云的反应始终如一,她不是会停在过去的人。
只是情迷时分竟然也会走神,绷到极致时,黑暗的视野里忽然惨白一瞬,她看见了他们未能来到这世界的小孩。
还称不上小孩,只是B超里的一个黑点。宋青云没有想到,自己会为一个豆大的黑点差点把泪流干。
她不是不爱小孩吗?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如果不是源自爱,又是从哪来的?
知道胎停的时候宋青云没有哭,只是被震住了。在她活生生的躯体里,发生了一起死亡,巨大的分裂感短暂地夺去了她的理解力,她抚摸自己的小腹,忽然不明白自己。
停止发育的胚胎没能自然排出,还给她带来了一场高烧,烧退没多久就到了预约的手术时间,她和那条小生命彻底告别。
妹妹宋青山不断给她拿纸巾拭泪,口中念念有词:脸会干裂会脱皮的,哎哟。
范舟一直在厨房炖补品,给姐妹俩留空间,他说宋青云这会儿看到自己可能更难受。宋青山哦哦,但看范舟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奇怪,这样啊,这样吗?
不太明白其中原委,也向来钝感,她百无禁忌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冲他发过火呀?但胎停也不算姐夫的错吧。
没有,宋青云摇头。
应该没有,宋青山想想也是。半年前姐姐屋漏偏遭连夜雨,但什么也没告诉家里人,还是姐夫打电话告诉爸妈,托他们一起劝慰。是个上心的人。
但看宋青云的样子,宋青山还是不放心:他真的没有犯错吧?
没有,宋青云这次出了声。知道她有孕之后,范舟千方百计呵护,没有一丝错处。错的是她自己。
是她在没有想好的时候就同意备孕,也许老天看她心不诚,才把她的小孩收走了。泪水又一次漫上,涌出的速度快得宋青山来不及擦。
姐——宋青山在床边替宋青云擦了一下午眼泪,没有不耐烦,但属实有些手酸,她叹了口气——留得青山在。
宋青云忽然回神般地看了妹妹一眼,涩着嗓子“嗯”了一声,“留得青山在”。
她们两姐妹,起名取义,留得青山在,不坠青云志,人也不负其名,一个韧劲十足,一个傲骨铮然。
一星期后复查,除了一点出血、身体还有些虚弱,其他指标都没什么大问题了。宋青山与其说是搀着不如说是挽着宋青云,一步一蹦地朝医院外走。
外头天气很好,病房晾晒区床单飞扬,一切都好像被新的太阳蒸干了。宋青云神色淡淡的,不再有悲伤的水渍。
“你正好趁着这阵子再多休息休息,”宋青山说,“工作嘛,少打几天工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急,尤其你一上职场就爱拼命。”
宋青云笑了笑,这丫头刚听说她被裁员就是这个说法,半年了也不带改一下词。
上一份工作是宋青云的第四份工作和工作的第十年,不知是那一份太苦了,还是十年的苦都累积到一块儿了,她体检的时候查出来子宫内膜位异瘤,也就是俗称的“巧克力囊肿”,这东西让她在经期痛得死去活来。由于位置在卵巢,影响怀孕,所以医生第一句话是劝她生小孩。
“我目前没有生育的打算。”她回答。
医生笑了。
她不明所以,片刻后非常愤怒。
可后来跑了好多家医院,医生都这么说,以至于宋青云有些麻木,开始思考怀孕到底算不算一个解法。
如果不做干预,每次经期的血会让囊肿越来越大,不好收拾。如果做手术切除,卵巢功能可能急剧衰减,影响生育。折中的办法是药物抑制,但难以治愈,风险恒在。
宋青云不想每次都那么痛,也不愿意放任一个肿瘤在身体里膨胀,如果吃药效果有限,她更倾向于直接动手术——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卵巢也许并不全由她自己说了算。
出于尊重和信任,她把情况和范舟讲了个明白,范舟听了之后也问,要不要现在要小孩?
怀孕期间月经中止,囊肿不会进一步恶化,等到至少有一个孩子出生了,再要做手术,即便伤害卵巢功能,顾虑也没那么大了。
听起来太过合理,宋青云沉默了。
在天平一端加砝码的是公司的裁员,一手带起来的业务被一锅端,宋青云大受打击。范舟提出不如顺势休息一下,在家备孕,一举两得。
宋青云默认了。
默认有默认的报应。
瓦解
“走啦,下周见!”柯冉挥手,眼看网约车司机还有几十米,忍不住又说了一遍,“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我们一定能做出点事情。”
宋青云笑得舒展:“快去吧!”
目送前上司柯冉的车开出去,一丝雨贴着脸颊擦过,宋青云看自己打的车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犹豫要不要回饭店躲一会儿。
一把伞忽然挡在了上方,宋青云惊诧偏过头,是范舟。
他脸上神色看起来平静。只是看起来,如果真的平静,这时候他会带着笑。那他大概率看见柯冉了,也猜到她和柯冉的见面意味着什么。
宋青云握上了范舟握着伞柄的手,后者往上挪开一寸。
“走啦范总!”
“范总开车了吗?用不用……”
“范舟你怎么还在呀……”
饭店大堂门口,和范舟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好一阵子才走干净。宋青云扫了一眼及时敛声的女孩,等她溜走才开口问。
“聚餐?”
“庆功宴。”范舟回。
宋青云看了他一会儿,说,恭喜啊。
范舟这才松了表情露出点笑,“你还不知道庆的什么功呢,就说恭喜。”
宋青云摇头,“不管是什么功,你的任何成功、胜利、喜悦,我都祝福,只要是你想做的事。”
范舟的笑容缓缓凝结在脸上。
雨滴敲打在车窗玻璃,发出令人烦闷的噪音,才下午两点多,天色已经被阴云遮得发黑。
到家,范舟没多耽误,开门见山:“你决定了要去?”
“刚签了劳动合同。”
确认完基本事实,范舟就不再收着了:“你没有尊重我。”
“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同意,你却私自直接就做了。如果你是这样对待我,那我觉得很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你不同意我关于自己职业的想法,算是不尊重我吗?”
范舟气结:“我是作为你的伴侣,对你的选择提出建议和我的看法。”
“所以我有权选择接受或不接受,接受多少。”
“宋青云!”范舟的眼里怒意分明,因为宋青云说得很对。“我的意见对你来说这么不重要、可有可无?”
“我没有这样说,但你也不能认为自己的意见重要到、正确到我必须都听。”宋青云说完这句话,神色依然平静,连张嘴的幅度都没有更大一些。
范舟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餐厅白板前,拔开笔帽开始写字。挨着上次的地方继续写,主题连贯,只是重点变化了。
上一次是讨论两份工作的优劣,这一次宋青云已经选好了,要争吵的自然就是忽略范舟意见直接推进,到底对不对,为什么会发生,会造成多大伤害,如何弥补。
两人进屋时没有开灯,餐厅里阴惨惨一片,范舟还穿着衬衫西裤,单手插兜,以非常职业的姿态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太文明了,宋青云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幽默。
“你这样无视家庭利益……”
“可是你创业的时候,”宋青云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轻声开口打断:“我有支持你。”
范舟愣了半秒,继而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我创业也是无视家庭利益?青云你……”
难道不是吗。按照你的标准,如果去做辛劳、出差多、确定性差的工作是无视家庭利益,难道创业不是吗?这些话宋青云不必讲,远远一个眼神就够了。范舟零损耗地读取了宋青云未出口的信息,发觉自己肌肉绷得很紧,甚至有些抖。
呼吸起伏之间,是他自己在和自己较劲,他在酝酿反驳,也预设宋青云相应的回击,如果他自己都能想得到,宋青云一定也想得到。短短几息,大脑高速运转,“嘎嘣”一声,齿轮断裂飞出,范舟认输。
他把马克笔扔到一边,走到宋青云身前,扶住她肩膀,已经是另一副表情。
“我担心你的身体,毕竟……”
“毕竟什么?”宋青云的眼神里终于涌起一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已久,范舟只消一眼,就知道绝不能再触碰这个话题。
“毕竟我两个月前流过产?”宋青云不依不饶。
“不,青云,我不是……”
“流产是我自己的问题。”
范舟一愣。“当然也不能这么说,胎停多半是基因方面的问题,你不要怪自己……”
“我不应该怀孕。”
话落音,餐厅安静,一时雨声四起。
“我不应该在病痛和失业的压力下失去方寸,不过,”宋青云抬眼看范舟,“你也不应该把我被裁和巧囊的事告诉我爸妈、你爸妈。”
范舟头皮一紧。
“结婚之前,你说过,想不想要小孩是我的自由的。”
你本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爱人,坚定的同盟者。但你争取所有人作为同盟,攻克我。
为了什么?
天晴
“理由呢?”民政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撩起眼皮,打量这对年轻夫妻。才三年多,啧,现在的年轻人也忒没长性。
“感情破裂。”宋青云淡淡地,范舟却瞬间掐紧了掌心,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四分五裂。
“我瞅他看你这眼神儿也不像破裂,”工作人员撇了撇嘴。
宋青云看了范舟一眼,露出个轻松的笑:“前阵子我切菜切到手,流血了,他都只管看电脑没理我。”
工作人员和范舟一齐瞪大了眼睛——就为这个?开什么玩笑?
宋青云并不像宋青山那么擅长开玩笑,她更擅长逻辑,把“无视流血的伤口”引申到冷漠、情感忽视、长期不可靠并非难事,加上她说话笃定,措辞得体,表面上总归很容易让人信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左右的大姐,见惯了劳燕分飞的场面,乍一听觉得这理由稀奇,稍微发挥点共情和脑补的功力,也就坦然接受了。
不接受的是范舟。
宋青云把打包的行李搬上车的时候他还一直在解释:“我不是在看电脑啊青云,那是个视频会议,很重要的视频会议。对不起,我承认当时没能分心处理你的伤口,让我看看现在好了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宋青云好笑,最后上楼再搬一趟。
范舟急得也顾不上一贯的精英做派,肢体语言如数用上,想让宋青云明白自己真的很在乎她。
“那天虽然我没能留意你受伤,但不代表我很粗心,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家里……家里的医药箱是我买的。”
宋青云动作一停,目光沉静地投向范舟,竟然让他安定了一点。
“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的确是你买的,但里头大多数的药品早都过期了。”
范舟张了张嘴,“我,我重买,我重买好不好?”
看见范舟沮丧的脸、青色的胡茬,宋青云有一秒钟的恻隐。
“我要走了范舟。最后一句话,你想和我说什么?”
范舟怔在原地,半晌,鼻子一酸:“对不起。”
宋青云背身过去的时候也红了眼眶。路过餐厅,白板反光刺眼,她放下手里的箱子,停了下来。
这块白板和家里的装修丝毫不衬,但因为实用被留了下来。左上到右下,几乎要写满了,记录的是他们三年来的十几次吵架。
他们沟通习惯高度一致,据宋青云自己感知,吵架频率在所知的夫妻和情侣里算是低得出奇的,三四个月才一次,好的时候大半年都不至于拌句嘴。起初他们约定,要让争吵也成为一种最终产生正向作用的、有效的沟通,争取同类型的矛盾不重演,所以有了这块“分歧回忆录”。
一眼望过去,似乎可以沿着这些痕迹,在心里描摹出这段感情崩坏的线路,如同追踪台风的行进轨迹。
起初有几次是因为审美不同,后来是对一些事观念有异,到后来、再后来……倒数第三次是宋青云送给范舟生日礼物,他没有参透玄机,以为就是表面上一块不贵的手表。范舟说太忙了,也以为宋青云这次会很忙,没时间像以前一样准备那么多的。
宋青云不接受。恋爱四年、结婚三年,每年她给他的礼物都是一个小型推理游戏,解码完,他会被带到一个场景,读到一段故事,获得最后真正的礼物,这个习俗从来没变过。
她猜想,是因为他对她讲的故事失去兴趣了。
倒数第二次是流产之后,但即便那时候宋青云情绪波动极大,声泪俱下,也没有戳穿范舟借父母的力向自己催育这一点。
最后一次虽然前后有两回,但都是因为宋青云的新工作。三十加,已婚未育,不好找工作,喜欢的、想挑战的、还被人期待和赏识的工作,更是打着灯笼难寻,她有什么理由放弃?
白板还剩下最后一小块逼仄的空领地,宋青云看向那里。
台风过境,雨过天晴。
范舟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宋青云,话音里带着哽咽:“你是从哪一次开始下定决心?”
宋青云再次望向白板,不答反问——
你呢,从哪一次开始,心里有了别人?
尾声
宋青云不恨范舟。无论以何种定义,他都算是个不错的老公。
但人么,活着感情就会流动,责任感或许是一道大坝,但宋青云信奉“上善若水”、“道法自然”,如果某一天,他对解码游戏没有兴趣了,更愿意在那天陪另一个女孩打街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宋青云感觉得到自己怀孕的时候,范舟下过决心收心。现在回想起来,她鄙夷自己当时的软弱里,也夹杂着一丝用孩子唤回丈夫的侥幸。
也许是那个孩子不想要这样的家,不要半心半意的爸爸妈妈。
她都没有那个小生命决绝笃定。最后那句话,听到“对不起”她依然难免失望,她承认自己想听的是另外三个字。
“嘶——”
厨房里传来动静,范舟从邮件里抬起头,看见林逸举着手指跑进卧室。
一瞬的恍神后,他连忙起身,放下平板,快步进了卧室。
林逸已经用碘伏清理好了伤口,正在贴创可贴。
莫名的钝痛笼罩了范舟。
他半跪下去,说,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