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手都牵在一块呢 这张卡你拿 ...
-
沉默,是空荡冰箱最大的悲鸣。
宁迟昼不敢抬头,扒着冰箱门弱弱地嗫嚅:“那个,我平时都点外卖…”
应识星深吸一口气,一点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宁迟昼好像看到了一个失望的怨妇。
而他就是那个无能的丈夫。
他低着眼想逃,却直直撞上了围裙小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条从买来那一天就没被他穿上过的围裙也静静看着他,不再言语。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小熊和应识星无声的眼神压力之下,两人一起去了趟超市。
说是一起,其实全程都是应识星在挑菜,宁迟昼负责…挑选零食。
购物车分成了两边,一边装满了瓜果肉菜,另一边堆满了薯片坚果。
结账时,宁迟昼忐忑地从车底下拿出藏着的草莓牛奶,瞥了眼应识星。
应识星平静地转移视线,佯装不知。
出了超市,应识星自然而然地接过车钥匙,一手拎着一大包购物袋往车后座放,随后拉开驾驶座车门,自觉充当起司机。
暖气打开,宁迟昼坐上副驾驶,一边张着小口轻轻哈气一边脱手套,脱到一半,他忽然动作一顿。
“糟糕。”
“怎么了?”应识星转头看他。
宁迟昼有些懊悔:“我忘记买口罩了。”
家里的口罩昨天刚用完,本来想着趁着来超市时多买几包。
“我去买。”应识星说着就拉开了车门。
“不用不用,”宁迟昼忙拉住他:“改天再买吧,不戴口罩也没事的,估计也没粉丝会认出我。”
应识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替他把毛茸手套脱下来,轻轻捏了捏那冻得有些泛红的指尖。
“在车里等我。”
车门关上了,宁迟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砰砰的心跳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捧着一张红透的脸,小声嘀咕:“车里怎么这么闷啊…”
指尖热意久久不退,宁迟昼于是干脆带上手套下了车,靠着车门,试图用手扇去脸上的红热,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宁!真的是你诶!”
宁迟昼脊背一僵,不会这么巧吧。
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短发女生朝自己招手,热络地走来攀谈:“天呐,刚才在那边看到你差点没认出来,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们一起拍过戏的。”
还好还好,不是粉丝。
宁迟昼暗自松了口气,盯着她的脸半晌,迟疑吐字:“何…?”
“是我是我,何婷!”她有些兴奋地撩了撩自己的短发,数着手指道:“当时我们几个小孩一起拍《武林风云传》,哎呀,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不过我现在不拍戏啦,倒是其他几个都还在娱乐圈呢,像苏苔、李宏,还有那个谁…”
何婷以前就是话痨,也不管宁迟昼有没有回应,连珠炮似地讲起来。
这部武侠剧宁迟昼有印象,自己十四岁时拍的,他们几个小孩饰演少年时期的武林大侠。
不过由于车祸后他骨折了三个月,没法拍完剩下的戏份,导演最后还是把他的剧情剪掉了。
这也成了他拍的最后一部戏。
另一边,何婷还在滔滔不绝。
“苏苔现在都成大明星啦,那天我去商场还看见她的海报,不过当初我觉得我们里面最有可能红的人是你,可惜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好,连忙打住:“哎呀不说这些,对了!”她笑着拿出手机,很是热情:“好不容易遇见一次,我们拍张照吧!”
宁迟昼脸色一变,一点点转过头。
视线里,何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密码,然后点开相机。
“等等…”
镜头打开瞬间,他浑身一僵,微弱的阻止也淹没在窒息般的洪流中,紧接着,熟悉的惊恐如一簇电流传遍全身,宁迟昼双眼猛然睁大,指尖也忍不住微微发颤。
何婷背对着宁迟昼,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宁迟昼一次又一次深呼吸,试图挤出正常的声线:“对不起,我…”
然而视线里,镜头高高举起,终于对准了他。
那一刹,口中的话如风筝断线。
他只想逃离这里,现在。
“啪——”
下一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碎裂声,将他周围凝滞的空气撕裂开来。
何婷的镜头立刻随之放下,宁迟昼也如梦初醒,猛地转头看去。
应识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脸上没一点表情,右手半抬着,手中却空空如也。
宁迟昼视线下移,一个老旧手机可怜地躺在他鞋边,屏幕碎片溅落一片。
“不好意思,手滑了。”
应识星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没半分起伏。
这响声吸引了不少路人注意,纷纷侧目朝这边看来。
宁迟昼立刻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向何婷解释:“抱歉,我先带我朋友去…呃,换部手机,改天再聚!”
没等说完,他脚步飞快拉着应识星往车里带。
“诶?”何婷还没回答,眨眼间宁迟昼和那男人就都没了影。
她挠挠头自言自语:“长这么帅,不会也是明星吧?”随后立刻自我否认:“应该不会,明星哪会用这么老旧的手机?”
不过那男人跟宁迟昼的关系倒是挺好的?手都牵在一块呢。
急匆匆关上车门,嘈杂的声音和打量的视线都被阻隔在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靠着椅背,宁迟昼猛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
面前的应识星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注视什么。
宁迟昼看不见他的神情。他顺着应识星的视线下移,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塞在应识星的掌心里。
宁迟昼急忙将手抽出,声音不自觉发紧:“刚才的事,真的谢谢你啊。”
“我手抖了。”应识星手指轻握成拳,没承认。
宁迟昼笑了笑。
刚才陷入那种状态下,他根本做不到冷静思考,如果不是应识星这番举动将他拉了出来,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不管怎么说,应识星替自己解了围。
只是…
宁迟昼看着应识星手里碎裂的手机,心情有些复杂。
“你把它捡回来了啊,应该不能用了吧。”
本来就布满裂纹的屏幕现在又碎成了一块一块,这手机真是命途多舛。
应识星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它,好像没多在意:“手机卡还在里面。”
宁迟昼微微抿唇,掏出兜里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黑卡,递给应识星。
应识星略微挑眉,眼神疑惑。
“这张卡你拿着刷,想买什么都不用问我。”宁迟昼说了个数字,是卡的密码,怕他误会,又补充了句:“身为甲方,这是我该做的。”
大概是第一次说这么霸总的话,宁迟昼目视前方,维持着冷酷表情,指尖却些许泛红。
应识星轻笑一声,接下了。
宁迟昼收回手,唇角满意地一扬。
…原来给人花钱是这种感觉。
还挺爽的。
应识星接过黑卡后,车厢里的气氛又安静下来。
宁迟昼指尖一点点敲打座椅,斟酌着该怎么跟他解释刚才的事,应识星却先开了口。
“你这几年不演戏,是因为这个吗?”他声音淡淡,并无半点窥探和同情之意。
这让宁迟昼松了口气。
他并不希望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难处,但应识星和自己住在一起,早晚也会知道这件事的。
既然这样,不如把话说开。
宁迟昼从车厢里翻找出一颗巧克力糖,一点点剥开锡纸,送入嘴中。
他垂着眼睫,缓缓开始了讲述。
“两年前我大学毕业,签了现在的经纪公司,由于我当过童星,公司给了我很多角色让我去试。”
宁迟昼一顿,嘴角浮上一抹浅浅苦笑:“但是,谁会要一个害怕镜头的演员呢?”
镜头恐惧,这个病已经跟随了他六年。
自从毕业后决定复出,他便开始尝试治疗,心理医生建议他做脱敏训练,尝试面对镜头。
于是每一场试镜他都去参与,无论是毫不起眼的配角、还是没有任何魅力点的反派。
只要有角色,他就去试。
可一旦看到镜头,每一次他只能手脚冰凉、僵立原地,每一次他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每一次都是比上次更快得被请出试镜现场。
这样的尝试又持续了几十次,找他的角色也越来越少。
一个次次都试镜失败的演员,公司自然不会再浪费资源在他身上。
于是这半年内,他再没得到过一次试镜机会。
——但宁迟昼却在这半年里尝到了某种可耻的安心。
没有角色再找他,不用再去面对镜头,不用再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
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也许反复揭开伤疤只会碰得一头血,时间才是最好的医生,它会磨平所有锐利的记忆。
或许再逃避一段时间,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面对镜头了。
可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他错得可笑。
黑巧纯度高,苦涩在口腔里渐渐蔓延开来。
宁迟昼呼出一口气,接着说:“去试镜《人质》时,我完全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就算没过,也大不了被经纪公司扫地出门罢了。
可是偏偏他赌对了。
现场没有镜头,他阴差阳错地发挥得很好。
可是之后呢?就算通过了试镜,一个看到镜头就浑身僵硬的演员,要怎么演电影?
他仿佛靠作弊拿了高分的孩子,站在教室的讲台上,双手捧着奖状,看着底下为他鼓掌的同学们。
心底一片迷茫。
焦苦的黑巧慢慢化开,宁迟昼咽下嘴里的微涩,转头去看应识星的反应。
从头到尾,他都保持着沉默。
宁迟昼想,应识星或许会建议他放弃这个角色,或者劝他去看心理医生,再或者,说几句朋友间的安慰让他宽心。
他设想千百种着应识星的回答。
然而出乎意料地,应识星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他,轻声道:“你做得很好了。”
…就这样?
宁迟昼圆眼微睁,就像一个忽然得到夸奖的坏孩子一样无所适从。
应识星却没说更多,只是调转了话头:“中午想吃什么?”他神情认真,仿佛在问起国家大事。
宁迟昼迟疑着回答:“…鱼?”
应识星“嗯”了一声,启动了车子。
宁迟昼眨了眨眼,出神地将额头贴在车窗上,窗玻璃连带着他的心微微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应识星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话题时,应识星再次出声。
“我看过你的表演,你天生就适合站在镜头前。”
声线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客观事实。
这突兀的一句让宁迟昼一愣,窗外光影流动,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胸膛忍不住鼓出轻笑声。
车窗也跟他一起压着闷笑。
“嗯…我还想吃香菇蒸滑鸡。”
“可以。”
“还有炝炒空心菜。”
“好。”
“芥菜炒牛肉。”
“…吃的完吗?”
“喂,不要小看我的饭量啊。”